《没有一个正常的》青林暖风

60、第 60 章 跟大王比，

　　树木高耸，笔直地倒映在平静的湖水里。风贴着水面吹过，漾开一层层柔和的波纹，把清晰的倒影都揉模糊了。

　　忽然，一只水鸟飞快地掠过，尖喙衔起一条银亮中闪着淡红的鱼。

　　李珺希与晨元站在湖边，望着那只飞鸟远去。

　　结束会议厅的问话后，黄远与李慕琳也领命离开。

　　李珺希与晨元回到岸边，她看向面前的人，“我自己回藏书阁就好了，你去忙吧。”

　　虽然晨元很想与李珺希多呆一会儿，但象方自爆，南栖决斗场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带着歉意说，“对不起，来到蓬云山后，我都没有时间带你逛逛。”

　　李珺希摇头，“没关系，你的事最重要，以后总会有时间的。”

　　晨元听着这话心里高兴，觉得她好像在承诺什么。

　　“今天晚上，我们要在南栖广场为去世的妖兽做追福仪式，你会去吗？”他问。

　　其实在与象方决斗前，他就很想邀请李珺希前往观看，但他知道她把重心放在螳螂怪的事情上，所以思量再三，还是没有打扰。

　　晚上的追福仪式，他知道，李珺希一定会答应的。

　　果然，李珺希点了头。

　　“好，我一定会去。”

　　晨元露出笑容，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看着喜欢的人，亮晶晶的，盛满了藏不住的温柔。

　　他安排人送李珺希回了藏书阁。

　　李珺希在藏书阁呆到傍晚，吃过晚饭后回了趟院子，在花园里找到灵管事，询问追福仪式的禁忌。

　　“灵管事，我想换一身衣服。”李珺希站在一簇开得茂盛的紫花前。

　　这几天穿的衣服都是灵管事给准备的。今天她穿了条收腰的长裙，裙子上印着鲜艳的彩绘，颜色特别亮眼。

　　“不用。”灵管事放下手里的水壶，走上前，“李小姐，您这样穿就很好。”

　　李珺希还是有些迟疑，“这条裙子很漂亮，但我觉得参加今晚上的追福仪式，颜色太艳丽了。”

　　灵管事眉眼弯弯，塞给李珺希一个小竹篮。

　　“天地有千千万万的色彩，您看，这些花啊草啊色泽鲜艳饱满，但是那不起眼的苔藓、折断的枝条、泥泞中腐烂的果实，也依然有自己的生命颜色。我们妖兽啊与它们一起存活在这里，汲取天地的能量，从生长到消逝，大家的一生都是浓烈的。”

　　“死亡并不可怕，您可以把它看作一场欢送的仪式，要开开心心地来，开开心心地走。所以，您这身衣服很合适。”

　　李珺希一愣，垂头看向手里的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根花枝和几个蘑菇。

　　她以为，蓬云山的妖兽，像晨元，像李慕琳，像黄远，像那些每天在山中滚来滚去的小妖兽，看似有悲欢离合，浮于表面的外放情感，但其实他们也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对生死的理解。

　　灵管事笑眯眯地取下园艺剪刀，带着李珺希步入花园更深处。

　　“我晚上也会去，我们一起摘些漂亮的花带给他们吧。”

　　蓬云山入夜。

　　双银月高高悬浮在云间，发散的光朦朦胧胧，深蓝的夜色将残垣断壁的南栖决斗场照拂出一种萧瑟感。

　　决斗场中央，凹陷的大坑上架起一座高台。高台两边垂下绘有图腾的幡布，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兽灯漂浮在四周。

