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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东去 春光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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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娇艳,彩阳高照。
水榭生于莲塘之上,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裴臣赶着旭日东升的曦光睁眼,长臂一收,将身旁温热的身体挨近了,不甚清明地用鼻尖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蹭。
有点痒。
他低头猫了一眼,细长的鸦羽贴着如脂肌肤,两点小痣各自躺在眼下,意外地对称。
裴臣用炯炯目光将了审视一遍,低低地笑了,声音含着初醒的微哑。
“头发都乱了。”
以指为梳捋了几回,才勉强起身,他将被褥撬开一个缝,枕边人当即蹙了眉。
裴臣瘪嘴,鬼追似的,下床,哒哒哒,拿木梳,哒哒哒,上床,一气呵成。
动作不小不大,却急。
他盘腿坐在床榻内侧,手里握着那把凉沁沁的木梳,视线却黏在身旁人的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指尖穿过发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木梳齿划过青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梳到发尾时,他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截白皙的后颈,触感温软,像上好的暖玉。
“好乖。”他低声呢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晨光勾勒出那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裴臣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虚虚地描摹着那人的眉眼,从眉峰到眼尾,再到鼻尖,最后停在微启的唇瓣上。
窗外的风带着荷香飘进来,吹动了床幔,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身旁人,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方床榻,和身边这个沉睡的人。
“今日休沐,我带你去游湖。”
他不紧不慢说着。
许是天意,破门声大煞找光景,那人似怒似哂道:“宣不宜!”
明明怒极,一双琥珀眼又何必透着看不懂的情绪。
裴臣往被窝里钻了钻,不以为然:“他还没死……”
他仍是怒,偏偏有人火急火燎地来拉扯他:“弄影……好好说。”
“有什么可说的……掩耳盗铃耳。”弄影似乎拿定了主意,将门扇拉开了点,露出身后二人。
身量偏高那个,郎艳独绝,发如披霜,正将手放在他肩上,以免弄影失了分寸。
身量稍矮那个站的稍微远了点,可眼底下血丝已经丰盈到了可怖的程度。见二人谈不妥 ,他往前了一步:“大人,请让殿下入土吧。”
这可不是商榷的语气 。
裴臣在三人间扫了几眼,道:“要动手吗?”
破月与楚成珏间有知遇、同胞之谊,选择站远些等待,如待发之矢。
他敬重殿下,只希望殿下入皇陵不再受俗世八苦。
但是有人不愿。
“我以为你活得通透。”破月道。
“……”裴臣失语,他没法解释 ,有的人终将归来,只是与他们再无份,这是书中言。他能留住的只有这躯壳。
那日三人打了一架,弄影与破月联手从鬼王手上抢人,输赢不知。
翌日鬼市的匠人踏上了忘川尽头的黄泉口,修复两代鬼王居处——霜满天。
百年光阴倥偬。
天光初醒,早露欲滴,羞花显娇。
无名杂草上挂着的晨露跌至眼角,滑入鬓发,紧接便是一行泪。
好吧,或许是祸害遗千年,楚成珏借尸还魂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杏霭流玉下隐约可见的翠杉是目之所及唯一的树木了,惠及他这一方雀生。
染血织金云袍被他利索褪去,随意丢在一边 。
他原是修仙界苍梧国九世孙,先天道体,青年飞升,后被仙界执权者一巴掌打死了,本想安生度轮回,又杀鬼王……
鬼差控诉:下任鬼王还在轮回历练,鬼界群龙无首,六界岂不危矣!
阴阳平衡不能被打破。
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当了三四百年鬼王,到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不是魂飞魄散,但也长眠不醒。
罢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他尝试凝聚灵力——微弱——却不过是暂时的,会恢复的。
他未曾站起,这里的林木必然被清理过。他身影被齐腰深的杂草吞噬,远处传来人声。
“大哥!走慢点……这斧子好——沉……”一个略显青涩的少年气喘呼呼的拖着疲惫的身体落在队伍的后面。
楚成珏闻声看去,只看见三人衔利斧、着蓑衣、挑油盏……
盗墓贼!?
其实他也拿不准自己是被曝尸荒野,还是下葬了。
曝尸荒野……这几个字眼在他心里嚼烂了,混着血腥咽下去。
宣不宜不能吧!?自己虽然待他算不上厚道,但也至少在吃穿住行上并未有所亏待。
他身上还剩件血衣,不能为人看,只好趴在草堆里,阴暗爬行,一路追踪。
这对他本不是难事,他也顺利随着几人进入墓道。
他看不出三人的境界,大抵是群凡人吧。
他正想着,墓道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那青涩少年压低了的惊呼。
"大哥!这棺椁……是空的!"
楚成珏眉心一跳。
空的?
他几乎是贴着石壁滑进墓道的。青砖砌成的甬道窄得仅容一人通行,油盏的气味混着陈年土腥扑面而来。走了约莫二十步,空间骤然开阔——是一间约三丈见方的墓室。
利斧毫无征兆向他劈下,楚成珏心重重一跳,险之又险的躲开这招。
却也没完,另一把斧子已经向他劈来。楚成珏抬手想凝道仙障,可结出的法障一击即溃,他自己被刀气震飞。
这也算方便了他,因着拉开身位的缘故 ,上一把利斧劈空,他也有空观察局势 。
那三个人是修士,虽然不是很厉害,也比他现在强。
楚成珏唇线抿紧,当即摆出投降姿态。
“你是什么人?”第一个攻向他的人开了口。
“守墓人。”楚成珏信口胡诌。
“强哥,你还听他狡辩啥?——你这话谁信啊?”另一人开口了,却是浑然不信。
“真的!大哥信我 !不信的话我能带路 !别杀我,这墓主来头不小,不缺钱,你们要什么尽管拿去!只要不杀我!”
