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楹提灯》澪涧朔

1、1.1｜湿雨夜 “你，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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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杳杳，你为何要骗我。”

　　迷迷糊糊间殳杳感觉自己的四肢被捆绑着，耳畔的声音很嘈杂，她呜咽着挣扎了起来。
　　“圣女大人说她是白巫女，只要献祭给龙王就能保佑咱们村一整年风调雨顺。”“圣女大人是不会出错的，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果然是邪神的信徒。”“我家阿窦连砍柴被枝条扎破手指都要去找她，狐媚子的东西，呸。”

　　好吵，好吵。
　　不知是何人在她脸上涂满了黏糊糊的东西，殳杳彻底失去意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要死。
　　……

　　殳杳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呈“大”字型躺在豪华宽敞的马车厢里。她揉着发酸的肩膀坐起身，双手抚上面颊又拿下放在眼前看了看，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头也还在。之前那些大抵是梦魇吧……”殳杳张口，发出的却是男人的声音。

　　她蓦然面色一怔，半眯起眼环视着马车厢里的环境，脚边的地上放着一桶冰块裹着的瓜果，约莫四五个紫檀木箱堆叠在西南方的角落。
　　“嘶，如此奢靡的生活，我看这也像是在做梦啊。”殳杳半打趣道，饶有兴致的从桶中拿了块蜜瓜。
　　直到她看见墙上的铜镜里的自己。

　　那是一个鼻梁上有颗小痣的男人，面容冷峻又带着些少年的不羁，一袭青衣着身屈膝跪立于地。半眯的狐狸眼陡然睁大不可置信的盯着镜子里的人，顷刻间一阵惧意漫上心头。“咚——”瓜果散落一地，殳杳一步一顿走向铜镜挂置的角落。
　　“杳杳，我心悦与你。”
　　镜中男人惊恐的脸也随之而放大，殳杳颤抖着双手，不受控制的取下将其高举过头顶。
　　“杳杳，你会离开我吗？”

　　……

　　殳杳睁开眼，依旧身处在疾行的马车里。
　　“我……”仅仅只是发出一个音节，她就吓得住了嘴。
　　四下望去，一把泛着寒光的剑静静的躺在脚边。

　　结束，结束，我要结束这一切。
　　殳杳爬起身将其捡起。
　　这是梦吧这是吧，对，一定是在做梦。
　　殳杳以一种拙劣的姿势握着剑，颤巍巍地抵住喉咙。

　　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这次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生命流失的痛感。
　　“啊————”

　　意识再次聚焦，殳杳捂住脖颈处缩作一团，因恐惧而颤抖的上下睫毛紧密相贴。她不敢睁眼，也不愿睁眼。
　　会是又一次轮回吗？

　　痛感逐渐消散，殳杳迟疑着抬手覆上眉骨，摸到一道凸起的小疤，她依旧是那个人。
　　胥子宓，你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杳杳，我心悦与你。”心底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殳杳攥紧了手中的剑鞘。

　　“胥公子，我家殿下邀您前去她的车上一叙。”
　　毓灵吗？是她定不会错了。这么想着，殳杳抿了抿唇，公主的命令自己若是拒绝的话，恐怕又要再来一次了吧。

　　“有劳你了。”

　　殳杳将磨得发亮的剑连同剑鞘一起别在腰间，抑住内心的不安推开车门。
　　车门被大力推开，站在车旁的侍从不慎被撞倒地，脑袋不巧撞上路旁的歪脖子树，当场死亡。
　　殳杳踏上马凳的脚一顿，随即一阵天翻地覆。
　　殳杳：？

　　第四次睁眼，马车依然在行驶。
　　这次殳杳没有起身，只是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开始回想上一世的事。上一世的自己如此凄惨的死去，有些细枝末节已经记不大清了，但如果这是……

　　“会经过结雨村吗？”殳杳敲了敲马车前窗。
　　“回公子，结雨村已经过了。”
　　结雨村，正是上辈子殳杳被诬陷作白巫女从而差点被烧死的地方。
　　“回结雨村。”“是，公子。”车夫应允的声音传入耳，殳杳缓缓起身瘫坐在软垫上。