　　李珺希与灵管家捧着鲜花，站在外围的观看平台上。

　　此刻附近已经聚集许多妖兽，大家盛装打扮，布料上的鎏金纹理在夜色里，闪烁出温和亮丽的光。

　　白天时灵管事告诉她，象方自爆后，虽大王极力救助那些体弱的妖兽，但还是出现了几位遇难者。

　　李珺希看去，周围虽有几个妖兽在默默抹眼泪，神情却没有太大的悲伤。

　　此时鼓声响起，说话声逐渐褪去。

　　身着华丽服饰的男人缓缓步入高台之上，身后依次跟随一列穿统一服饰的妖兽，他们手举火把，随着鼓声腾空而起。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高大挺拔，英气的面容上描绘金色图腾，李珺希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有些惊讶，竟然是晨元。

　　鼓声乍起，男人双臂倏然展开，他仰头望向银月，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特别亮，仿佛熔化的星辰坠入了瞳孔。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注视高台上的男人，心脏跟随逐渐加快的鼓声震动。

　　“咚！”

　　一声重音震碎夜色，长袍翻滚在夜空中，晨元开始跳起一只追福舞。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又不失美感，脸上的金色图腾在火把的照耀下，竟显妖异。

　　四野金光闪烁，点点漂浮，随着舞蹈的推进，飞入观看者当中。李珺希好奇地伸手触碰，那金光停留在指尖绕了一圈，又快速飞离。

　　“大王在用自己的妖力为逝者追福。”身旁的灵管事说。

　　这是一支震撼而美丽的古老舞蹈。舞者身为蓬云山的掌权者，在他身上，祭祀的庄严被完整保留，且充满了强劲的磅礴气度。

　　李珺希看得热血沸腾。原来生命的消逝，也可以用这么热烈的舞蹈来铭记。

　　一盏盏追福灯飞上空中，承载着生者对逝者的思念与祝福。

　　灿烂的灯火漂浮在蓬云山上空，照亮所有人的脸，大家仰视着，一张张明亮的面容上，有感动，有期许，有哀伤，也有快乐……

　　这时，激烈的鼓声变得轻快，更多乐器加入，大家欢呼一声，相携着往场地中央走去。

　　李珺希纳闷地站在原地，问旁边的灵管事，“怎么了？”

　　“李小姐，”灵管事牵起李珺希的手，“我们一起去跳舞！”

　　“跳、跳舞？”李珺希瞪大眼睛。

　　场地中央燃起篝火，足有两层楼高，喷涌的火星呼啸着冲向夜空，去撩动那寂静的银月。

　　乐声伴奏下，妖兽们围着篝火热烈舞蹈，他们大笑着，呼喊着，互相走动穿梭，换着各自的舞伴。这是属于蓬云山所有妖兽的追福舞。

　　一开始李珺希略显拘束，学灵管事的样子笨拙地抬腿甩手，随着身边妖兽跳起来，喊起来，她也大胆放开自己，大笑着沉浸其中。

　　火光热烈，让人情绪激昂，面前的灵管事突然换作身穿长袍的男人，他的脸上描绘着金色图腾，一双金眸带着笑注视她。

　　李珺希惊讶，“晨元？”

　　晨元伸出手，“来，我带着你。”

　　握住她的手似乎与火苗般灼热，而现场气氛已然到达高潮，大家肩碰肩，手碰手，磅礴的生命力在此刻绽放。

　　火光照亮每张笑脸，李珺希心潮澎湃，眼睛亮起光，这个时候，她的灵魂好像都在热烈起舞！

　　第二天起床，李珺希的心还在因为昨晚的追福仪式而震撼，就算不去刻意回忆，有节奏的鼓声似乎还萦绕在耳边，李珺希顿觉身体充满了活力。

　　拉开窗帘，沐浴着阳光，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下方花园中，灵管事正坐在石台边喝茶。她似有所觉，手握茶杯，回头冲阳台上的人一笑，“早啊，李小姐，昨晚睡得怎么样？”

　　李珺希绽放笑容，“睡得很好！”

