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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心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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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潺潺,河流两岸花树芬芳,木槿花在枝头轻轻摇动。一切美丽宁静,天地也失去愁绪。
只有一艘小船,穿过波光粼粼,随着斜阳西下,慢慢漂来。
白玉京站在小船上。
他侧头,树影斑驳晃动,落在了他的脸上。
流水已带走了落花,船却稳稳的停在这里了,仿佛有什么阻力,阻止着它顺着流水向前,浪迹天涯……
风吹动他的衣摆,依旧是洁白崭新的衣服,依旧是陈旧的剑鞘,依旧是英俊的眉眼、微笑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变化。只有一声轻叹,除了一声轻叹别无他法。
“你回来了。”
“……”
古梁温仔细看他的脸。
这种微笑的神情,和以前一样有种脸皮很厚的感觉,泰然自若的任由她上下打量。
他在想什么?
白玉京在想,她以往并不愿意多去看别人,看敌人的时候远比朋友多。理由也很简单,敌人在她眼里永远是死了的,即将死的,一定要死的。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人,恨一个人,对方死了,恨就结束了,痛苦也结束了。但“爱”不一样,爱产生的时刻,漫长的痛苦才刚开始。而她恨的人很少很少,爱的东西却有很多很多。
有些能留存的很久,有些却能轻易就能被夺走。爱天上的飞鸟,爱绿草如茵,爱花树芬芳,爱小猫小狗,爱世上所有美好的一切,爱纯粹的活着。
如果不想失去所爱的一切,想永远快乐,那就只有捂住眼睛不去看,捂住耳朵不去听……但有的东西,是不看不听就能假装不存在的吗?
白玉京在想,她开始注视我,是不是已经决定“爱”我了?那当然不是他所希望的“爱”,那是由轻盈转向沉重,最初的、最真实的注视,充满对世界的困惑。
如同孩子被杀死前最后疑问的一眼——为什么世界是这样的呢?接着大彻大悟,原本就是这样的。
“你在想什么?”古梁温还是问了。
白玉京却微笑着反问,“你是不是想要去找陆小凤?”
“……”
有一瞬间,他感觉她想要当场消失,在思考她是怎么想的这方面,白玉京已经大成了。
但古梁温没消失,只是干巴巴的回复,“嗯,我的东西在他那里。”
白玉京伸手,船板上的竹篙飞了起来,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手中,微笑道,“那你可以和我一起走,陆小凤现在可不好找。”
“为什么?”
白玉京深深看了她一眼。
看来古梁温消失的这段时间完全不了解江湖上发生了什么,是不想了解,还是不能?
“八月十五,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将要在紫金山决斗。”
一时之间,古梁温的脑子像弹幕一样闪过许多东西——打架竟然不带我?但这跟陆小凤有什么关系?他们两个是陆小凤的朋友?陆小凤的朋友还真多。这种剑客一旦交手了必定要死一个的,想阻止也阻止不了,陆小凤又该心里难过了……
陆小凤又该心里难过了。
她轻轻踏上了小船。水中波光漾开,白玉京又冷不丁的问,“你的剑在他那里?”
“……”
明明回复一个“是”就行,但古梁温总觉得有必要再解释一下。
古梁温道:“是我弄丢了,但他一定会捡起来的。”
白玉京点了点头。
但过一会,他又复述道:“一定?”
古梁温这次没有犹豫,“嗯。”陆小凤一定会带走她的剑,虽然她让他受伤了,但他一定会拿着那把剑的……
白玉京侧头,很平静的凝视着她,而她觉得他的气息现在“有点苦”,特别特别苦。当然,古梁温是闻不到气味的,感觉只是感觉罢了。
心碎也不过是种感觉,很多时候,人们都以为自己会心碎而死,但仍旧活蹦乱跳呢,谁会为心碎而死?
她再次回复,“一定。”
白玉京却依旧看着她,微笑着,缓慢而珍重道:“如果你的剑丢了,我就把我的剑给你。”
“……”
长生剑挂在他的腰间,剑当然默默不语。他的目光不曾移开,一直在仔细的看她的神情,古梁温的表情很短暂的变了一下,只回答:“丢了就丢了,没有剑我也能很好,我要你的剑做什么?”
他已捕捉到那细微的情绪波动,于是,他的笑意像转瞬即逝的春天,视线转向前。
“我的剑已经用了许久,剑下也死过许多人,人们说我是杀不死的人,我的剑不会断,不会丢……”
“不管你把它扔到哪里,它都会回到你这里。”他慢慢道,“你不会失去它,也不会失去我。”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最初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又带着种种困惑,现在又倒映了他自己。
白玉京看着她,漆黑的眼睛平静温和,“毕竟古姑娘太贪心了,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要,失去什么都会不快乐。”
“想要讨好古姑娘很容易,又实在太难了。”他轻叹,“古姑娘只想要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在下孑然此身,只有这把剑了。”
……
……
……
陆小凤在喝酒。
这里有京城的豆汁,桌上有炒肝,还有热气腾腾的火烧,但陆小凤什么也没碰,一直在喝酒。
一个伤心的人总要喝酒,而他现在有点伤心,各种方面都有点伤心。
这半个月来,京城来了无数豪杰,都是为了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惊世一战,谁也不愿意错过两个顶尖剑客的战斗。
陆小凤一开始是愤怒,愤怒这些人把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当成什么了?