　　不论自己现在所处的时空是否与上一世的重合，她都要去那儿看看。
　　万一呢？

　　虽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殳杳依旧清楚记得，当初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救下的自己。
　　缘起于此，初来乍到的殳杳才会对那人抱有强烈的英雄滤镜，及时亲身感受他用利刃挑断自己的手脚筋时也依旧相信自己的“英雄”只是被邪物窃取了神志而已。

　　纵使结果可能会重蹈覆辙，但首先一切发生的前提是“殳杳”活着离开结雨村——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现在能救“殳杳”的就只有这个人了。
　　一定要赶上啊，她在心中默声祈祷着。
　　即使不知道现在位于自己身体里的灵魂是谁，她也依旧希望可以救下这个时空的“殳杳”。

　　结雨村，破败的龙王庙前。巨大的柴火堆里矗立着一根焦黑的木桩，面颊被抹满灰白色涂料的赤衣少女被链条捆绑于此。
　　少女的嘴角抽动了几下，缓慢抬眼，烈火的映照下依稀能看见村民们半跪的身影和胸前作祈祷状的手。

　　“伟大的主，永恒的东海群龙之主，吾与结雨村之民皆畏于您伟岸的身姿，也并非故意冲撞您。如今信徒已找出藏匿于此的邪祟，望您莫再怪罪于结雨村。”“伟大的主，请您网开一面，为我村降下福泽之雨吧！”

　　“别喊了，龙王都要被你们吵死了，一群蠢货。”少女殳杳努力掩藏心中的恐惧，但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治伤不医脑确实是我学艺不精了，待我做了鬼医首次出诊就是你们村。”
　　“住嘴你个灾星，若不是你咱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还有脸指责我们。”“当初就应该把你赶出去，什么游医贤者救济天下的胡言乱语，就是个扫把星！”“亏阿朱哥哥还那么喜欢你……”
　　“半夜不睡觉趴我屋顶上偷窥也叫喜欢？我做了鬼医第一个治你的脑子，没事别看那么多盗版话本子。”赤衣少女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火舌舔舐着她的裙角，手捧牛羊脏器的孩童们围着她口中念念有词。顷刻间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大雨瓢泼下落将熊熊燃烧的烈火浇灭，捆绑少女殳杳的木桩歪斜砸落在泥泞的地里，少女失去了意识。

　　天空骤然笼罩在乌云之下，夹杂着雨水的狂风在山河间呼啸，暴雨滂沱。
　　马车颠簸的更加厉害了。
　　“嘶，好痛。”殳杳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剧痛，回想起前世友人曾教过她的方法，她闭眼上眼开始运气。
　　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让她一阵反胃。山河崩裂支离破碎，目光所及之地满目疮痍尸山血海，泥水与血水混杂着砖瓦碎片在天地间沉浮。

　　雨还在下着，殳杳奋力挣开束缚的枷锁，半爬半走逃离村庄。

　　村口通天的木楹树被劈作两半，带绿的淡白色小花被染作红色。
　　头发缠绕着的几颗头颅滚到她的脚边，殳杳大脑一瞬宕机，停下脚步愣愣的望向它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跪在地上吐得天昏地暗，泪水不受控制般从眼眶里涌出。

　　「带走我吧。」
　　有个声音萦绕在她耳边，侵入脑髓。

　　「我知道你的一切，也知晓你为何会存在于此。」
　　「你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吗？」

　　血水、雨水、泪水混杂着粘腻恶心的液体弄脏她的衣裙，殳杳止住呕吐，抬头望向面前焦黑的楹树，脑海里的声音驱使她伸手捡起一根算得上干净的枝条。

　　「带我出去，小杳杳，你做的很好。」
　　「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殳杳攥紧树枝向前爬行，忽的其化作一朵绿白小花样式的纹案嵌入她的手心。
　　马蹄声混杂着车轮辘辘碾地的声音传入耳，殳杳莫名感到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公子，从结雨村带回的姑娘醒了。”
　　殳杳睁眼，这次是在一个看上去不怎么豪华的房间里。“水……”她几乎是嘶吼般吐出一个字。
　　“许文，去叫小二要壶热水来。”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殳杳将头偏向卧榻紧贴着墙的那面。