　　李珺希与灵管事一起吃完早餐，照例去藏书阁搜寻螳螂怪的消息。

　　南栖决斗场开始重新修建，走在路上，能看见许多穿着汗衫的妖兽扛着木头石块，往决斗场去。

　　李慕琳有公务在身，找了两个下属陪同李珺希，其中一个是昨天脑袋上破了个洞的小妖兽。

　　两个妖兽小小的个子，破脑袋的叫七九，后脑勺有一小撮垂下的黑发，另一个叫九一，身后有一对黑色翅膀。

　　七九头上还缠着绷带，李珺希觉得打工人实在不易，便让他和九一坐在椅子上帮忙查找信息，而她准备坐上紫虚鸢飞往高处的书架。

　　七九尴尬拦住就要离开的李珺希，“李小姐，我们不识字啊。”

　　李珺希愣在原地，着实没想到这个情况，便道，“那你们坐在这里玩会儿吧。”

　　刚要走，又补充一句，“放心，我不会告诉李将军的。”

　　整个藏书阁里的妖兽都在忙碌，搜寻螳螂怪的消息是蓬云山大王下的任务，必须尽快完成。两个妖兽又是李慕琳的手下，自家将军绝不会养闲人，所以等李珺希回来，便看见他们在旁边整理书册。

　　说是整理，他们也只是把大家看过的书码整齐。因为不认字，他们无法做到分类，把书放回原位。

　　九一告诉李珺希，明年春天他们就会开始学习认字。

　　李珺希问，“像是人类世界，到了年龄就会入学吗？”

　　七九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还没有去过人类世界呢，不知道您说的这个情况，不过大人跟我们说，想要跟在她身边，就必须会看书写字。”

　　李珺希感兴趣地与他们俩聊了会儿，又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七九老老实实回答，“大人打算等我们学会了读书认字，让我们自己取名字的。”

　　李珺希才恍然大悟，连说这个决定特别好。

　　自从吃了灵管事做的早餐和点心后，李珺希就天天想着，在确定没有麻烦她的情况下，带着七九和九一，回院子里吃中饭。

　　七九和九一知道这个院子的主人是谁，一路上很兴奋，在走进院子里时，两小只脸上的激动完全藏不住，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他们在亭中用餐，两个小崽子吃得差不多，说起小西山的夜市。

　　“那里的东西可全了，整个妖界的小玩意儿和食物，都能搜罗到。”七九说。

　　“小西山虽说名字里有个山，其实是一个小坡，坡上挂满灯笼和纸鸢，五颜六色，有大有小，远看像是一个发光的宝石山。李小姐，您想去看看吗，”九一期待地看向李珺希。

　　他们两个正是玩闹的年纪，跟李珺希呆在藏书阁半天，都快憋死了。

　　李珺希也看出这两个小孩子闲不住，又想到百万本书籍已经翻阅大半，应该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了，“好啊，今晚我们一起去看看。”

　　七九和九一欢呼。

　　“李小姐您人真好！等吃完饭我们就去跟大人报备！”

　　蓬云山要比人类世界晚四个小时入夜，两个小崽子在藏书阁陪李珺希熬到天黑，中途出去吃了个晚饭，看时间差不多，才出发去小西山夜市。

　　路程较远，九一变回妖兽原身，是一只尖喙黑雕，载李珺希前往。

　　穿过一片森林，远远地，李珺希看见一座发光的山坡立在湖畔，黝黑的湖面被灯光照得五光十色，像是水里也藏着数不清的珍宝。

　　阵阵喧哗从空中飘来，还有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烟火味。

　　李珺希伏在九一背上，鼻子一吸，眼睛一亮，“有烧烤！”

　　在下方树林里，一只一人多高、肩背宽厚如丘陵的猩猩跟随跳跃，他兴奋地喊，“我们小西山的烧烤最好吃了！”

　　李珺希大笑，“我请你们吃烧烤！”

　　“李小姐您人太好了！”九一兴奋得在空中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吓得李珺希大叫一声。

