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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   君子的姐夫名字叫张正康,对于像张先生这样为了揭露事实真相而英勇牺牲的新闻工作者和杰出校友,由B大新闻系牵头,在B大举行了一次隆重的纪念活动。那天程允诺在主席台就座,尽管化了妆还是显得有些憔悴。我记得君子和她一起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形销骨立,脸色惨白。我有七年没有见过她,我但是几乎没有办法将眼前的人和记忆中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联系起来。
      让我意外的是,我在会场看到了郑饶饶,而主席台上还坐着她的父亲,郑渝江。郑渝江是B大新闻系毕业的校友,也是著名的记者。据说是程允诺要求请来郑渝江的,说郑渝江是张正康最敬佩的前辈。郑渝江的报道观点激进、用词犀利,往往尖锐地指出问题的核心,当年因为一篇关于农村问题的报道名扬全国,后来常被请回B大做讲座,每次都是教室挤满了人,还有同学站在走廊上听。再后来则是渐渐沉寂,据说做了某个报纸的文艺副刊的编辑。
      郑渝江的致辞颇为动情,有好几处梗咽,我看到台下郑饶饶的眼角也亮晶晶的。而接下来程允诺的演讲则看似平静得多,我的心却随着她平静的讲述一次又一次地抽紧,我才知道人到最伤心处,是欲哭无泪。
      因为故人刚去,家里总会有些悼念活动,民俗中觉得阴气较重,所以常常把程允诺她3岁的女儿送到我家,让我妈帮忙照顾一下。
      女孩的名字叫张话话,是个很特别的名字。
      开始我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回答:“张话话。”
      我妈自作聪明地问:“是诗情画意的画吗?”
      她摇摇头,“是说话的话。”
      我也常常回家,陪张话话说话。有时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她父母起这个名字的初衷是希望她多说多笑,怎么会想到她要经历这样的变故。
      郑饶饶有时会来,看完程允诺之后就来陪话话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怪的,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有些人注定会成为朋友,郑饶饶和程允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郑饶饶买了故事书来给话话讲故事,她说,“她不喜欢说话,就不要勉强她。”有时候,郑饶饶会带话话去公园,或是去吃好吃的,也有时候只是抱着她压马路。郑饶饶身材瘦小,抱起话话来有些吃力,但是她坚持,她说马路上海拔越低,空气越浑浊,另外也是为了说话时能有眼神交流,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郑饶饶在说,像是自言自语。这个时候,我一般充当司机。
      郑饶饶对张话话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对着一个成年人说话,没有刻意地去迁就一个孩子的世界观,也不管话话能听懂多少。当话话稍微恢复一点的时候,有一次问起他的父亲,“爸爸怎么了,妈妈说不在了,我不懂。”
      郑饶饶说,“你妈妈是说,你爸爸他不在这个世界了。你不会再见到你爸爸,也不会听到他说话,你在哪里都找不到他,因为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但是这不代表他不爱你、不想你了。”
      话话大概是没有听懂,问:“为什么?”
      “你爸爸是为了正义的事业。”
      “什么是正义?”
      “正义,就是拼上性命也不能让好人受伤害。你长大就会明白的。”
      “怎么才能长大?”
      “你一直在长大呀。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朵花,昨天还是个花骨朵,还没有完全绽放,今天来看又开得大了一点,那是因为在你昨天离开到今天来之间这么多时间它都在一点点开放。你也是一样的,你在一点点长大,但是这个过程要比一朵花开放的过程更加漫长,所以你感觉不到。但是即使感觉不到,你也在不断地长大。”
      就在郑饶饶的《365夜故事》讲得差不多的时候,张话话小朋友光荣地踏进了幼儿园的大门。有一次我送郑饶饶回去,路上她很开心地说:“这下解脱了,我还担心要接着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呢。”
      我笑,“我还以为你乐此不疲呢。”
      “不是的,我是说,这故事吧,主人公有爸爸的不能讲,怕刺激到小朋友,没爸爸的也不能讲,怕触景伤情,每一次讲故事都心惊胆战的。”
      “嗯,了解。不过话话好像很喜欢你,要把她摘的树叶送给你,你看我抱她、逗她玩、给她买玩具,比起你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她怎么就不送给我呢?”
      郑饶饶歪着脑袋看我,用颇为挑逗的语气说,“想知道?”
      我说,“对啊。”
      郑饶饶正了脑袋,“那今天郑老师就免费给你上一课。小孩子其实也需要尊重的,他们最想要的并不是你可以的迁就,而是实实在在的尊重和认同。话话为什么喜欢我呢?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她跟她说话的时候,我蹲下来,眼镜跟她平视。那意味着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交流,意味着我对她的尊重,所以她一直把我当做跟她是一国的。你明白了?”
      我心悦诚服,“受教了,你连这也懂?”
      “一点点。我硕士时候的室友是心理系的。”
      我觉得我渐渐进入郑饶饶的生活,她也渐渐进入我的生活。有时候我送她回来,路上会一起喝杯咖啡,我发现她对清咖情有独钟。偶尔也会一起吃饭,吃完饭后边散步边聊天,我们有很多话题。郑饶饶在B城度过了她的童年,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才跟着父母离开去了南方,初中的时候才到了S城。我们一起回忆小时候的雪糕才5毛钱一根,喜欢买印着奥特曼和变形金刚的粘纸。我们那时甚至是住在一个区的,也许从未相遇,也许相遇但是不相识。
      郑饶饶问我,“你看过《暗恋•桃花源》吗?”
      我点点头,“看过。”
      郑饶饶说,“我真希望自己没看过,那样我就会说,我们一定会认识的,就算在B城没有认识,那么再过十年在S城也会认识,就算在S城没有认识,那么再过二十、三十年,我们在海外也会认识的。可是看过这部话剧之后,就知道也许只是隔着一条街,也有可能要登张寻人启事才会相见。”
      我摸摸她的头发,比春天的时候长了一些,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抗拒,只是等我揉了几下之后拿开了我的手。我说,“不要说得这么伤感嘛,至少我们现在已经认识了呀。”
      “所以才觉得庆幸,才会为可能的错过觉得遗憾啊。”郑饶饶看着我,眼镜闪闪的、亮亮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很柔软,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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