随后,他又开始有点伤心了。因为人们一说剑客,总要再提到另一个名字,而他现在想到那个名字就要心碎,他已经在尽力不去想那个名字了。
一个人若是有了心上人,总会变得很奇怪的。
哦,他当然不是因为她伤了他而痛苦,因为她看起来要比他痛苦多了。她伤了他,但她微笑时,看起来连她自己也一并杀死了!想到这里,他有点难受,又有点想笑,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重要,虽然在她眼里,可能每个人都很重要……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世上怎么会有连微笑都能让别人心碎的人?她怎么能像个孩子,却又像有缺陷的神?
当然,陆小凤现在眼睛还是很亮,笑起来时依旧很潇洒,大红的披风依旧精神抖擞。如果不是在洗热水澡的时候,他还不忘带着那把剑,他也都要以为自己快忘了。
“我竟然也变成剑不离身的剑客了。”陆小凤在蒸腾的热气中苦笑,“西门要是见了我拿着把剑,一定想让我出手……”
“其实我也一直都很想和你打一场。”
一个声音出现在门外,陆小凤心头一跳,人也差点从浴池里跳出来,一瞬间只剩下惊悚。
他像被调戏的良家少男一样大叫,“温温!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啊。”
“你不该来的!”
“可我已经来了?”
陆小凤崩溃道:“这里是男浴啊!”
空气突然沉默。
古梁温缓缓道:“那个李燕北说你在这里,只有你一个。”
陆小凤:“……”
他想,很好,很好,李燕北和蛇王是一个脑回路,可她又是怎么回事?这种地方也要来?
陆小凤开始阴阳怪气:“只有我一个,那你是不是要进来看看啊?”
外面的声音消失了,空气又沉默了。
陆小凤满意了,高兴了,前些日子的所有伤心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有点心酸和非常高兴,唉,唉……
他已迫不及待的想去见她,然后就听见门吱拉一声。水花四溅,是陆小凤窜了出来!他眼疾手快的在这一瞬就披好了衣服!他倒也没有这么迫不及待!
古梁温看见了一个热气腾腾,正在蒸发的陆小凤。
他披着湿衣服,长长的舒一口气,衣服在内功发动下正迅速的蒸干,英俊的脸上冒着热气,苦笑着:“我错了,我不该揣摩你,我早该知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古梁温道:“对了,那个李燕北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他说你今天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显然她听不出多余的意思,而陆小凤的心已经像死了一样,苦涩道:“你还是别说了。”
两个人一起离开,京城现在每个客栈茶馆都热闹的很,而他们只慢慢走在小巷。
她总在不该老实的时候很老实,比如现在,陆小凤其实很想听她说话,但从他让她别说了后,她就真的一句话也不说了。
“唉。”陆小凤叹气。
古梁温在闭嘴。
“唉。”陆小凤接着叹气。
古梁温似乎打定主意要修闭口禅。
“你怎么不说话?”陆小凤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你让我别说话的吗。”她的语气还有点吃惊呢。
陆小凤喃喃着,“你为什么总在不该听话的时候很听话,该犯错的时候很正确,该坏的时候又那么好,我还以为我的脾气已经够倔了……”
他并没有期待得到回复,因为古梁温在他眼里是那种一旦回应了某种感情,就要一直承担的人,所以他没有在期待得到回复。
但古梁温回复了:“我想让你高兴点,我之前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她的声音那么近,突然又那么遥远,她一直在说话,而他也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了。
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善良,正直,不管什么事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所以走了这么远。而我只是走了一点,就开始有许多许多困惑……”
“你为什么能走这么远,你是不是也痛过,你会有犯错的时候吗……”
“我一直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我不想让你这样的人难过,我不想让你死,你能不能永远活着?”
到最后,她那缕难得流露的,细微的伤心,像夏夜的蝴蝶,吮吸着他露出来的血肉。这伤心似乎预示着某种绝无更改,他也绝无可能了解的现状,使他心中忽地一痛,好像被握住了心脏,轻轻的捏了一下的痛。
陆小凤哑然,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忘了什么,几次开口最后又都闭上了嘴,有了答案又忘了怎么回答。而最后一句话还有点搞笑,那不成妖怪了吗,他会努力不死,他要活到天荒地老……
但一时之间,只剩天上白鸟飞过振翅的声音、远处街边叫卖的声音,而他却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当一个人有了心上人的时候,总是会变得很奇怪的。该高兴时变得不高兴,微笑时又痛极了,是不是因为喜欢,所以比别人更了解对方是不是在痛呢?
他慢慢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微笑着,只回复最前面那个高不高兴的问题,“……那你的方法不是很聪明。”
古梁温道:“什么方法比较聪明?”
陆小凤道:“你高兴点我就能高兴了。”
古梁温有点为难,“我觉得我很多时候已经做到了。”
陆小凤微笑着看向她,“是吗?我有时候觉得你的光有些太耀眼,都让人看不到裂痕了。”
古梁温觉得他在阴阳怪气,“那你怎么不闭眼?”
陆小凤答:“我想再多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