　　小西山夜市巨大的门头高高悬浮在空中，形状奇特，金光闪烁，十分有蓬云山风格。

　　李珺希三人站在门头下方往里望，视线里全是不同的兽头，高高矮矮，胖胖瘦瘦，挤挤攘攘，摩肩接踵。

　　李珺希张大嘴巴，“好热闹啊。”

　　夜市上的游客多，商家也多。

　　他们穿着奇装异服在小摊前吆喝，各色小吃摊上花花绿绿的食物看得李珺希目不暇接，一个劲儿的拉着七九和九一做科普。

　　除了这些，还有唱小曲的，玩杂耍的，卖物品的，理发的……

　　对，李珺希还顺便理了个发。将头发稍微修了修，价格公道。为她理发的半兽也很可爱，声音又甜又软，李珺希很满意。

　　妖界有自己的货币，她的钱是刚到蓬云山时，灵管事给的。

　　一开始灵管事递上来的是一张金卡，那卡当真是金子做的，金光闪闪，不管是设计还是质量，都金贵得不行。

　　李珺希望着那卡瞬间想到一人。

　　她以太过夸张为借口麻烦灵管事换做纸币，用一个小布袋装着，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西山夜市上，一人两兽一路走去，左看看右看看，嘴巴里没停过，手上全抱满了东西。

　　他们经过一处比武的擂台。两只半兽在擂台上打得激烈，下方观看的妖兽们摩拳擦掌，个个眼红耳赤。

　　七九和九一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擂台上望，而李珺希正被前方的一个小摊吸引。

　　两方中间刚拉开一个豁口，就被激动的观众快速冲开，李珺希不由地被人群推远。

　　就在她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快要摔倒时，一双手适时地扶住了她。

　　李珺希抬头，面前的妖兽高大俊美，正关切地看过来。

　　“您没事吧？”

　　“没事，谢谢。”李珺希赶忙从对方怀里退出，与他隔开一段安全距离。

　　此时他们站在两个摊位中间位置，这里刚好是两个写字画图的摊位，门可罗雀，生意不好，客人也就不多。

　　妖兽看了眼李珺希，才弯腰去捡掉落一地的物品。李珺希被刚刚的情形吓住，缓了缓，见面前妖兽的动作，赶忙蹲下去，“我来吧。”

　　昆可将东西递还给李珺希，与她的接触恰到好处，十分有礼，“您一个人吗？”

　　“不是，我跟七九和九一一起来的。”李珺希回头去看远处的擂台，那擂台与自己隔了有二十几米，才惊觉自己竟然被推出了这么远。

　　昆可遥遥望去，笑道，“他们在博弈，下了赌注。”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观众这么亢奋。李珺希一边整理怀里的东西，一边想。

　　昆可看李珺希垂头做自己的事情，没有理会他，笑容扩大，“您刚来蓬云山没几天，小西山夜市我也很熟，要不，我陪您走走？”

　　面前的妖兽衣衫轻薄，堪堪遮住线条分明的身躯。亮丽的灯光下，丝质布料随着他的呼吸，在胸腹沟壑间微妙起伏，显得朦胧又欲拒还迎。

　　李珺希早就注意到，蓬云山或者说妖界的妖兽穿着大胆，他们更愿意将自己傲人的身躯显露出来，不是一种暗示，而是一种自由。

　　但是，面前的这位……

　　李珺希拧了拧眉。

　　她尽量将目光放在对方脸上，“你怎么知道我刚来蓬云山没有几天？”

　　昆可望着她，一双眼眸沁出柔意，“大家都知道，大王的女人来了蓬云山呢。”

　　李珺希神情变得冰冷，“你说错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昆可轻笑了声。

　　不得不说他这样的外貌，露出这样的笑容和声音，很有蛊惑人心的作用，但李珺希却身体紧绷，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昆可长腿一迈，步步紧逼，“大人，您看我怎么样，跟大王比，是不是另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