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1、序言

　　B城的深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稀疏了枝叶，不复盛夏时节的亭亭华盖。
　　B城是一个古老的城市，旧城墙、琉璃瓦，无不流露出这个昔日帝都的繁华；B城也依然年轻，全国各地的年轻人来这里寻找和实现自己的梦想，却在一年又一年机械般重复的生活里渐渐生出沧桑和无奈，不过没有关系，总有更年轻的充满朝气的寻梦人来到这里继续着这样的轮回。
　　这样的生活，我并不太了解。B城于我，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我虽然日日奔波，却到底不用为生计发愁，只是从卧室看窗外的梧桐树年复一年的枯荣，看马路上神色匆忙的人流，总难免生出些感慨。
　　不过大好光阴是不应该用在这些消极伤感的情绪上，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工作日的早晨。我翻了个身，强撑着睡眼爬起来。
　　我扛上器材，冲到楼下拦出租车。天上下着雨，我把照相机和镜头护在伞下，至于三角架和自己的肩膀那已经顾不得了。我现在知道，屋漏又逢连夜雨并不只是一种形容，这种倒霉的事情是真的存在的。我有一辆马自达，改装过的，我有时会和人一起在半夜飙车，前几天飙车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护栏了，所幸人没什么，不过车送去修了。
　　下雨天总是不好打车的。我看了看表，8点10分，我要到的地方离这里大约20分钟车程，考虑到雨天慢行应该也不会超过30分钟，时间还有充裕，但是看着一辆辆出租车开过但都是载了客的，不免有些焦急。
　　在我前面等车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小姐，撑着一把紫色的花伞，重心不停地在双脚间移动，看得出和我一样着急。
　　这时候来了辆空车，她伸长了手臂拦了下来。下一辆就该轮到我了，只是按这个情形，下一辆空车不知道要等多久。我正注意着后面来的车，她却在车门前招手叫我，“这位先生，你先吧，我忘了东西。”这一幕后来在我的博客里是这样写的：“她叫我让我先上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世上最美的面容。”而当时，我点头对她说了声谢谢，上了车。
　　我跟司机报了地点，回头去看的时候，透过模糊的玻璃我看到那抹紫色依然在那里，微微跳跃着，是她在跺着脚，也许是因为着急，也许是因为天冷。
　　就在这一年，我的生活有了些变化，我开始给自己打工。我之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我大学读的是中文系，进去的时候做的是文案工作，后来对摄影感兴趣，跟在摄影师后面进进出出，最后也操刀过几个小的平面广告。
　　我自认为对广告这一行已经相当内行，从影像到文案，从市场到客户，没有我不了解的，所以拉了几个人跑出来单干，结果就是我现在什么样的活都接，比如今天来当兼职摄影师。我是给MS公司的员工拍照，MS公司是一家外资的投资公司，它对外宣传的影像资料都是以公司员工为模特，会定期拍摄照片。这次是秦晴姐向MS公司推荐了我，她是研究部的经理。关于研究部经理这个职位我想应该解释一下，研究部有十几个经理，分管不同的行业，经理上面还有高级经理。秦晴姐是晖子哥的未婚妻，晖子哥大名简俊晖，和我是发小，那时候一起玩的还有君子，程君诺。晖子哥比我大三岁，君子比我小一岁，所以基本上就是晖子哥带着我们这两个小的四处捣蛋闯祸。君子现在也在MS公司工作，在固定收益部，不过他说他没有轮到来做模特，原因是为了避免外人将MS公司想象成一个拍偶像剧的地方。听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我足足愣了3秒钟，3秒钟之后我才想通，原来人的脸皮也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慢慢变厚的。虽然话说得有点自恋，但是客观地说，君子眉目清隽，线条刚毅，身材高挑，虽然比起我来还差点，但是基本上算是个帅哥。
　　我赶在9点之前到了MS公司，助手小高也已经把灯光器材运到了。其实小高并不姓高，但是小高人很高。你知道，在T台以外，身高1米78的女生还是很少见的，所以我们背后叫她小高。我们赶在9点半之前布置好，正好是研究部开完晨会，而其他部门员工开始上班的时候。
　　来拍照的不一定都是俊男靓女，但是都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感觉，他们管这个叫“专业精神”，而我的专业精神则在于哪怕左臂渐渐酸麻也要把照相机端得纹丝不动。
　　我没想到今天会第二次看见她，早上把出租车让给我的那位小姐。她过来的时候看到是我，冲我点头笑了下，并不显得惊讶。她看上去很年轻，没有那种精明世故的感觉，而是显得淡定从容，更有一种温婉娴静的气质，我想MS公司的用意大概是希望通过她来体现对女性员工的尊重和女性特质的张扬，以此来回应坊间对MS公司“把女人当男人用”的传言。
　　我突然想到，让君子从一个刚进公司不久的小菜鸟变成具有专业精神的分析师大约也就是几年的时间，那会不会让眼前的人从一个温柔女子变成一个秦晴姐那样的女强人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这个念头不禁让我脑袋一颤，回过神来继续拍照。我留意了一下她的名卡，上面写着“研究部”，还有她的名字——郑饶饶。
　　照片拍完之后，我在茶水间倒了杯水，休息一下。后来郑饶饶也来倒水，我对她说：“早上多谢你了。”
　　她摇摇头说，“不用的。”
　　我坚持，“我知道你没有忘记东西，我上车之后回头看你还在那里等车呢。”
　　她低头笑了下，好像是因为被抓到撒谎之后的羞恼，“不用客气，你拿了那么重的东西。”
　　“总之今天谢谢你，我叫郑东健。你也住那一片吗？以前没见过你。”
　　她点点头，“对，我刚搬到哪里不久。我叫郑饶饶。我先出去了，下次再聊。”
　　“好，下次再聊。”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