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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土不生兰 ...

  •   裴臣猛地收手,指尖蜷缩,那缕穿透魂体的鬼气无声消散。他站直了身体,水珠顺着紧绷的肌理滚落。
      “楚、成、珏。”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出这个名字,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要把眼前这缕飘忽的魂体钉穿。

      “哎,在呢。”楚成珏应得爽快,魂体凝实了些,抱臂看着他,“难为大王还记得。怎么,不叫‘明钰’了?”

      裴臣下颌线绷紧。
      “你竟敢……”
      楚成珏“啧”了一声,“我竟敢什么?竟敢没死透?竟敢跑回来?”
      “裴臣,”楚成珏轻声说,气息冰凉地拂过对方唇角,“你的心魔……是我啊。”

      这句话比任何攻击都有效。裴臣瞳孔骤缩。
      幻境徒然崩塌。
      当晨曦穿透水雾,池中荡漾着若有似无的灵力余韵。宣不宜醒来时,暖阁空寂,只剩满室莲香。
      宣不宜:“……”
      鬼界的风带着蚀骨寒意,拂过霜满天那片唯一的空地。裴臣独自站着,玄色衣摆在流动的晦暗中静垂不动。

      “霜满天有一块空地……我在这里种过一片蝶兰,初见你那一年,它长得很好,却再也没开过。”

      “我改变了地貌,改不了这方天地拒绝生命的本质;我能让花枝破土,却给不了它们……真正的生机。”

      “看着它们自以为得到眷顾,最终却在我的注视下枯萎,我常想——或许荒芜,比一场注定凋零的繁华,更为仁慈。”

      记忆中的人自风中现出轮廓——那是楚成珏第一次有了鬼的神韵。

      他的语调慢悠悠的,好像这不是差点永别的最后一面。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裴臣……宣不宜,我栽得活水土,却养不活天命。”

      低语散在风里。那些自以为被眷顾的蝶兰,在他注视下片片凋零时,是否也曾怨恨过这场徒劳的盛放?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焦黑的泥土。能翻覆阴阳的手,却握不住半点温度。

      不,它们不会怨恨。

      它们只会觉得自己错了。它们不知道,自己成了俄狄浦斯般的悲剧——它的错误不在于做错了什么,而在于它是什么,以及它在哪里。

      不仅仅是答案,这里最真实的一切都在否定它的存在。

      是自己辜负了这片天地。

      可怜的蝶兰,它到死都以为自己死于天命。

      “宣不宜,”风声吞没了叹息,“下次见面,别再叫我义父了。”

      就像他这个穿书者,一度以为能冷眼旁观,最终却深陷其中。

      ---

      破败的土房里弥漫着草药和奶腥味。

      他被裹在粗糙的麻布里,属于婴儿的视线费力地对焦。

      “阿嬷,他为什么不哭?”一个稚嫩的女声问。

      “兴许是吓着了……”苍老的声音回应,一双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将他抱起,轻轻摇晃。那动作,让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里,台南老家门口那棵总在风里摇晃的凤凰木。

      他成了宣不宜。

      城破之日,公主母亲被掳,他是混乱中诞下的孩子,是父不详的野种,带着一半被视为蛮夷的血统。母亲视他为耻辱,将他弃如敝履。

      他知道这一切。也知道自己本是个世外之人。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成了书里这个早夭的配角。

      收养他的外族老婆婆,儿子和女婿都死在了那场战争里。家里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孙女,现在,又多了一个他。

      “从今往后,你叫宣不宜。”婆婆用生硬的官话对他说,又用部族的语言对孙女说:“其其格,这是你弟弟。”

      小小的其其格凑过来,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

      裴臣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

      属于初二男生裴臣的灵魂,被困在这个无力的小身体里,冷眼旁观。

      他知道九岁那年,他会死掉,遇见那个将纠缠他此后漫长岁月的鬼王楚成珏。那是他命定的劫数,是这本书为他写好的戏份。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过程似乎也无需投入太多感情。他喝奶,睡觉,任由婆婆和其其格摆弄,内心一片淡漠。他甚至会刻意屏蔽那些温情,在心里用闽南语默念:“都是假的,一场戏而已。”