　　“你醒了正好，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你，”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殳杳死死咬住唇颤抖着闭上了眼，“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救你，但总归是卖了你一个人情。”
　　“你，能为我带来什么价值吗？”冰凉的指尖抵住殳杳的下巴迫使她被迫抬起头来。
　　“为什么不敢看我，姑娘。”

　　温热的气息在耳畔处吞吐，感受到男人的靠近，殳杳不情愿的睁开眼。

　　“公子，水来了。”

　　“喝完就走吧，我不留无用之人。”青衣男人将水壶放在榻前矮凳上起身欲走。
　　不行，不能走。殳杳神情慌乱，挣扎着起身抓住了男人的衣袍。
　　“等……等等！”

　　男人止步侧身看她，微微蹙眉，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殳杳右手抓起水壶大口吞咽，被呛得咳了几声，心脏砰砰直跳。“实不相瞒，民女系一介云游散医，在药王谷中长大，略懂一些药草之说，”她强行坐定，硬着头皮回忆上辈子的事，“倘若公子不嫌弃的话，民女愿以相随报此恩情。”

　　男人不着痕迹的拿开殳杳触碰自己的那只手，拂了拂衣袖走到角落坐定。“听上去还听有价值的，是什么病都会治吗？”
　　“民女愚笨，仅略懂一些草药疗法。”
　　“也罢，允了。”

　　殳杳转向男子坐着的地方朝其鞠了一躬：“民女谢过公子，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烛光的映照下，男人突然放声大笑。

　　“是民女僭越了。”
　　“看来姑娘你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山野游医啊，”男人止住了笑，狡黠的双眸眯作一条缝上下打量着床榻上灰头土脸的少女，“在询问他人姓名时姑娘不应先报上自己的吗？”
　　宽大的袖袍下，殳杳的指甲深深嵌入手掌：“殳杳。＇祋殳，青杳＇的殳杳。”
　　“胥子宓，胥守涿之子。”

　　感受到嘴唇传来的干涩，殳杳下意识的舔了舔唇，眼神瞟向烛台里跳跃的火苗。
　　“新衣裳等会儿会有人送来。那么祝姑娘晚安，好梦。”
　　“民女谢过胥公子，公子也早些歇息吧。”

　　只听得雨声淅淅沥沥，烛台被修长的双手捧起，殳杳向胥子宓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离去，男人的气息也随着房门开关被隔绝在外。殳杳脸上的笑容褪去换之以冷漠，她凭借着与胥子宓对谈时对房间的观察，轻松摸寻到矮凳下的油灯将其点燃。

　　跟着胥子宓，然后呢，然后怎么做？

　　殳杳垂眸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思绪飘向远方。

　　「我来告诉你该如何做。」
　　声音从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殳杳面露不悦：“谁？滚出来！”

　　「莽撞的小姑娘。」
　　殳杳咬牙下床，抓起油灯谨慎地挪到门边：“我数三声你自己出来，不然我就喊掌柜的来。”

　　三，二……

　　油灯没来由的熄灭了，四下寂静伸手不见五指，殳杳彻底没入黑暗中。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唱曲儿声，殳杳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被迫向前，不知走了多久，视野范围内出现一棵通体漆黑的树。
　　很奇怪，很诡异，殳杳心想。
　　明明这棵树和这个空间都是漆黑的，但为什么偏偏就能看清它的轮廓并坚定地认为这就是一棵树呢。

　　是时候该回去睡觉了，殳杳转过身。
　　转身的那一刹那，一群白身赤瞳的鸟从树体内钻出，黑色的树干裂开一个大口，裂口处密密麻麻挤满了眼睛。他们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殳杳靠近，靠近，再靠近……

　　树是黑色的，鸟是白色的，眼睛是红色的。
　　树是黑色的，鸟是白色的，眼睛是红色的。
　　树是黑色的，鸟是白色的，眼睛是红色的。
　　树是黑色的，鸟是白色的，眼睛是红色的。
　　…………

　　“客官，您要的东西给您放在门口了，记得拿走哦。”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店小二疲惫的声音。殳杳蓦然回首，身后是无尽的黑夜，扭曲的树和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铜镜里自己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

　　“咦，我是在背对着铜镜梳头吗？”

作者有话说

　　新文初开，有看到的宝宝们多多提意见呀～祝你们今日愉快！（菜·不定时更新·懒癌晚期·冬眠大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