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麻雀 腊月初 ...
-
腊月初七。
阿婴偷用花颜的胭脂在窗纸上画梅。赭色石黛混着她指尖血珠,绽出的红梅竟引来真雪雀啄食。花颜晨起时,正撞见女童踮脚与雀儿鼻尖相触,冰晶顺着她的睫毛往颊上爬。
“会着凉。”花颜用狐裘裹住阿婴,却见窗棂上的血梅已结出冰萼。
阿婴嗅嗅鼻子,抬头看她,忽的问,“阿姐,你这些天常出门,都往何处去了?”
花颜摸摸她的头,微微一笑,“去见了一位故人。”
阿婴闻言便不再多问,将冻红的手塞进她衣襟取暖,寒气刺得花颜心口发麻。女童忽然仰头,脸颊微红,笑道,“阿姐真暖和,比火炉还暖和。”
当日晌午,花颜发现梳妆匣里多了枚冰雕的梅花簪。
——
腊月十七的雪从后半夜开始下,花颜天未亮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往陶罐里添了把糙米,忽听得西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推开漏风的木门,正撞见阿婴踮脚够窗台上的竹筛子,棉裤膝盖处还沾着昨日的泥印。
“又想去逮麻雀?”花颜故意板起脸,手里却把刚烫好的汤婆子塞进女童怀里。阿婴的羊角辫翘起一绺,冻红的鼻尖蹭着汤婆子外裹的粗布套,眼睛亮得像是偷喝了桂花蜜。
卯时三刻,积雪压弯了晾衣绳。花颜在朝阳的墙根扫出块青砖地,撒上碾碎的玉米碴。阿婴抱着竹筛亦步亦趋,枣红棉袄下摆扫过雪地,拖出条歪歪扭扭的沟壑。
“绳子要放长些。”花颜蹲下身,教阿婴把麻绳绕过槐树根。女童的手指冻得像胡萝卜,绳结打了三遍才系牢。竹筛斜支在木棍上,筛底铺的细谷糠里混着花颜特意留的糯米粒。阿婴吸了吸鼻子,她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也知道花颜不喜欢自己表现出这份不同,因此平日里,她都刻意不去使用这份能力。
北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钻,阿婴缩在花颜的大氅里数呼吸,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她存了比较的心思,记得前日小满就是这么数到一百逮着麻雀的,阿姐摸着小满的头夸赞她厉害。所以阿婴也数数,她要赢过小满,她会比小满更快抓到麻雀,可刚数到三十七,就感觉头顶落下片温热。花颜的手掌正替她挡着檐角化的雪水。她忽然觉得输赢也没那么重要了。
第一只麻雀落下来时,阿婴猛地攥紧花颜的衣带。灰扑扑的小家伙蹦跳着啄食,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转。花颜感觉怀里的女童变成只绷紧的弓,连忙按住她肩膀:“别急,等它唤同伴。”
果然,不消半盏茶功夫,筛子底下聚了五六只麻雀。阿婴就要去扯绳子,花颜却扣住她手腕:“再等等。”话音未落,老槐树上突然掉下团雪块,惊得雀儿扑棱棱飞走大半。
“阿姐!”阿婴一急,直跺脚,羊皮小靴陷进雪窝。花颜笑着替她拍去鬓角的雪,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炒熟的南瓜子香勾回两只贪嘴的麻雀,其中一只头顶还翘着撮白毛。
这次阿婴学乖了,屏着呼吸等麻雀全钻进筛底。花颜握着她的手缓缓拉绳,麻绳磨过树皮的沙沙声里,竹筛“啪”地扣下。阿婴欢呼着要冲过去,却被花颜一把捞住:“当心吓着它们。”
积雪映得女童双颊绯红,她趴在地上从缝隙往里瞧。那只白顶麻雀正扑腾着撞筛壁,细绒混着谷糠飞起来,在光束里跳着金色的舞。花颜摸出早备好的粗布口袋,示意阿婴撑开口子。
“要轻些。”她贴着女童的耳朵嘱咐,热气呵得阿婴直缩脖子。筛子掀起条缝的刹那,花颜的手快得像捕风的网,却只拢住把冰凉的空气。倒是阿婴胡乱一扑,竟用棉袄兜住了那只白顶麻雀。
小家伙在棉絮里拱成团毛球。阿婴把小麻雀捧在怀里逗弄,花颜则在一旁抱着胳膊笑盈盈瞧她,那目光称得上慈爱。这边花颜正自顾自地感叹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那边阿婴忽然把麻雀往花颜怀里塞:“阿姐你摸摸,它心跳得好快。”
花颜被动接住这只小麻雀,依言摸了摸,又想起什么,忽然问:“阿婴,你知道麻雀的心跳速度比我们快多少吗?”
誓不放过每一个寓教于乐的机会。
日头爬到晾衣杆顶端时,那只麻雀终究被放走了。阿婴看着它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突然将冻僵的手塞进花颜掌心,“阿姐,明日我们还来?”
花颜低头替她焐手,发现女童的指甲缝里还藏着粒金黄的玉米碴。“怎么又脏兮兮的……”花颜无奈一笑,捏着阿婴软乎乎的手掌应道,“可以,不过下次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手脏兮兮的了。”
阿婴咧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
雪又下了起来,盖住竹筛拖曳的痕迹。阿婴跑回屋取汤婆子的功夫,花颜偷偷往筛子底下多撒了把米。西窗上,女童昨日贴的窗花缺了个角,红纸屑落在雪地里,像极了那只麻雀头顶的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