      但身体的反应,有时比灵魂诚实。

      某个深夜,他被饿醒,习惯性地用带着哭腔的软糯台语嘟囔:“阿嬷,我肚子饿……”

      守在一旁的婆婆惊醒,虽然听不懂,却似乎明白了他的需求,将温热的羊奶凑到他嘴边。

      那一刻,他愣住了。温暖的奶液滑入喉咙,婆婆粗糙的手指拍着他的背,哼着他听不懂却温柔的部族歌谣。其其格也揉着眼睛醒来,趴在炕边,小声说:“弟弟不饿,婆婆在。”

      那个时候,他其实很想他现世的母亲和姐姐。

      他想起了台南老家,想起阿嬷也是这样,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用带着闽南语腔调的普通话哄他。

      他先是小声啜泣,最后终于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属于婴儿的肺部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婆婆和其其格都慌了,笨拙地一起抱着他、哄他。

      昏黄的油灯下,三个失去一切的灵魂,紧紧依偎在这北地寒凉的夜里。

      他哭得打嗝,脑海里翻滚着混乱的闽南语和普通话:“我不是宣不宜……我是裴臣……但是……但是……”

      可后来呢?

      后来,是婆婆省下口粮给他做的粗糙米糕,是姐姐在风雪夜紧紧搂住他,用生涩的官话唱着他听不懂的童谣。

      他记得那个夜晚,他发烧了,迷迷糊糊间,用带着哭腔的台语喊:“阿嬷……我要回家……”

      婆婆听不懂,却只是更紧地抱住他,布满皱纹的脸贴着他滚烫的额头,一遍遍重复:“不宜,不怕,婆婆在。”

      蝶兰无悔。

      就像他,从未后悔在那破败的小院里,接过婆婆递来的那碗温热的羊奶。

      最后一丝意识湮灭前,他唇边似乎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一句几乎不存在的气音,混着他早已融入骨血的中原官话,以及灵魂深处从未忘却的海岛口音,轻轻散开:

      “阿嬷……其其格……我……回去了。”

      ---

      风过了无痕。

      鬼界的风永无止息,卷起空地上的焦土,又任其落下。裴臣仍立在原地,指间残留着那片死寂土壤的触感。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落在空茫里,惊不起半点回音。

      “楚成珏啊楚成珏……”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早已失却味道、却硬生生卡在喉间的果核。“你说你栽不活天命。”

      可他自己呢?

      他以为自己是个看客,冷眼旁观着既定的命途。

      他告诉自己,裴臣是裴臣,宣不宜是宣不宜,书页一合,故事终了,他总能回去。

      他抗拒着婆婆粗糙手掌的温暖,抗拒着其其格稚嫩关怀带来的牵绊,用“一场戏而已”筑起心墙。

      可那碗羊奶的温热,却穿透了灵魂的壁垒,烫得他无处可逃。

      那不仅仅是羊奶。那是婆婆从自己口粮里省下的生机,是其其格在寒夜里紧紧抱住他的体温,是这方被他视为“书中世界”的土地,强塞给他的、不容拒绝的“真实”。

      他以为自己能冷心冷情地走向九岁的死局,去见那命定的楚成珏,完成一个配角的使命,然后飘然离去。

      可当死亡真的来临,当意识在北地的风雪中一点点消散时,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想起婆婆哼唱的、他始终听不懂词的歌谣,想起其其格把唯一的兔毛褥子让给他时冻得发紫的嘴唇。

      他不是在看戏,他就是戏中人。

      他不是过客,宣不宜就是他,他就是宣不宜。

      裴臣缓缓站直身体,玄色衣袍在死寂的风中纹丝不动。他抬眼,望向霜满天那永远灰蒙的天空。这里没有蝶兰,没有生机,只有永恒的荒芜,和一段纠缠了数百年的孽缘。

      楚成珏说他养不活天命。

      那他裴臣,偏要在这绝境里,养出点什么来。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既然留下了,既然挣脱不了这命定的丝线,既然心已经陷落,那便索性,将这局棋,走下去。

      直到尽头。

      风更冷了,卷起他墨色的发丝,拂过那双此刻燃起暗火的眼眸。

      空地上,焦土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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