“净说些废话 ,这墓的规模可不小 ,再蠢的也知道非富即贵,你真想证明身份,不若告诉我们墓主是谁 ?”那人又道。
他哪里会知道?他会跟进来也是因为怀疑这墓是他的,他还魂在此,尸身也不会离得太远 。
虽说只是个推测,但他总要说点什么。
“是苍梧九世!”
“苍梧?”闻言,强哥开了金口,还有些出神,总归还是镇定自若,“这也不难猜,这是苍梧国都旧址。”
楚成珏愕然。
“说名字。”
“楚成珏。”
三人面面相觑,大抵是都不太清楚旧时王公的名号 ,站在最末尾的那个,年纪应该是三人中最小的,他还稍微有了些头绪。
“我好像听过,但楚确实是皇姓。”
三人也不说话,望着彼此,目光却有点空。这是在传音 。
也不知道他们信了几分,楚成珏只是被绑起来,跟在最后 。
既然显然是不信他——意料之中——并没有让他带路,而是凭着自己的丰富经验摸索出了一条道。
这一路,楚成珏知道了“强哥”原名王强,然后是李七,最后年纪最小的叫王庭窈。
几人很快就到达了主墓室。墓室穹顶是整块青石凿成,但因为墓室蜡烛熄得差不多 ,上面有些什么是怎样都看不清的 。
王强是第一个看见那张冰床的。他举着火折子往前走了三步,忽然就不动了,肩膀绷得像块铁。
那不是棺材。
一张三尺宽、七尺长的冰床横在墓室正中,通体莹白如玉,边缘雕着缠枝莲纹,寒气从床面丝丝缕缕升起来,在火折子的光里凝成极淡的雾。而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看上去仿佛还活着的人。
是个男人。
凤目微阖,长眉入鬓,两侧面颊均有小痣,正相辉映,唇色是罕见的朱红,像刚咬破的樱桃。他双手交叠搁在胸前,十指修长如青玉,指节分明得连指甲盖下那一点月白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幕实在太诡异,三人不约而同的避开了中心冰床。
王庭窈被几块石碑吸引了目光 。
王庭窈举着火折子凑近棺前石碑,那些扭曲的篆文像蜈蚣爬进瞳孔:“这什么意思?”
“嗳!那个谁!你会这个吗?”李七喊。
“让我看看!”楚成珏只看了一眼,“这上面是墓主生平。”
这样的石碑共九块,鳞次栉比排布半圈。
“念念。”
楚成珏:“……”
他不得已将目光落在碑上。
却在目光触及碑文时不由收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皮肤。
似是寒冬复现——
"求仙师给珏儿一线生机!"
鹅毛雪片扑在女子金线雀纹的斗篷上,怀中小儿青紫的嘴唇正呵出断断续续的白气。
“太子妃何必行此大礼?”鹤氅老者欲将人搀起。
秋漪真是走投无路才敢拦奉命晋见当今陛下的仙师。
秋漪不肯起。
“让老夫看看吧……”老者将襁褓扯下了一点,露出婴儿并不好看的脸色。只是一观,他蹙眉探手抵在额间。
半晌,他冷冷道:“我救不了他。人生而有命,你自己造下的罪孽让一个无辜孩子替你承担。”
他的言辞犀利仿佛得面前不是一个心疼孩子的母亲,而是什么人面兽心的鬼怪。
秋漪不死心地拽他衣袍,被他无情抽出,哪还有一个东宫正妻的高贵模样?
他转身就走,不曾想秋漪高呼一声:“关我儿子什么事!老天爷!你要罚罚我!”
似是对长子早夭的不公命运的不满,这个风光半生的女人突然跨过朱廊的桎梏,大步奔驰在冰面,宫人慌张追去,他也被吓了一跳。
冰面裂纹突现,比宫人先一步追上了女人。
“嘭——”
李静文大口喘息,面前女人带有期待和些许晦涩的目光直白地挂在他身上。
好在方才一切都是他通过绝学红尘一牵看见的。
“太子妃还是先回宫吧,老夫得先拜见圣上了!”
没拒绝,也没同意
“仙师,”秋漪这才战起来,眼白布满血丝。“你就当给我一颗定心丸,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可能,让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平平安安地长大?”
李静文沉默了。
“仙师一定知道,我是姓应的!神嗣府出身,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拼尽全力满足你!”秋漪神色恍惚,她已经好几夜没睡,娇躯无意识打颤。“我虽无缘修行的,但我知道修士的本事,像你这种境界一定有办法的!”
“你为何不去找应谁依?她是神嗣府府君,有七色莲本事自然也不小……”话未尽,自己都觉得离谱,便闭口不言。
七色莲,可以将上一届府君身上十之七八的力量传给嫡辈最年长的孩子。
杂糅血脉,为世不容。
神嗣府是什么地方?只怕更狠辣。
“让老夫想想……让老夫想想……”
宣不宜怎么会知道这个?他在任职鬼王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死生卷宗一把火烧了——这是传统,自此鬼王不能再入轮回。
他经历这些的时候,宣不宜他娘都没出生呢!
楚成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撒谎 ,便大致复述了一遍。
李七听懂了,嗤笑道:“那我晓得了 ,这皇孙恐怕不是亲生,是太子妃与人苟且生的孽种!而且那人八成是太子妃娘家人,才导致孩子先天弱疾,恐有残缺。”
这番话实在骇然,另外两人久久不能回神 。
而楚成珏手止不住的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