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晚夏》新月梦河

4、栀子花里的晚夏

　　与你的相识，相知，使我恍然意识到，纵使世界湿润，粘稠，混杂，亦有微光消解隆冬。 ——孟清

　　十岁那年，夏至未至的时节，是和少年的初见。

　　孟清和爸妈坐着火车去海城的外婆家做客，准备在那里度过一整个暑假。外婆家在城南，是过去那种旧旧的老楼，外公外婆在这住了几十年。孟清很喜欢这里，虽没有繁华的高楼大厦，却有别具一格的岁月静好，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住着很爱很爱的外公外婆。

　　在孟清的印象里，外婆做的饭超级好吃，尤其是糖醋排骨和辣椒炒土豆丝。外面餐厅中做的都酸辣土豆丝，可自己不喜欢那种做法。她其实不太能吃辣，但每次都能将外婆做的一盘都吃得精光，嘴巴辣得鼓鼓的，然后对着也一脸笑容的外婆比大拇指。外公是海城大学的数学系教授，白天总会去教书，晚上才回来。外公一回家，她就会缠着外公一起玩捉迷藏。外公总是很配合孟清，每次都假装没有找到她。记得有一次，自己站在电视机前面，用盖电视的套在自己头上。外公一边温柔地笑着“清清藏在哪里了呀”，一边走近拍了拍盖着布的孟清的脑袋，又问着走远。当时，自己还很幸运，他们玩捉迷藏时，外婆就会在小台灯下眯着眼给孟清织各种可爱的小围巾、衣服……

　　“清清，自己去楼下的小卖部买点零嘴吃。”外公将零钱放在书桌上，然后和往常一样去大学教书。

　　孟清一听，高高兴兴地跑下楼。

　　小卖部很安静，只听得到薄荷色电风扇的呼呼声。窗台边坐着一个正在看书的少年。书挡住了他的脸。

　　“你好，请问有栀子花卖吗？”女孩甜甜的声音很清脆。

　　少年放下书。那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生，身穿白色短袖，轮廓分明。脸庞虽然很稚嫩，却挡不住眉眼间的锋芒。浓浓的眉毛下，是一双独特的丹凤眼，眼尾狭长。内双眼皮下，鼻梁高挺。

　　“不卖。”

　　男孩似乎是处于变声期，嗓音低沉，又带着少年的干净。

　　“那有没有草莓味的棒棒糖啊？”女孩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满怀期待地抬眸。

　　她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轻轻踮起脚尖，努力去够架子最上一层的糖果。试了好久，还是拿不到。

　　“我来。”男孩的声音离得好近。

　　孟清微微转头。十岁已经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踮起脚，正好可以拿到最上面一层的糖。

　　他将糖放在她小小的手心上。

　　“谢谢！多少钱呀？”孟清一边道谢，一边在口袋里翻找。

　　“五元。”

　　女孩在两个口袋中找了几分钟，都把口袋扯出来了，还是没有找到钱。
　　男孩像个救星，看着眼前窘迫的女孩，嘴唇微张：“我请你。”
　　说着，从自己口袋中拿出钱放入抽屉。

　　后来孟清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叫林之炫，他在帮隔壁邻居家的李奶奶看守店铺。因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而认识的两个人，在海城的那个夏天，成为了很好的伙伴。

　　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总是一脸笑意地安静倾听。
　　我们一起看过日出日落。我一见到日出便想起你。
　　我们一同仰望海城的天空。我喜欢和他一起，看着云彩想象。
　　我们于阳光下在海边肆意奔跑。余晖散尽之前，都不想停下。
　　我们总是玩捉迷藏。我躲他找时，他赢；他躲我找时，还是他赢。他一次也没让过我。当然，我可厉害了，不需要他让！
　　我们一起吃外婆做的菜。我总会把自己最爱吃的都分他一半。
　　他也会学着我，温柔地笑着对外婆比大拇指。
　　我感觉自己离不开他了。好想好想，时光停在海城的这个夏天。

　　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只知道他开心，我会比他还开心；他难过，我就陪他一起难过。我想留住这段时光。

　　分别那天，男孩一个人跑遍了城北，才买到了晚夏最后的栀子花。他把栀子花编成了很漂亮的手链，为她戴上。
　　“今后每一个寒暑假，我都回海城找你玩。炫炫，你不许忘了我！”女孩哭得停不下来，泪水像开了闸一般。
　　“好，”男孩递上纸巾，“以栀子花为证。”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
　　女孩用小指轻轻勾住男孩的手指，盖章为证。

　　很多年后，孟清还是找不到喜欢的缘由。
　　或许是因为五元的草莓棒棒糖，定了终生。
　　或许是因为十岁那年海城的天空，蓝得让人怀念。
　　或许是因为陪着自己在海边追逐夕阳的人，是他。
　　或许是因为和男孩玩捉迷藏总想赢一次。
　　或许是因为跑遍城北才买到的栀子花，令几年后青春的少女无限心动。
　　也可能是……

　　可能是在努力向你靠近的岁月里，我暗自庆幸三生有幸，成为更好的自己。
　　可能是与世界交手的过程中，他一直是纷纷扰扰的世界里纤尘不染的一隅月色。

　　只是忘不掉。
　　那年第一缕秋风吹来的依旧，可和少年一同度过的栀子花里的夏天，去的比往常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