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要是爱你》治之好

28、巧克力工厂

　　一条狗？

　　女孩的话让在场几个人都愣住。尤其是莫千芸，她花了好几秒都没能消化这句话，于是持续震惊。
　　接着，她将视线挪向另一侧。

　　少年站在阳光下，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话语。他神情淡漠，情绪像隔着一层覆满雾气的玻璃，看不透。

　　他是否生气、觉得厌恶？大家都无从知晓。同窗三年，邵屹的性格大家都捉摸不透，他情绪很少外露，大多数时候是同学口中不可触及的存在。
　　可面对方晴果的时候，他总是听话、缄默、顺从，也从没见过他对方晴果的指示有过任何反抗。

　　当亲眼看到他在食堂被方晴果折腾使唤的模样，莫千芸才意识到这不是一种妥协，而是习惯。

　　邵屹似乎早就习惯了。
　　今天这番话也是如此。

　　“他还没认识你之前，就已经住在我们家了。他听不见讲不了话，我爸可怜他，所以才把他带回我家。”
　　方晴果对着莫千芸说，“你要是觉得我说的话难听，那把他带回你家啊。”

　　看见几个人都愣神望着自己，她笑笑继续说，“你带回家，让你家人给他吃穿住行，他照样可以听你的话。可问题是，你们供得起他吗？”

　　“方晴果，就算是邵屹住你家，你也不能说那样的话啊，他不是你的所有物。”

　　“不是吗？”
　　方晴果冷着声线，看向邵屹反问道，“要不是我愿意让他进方家，他可能还会在福利院呢。既然享受了那么多好处，听我的话是最基本的要求。”
　　“他听不见也讲不了话，和他沟通非常困难，惹我生气了也会道歉。”
　　“还不如一条狗。”

　　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观念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方晴果扯起嘴角说，“同学，你要是喜欢他，送给你好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了邵屹耳里，让他终于有所反应，他缓缓抬起了眼，目光直视着满脸不屑的女孩。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是一如既往地不满，神态是如此冷漠。

　　方晴果注意到他的目光，眉头一挑。
　　“把猫给我。”

　　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抱着小猫的女孩抖了抖，乖乖献上小猫。
　　方晴果扫了一眼，伸手抱过。

　　软乎乎的物体趴在手臂上，令她整个后背都泛起冷意。不是害怕，只是单纯因为太久没有接触这样的小猫。滑滑腻腻，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它不亲人的，小心点。”莫千芸出声提醒。

　　小猫不敢动，僵硬着。
　　方晴果也没有动，余光瞥见她们几个担忧的眼神。

　　是怕…自己会伤害这小猫？
　　这个念头滑过，方晴果冷笑一声，面前这几个人护犊子的模样简直逗笑了她。

　　她看起来很可怕吗？
　　小猫那么可爱，她怎么可能会伤害它。

　　方晴果用力揉了揉小猫的脑袋，鼻尖痒痒的，忍住了打喷嚏的念头，把猫递给了身边的李谦，“你带回家，上次文姐姐不是还说想养一只猫吗。”

　　李谦挑起小猫脑袋端详一番，又看向对面的几个人，“既然你们都不方便收留，那我就带走了？”

　　“不行！”莫千芸立马拒绝。
　　下一秒，对上女孩的目光，她莫名发怵，“你、你……那是我们的小猫，不能带走它。”

　　“据我所知，它是一只流浪猫吧？”方晴果歪头说。

　　“是我们给它喂食、带它看病。你不能把它带走。”莫千芸上前两步，想要夺过小猫。
　　方晴果挡住她的动作，用了点力气，“喂了食就是你的了？”

　　莫千芸一个踉跄，旁边两个女孩子护住她，对着方晴果吼，“方晴果，你太过分了！”

　　既然给一只流浪小猫投食几次就能把它占为己有，成为它的主人，那在她家长大的邵屹，为什么不能是她的所有物呢？
　　方晴果对她们的逻辑感到怀疑。

　　她收起视线，转身离开，“李谦，走了。”

　　李谦抱着猫把玩，跟上她的步伐，可才走出去，肩膀就被人按住。
　　回头，看见一双冷淡的眸子。

　　邵屹抿着薄唇，视线下移落到了小猫身上。

　　李谦耸肩，“我会照顾好它的。”
　　说着，他抱紧小猫，试图甩开邵屹的手。但面前的男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紧紧掰着他的肩膀，阻止他离开的步伐。

　　邵屹沉默着用单手在手机上打字，动作非常迅速，接着把手机举起来。
　　【你不能带走猫】

　　两个男生僵持在原地。
　　方晴果回头看见邵屹冷着脸的模样，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李谦，快点。”

　　李谦应声，用力甩开邵屹的桎梏。

　　邵屹迈步走上前，挡在了方晴果面前，他盯着她那双冰冷高傲的眸子，抬手打字。
　　指尖挥动，他动作快捷流畅。
　　【你不能让他把小猫带走】

　　方晴果问，“为什么？”

　　【你不满，可以朝我发泄。但不要让他把小猫带走，好吗？我前些天已经找到能领养小猫的人了】

　　方晴果眼珠上扬，睫毛扑了扑，吐出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她淡漠的语气和态度，让邵屹无法继续说下去。好像有锋利的刀片刺伤了他心角的柔软。

　　她凭什么……
　　邵屹垂着腿侧的手捏了起来，死死盯着方晴果的脸庞。

　　她凭什么就这么轻松地说出那句话？

　　曾经有很多个夜晚，他会想起母亲在病床边对他说的话。要出人头地、要报答方家，这是他前行的信仰。
　　因此，方晴果可以厌恶、讨厌，甚至羞辱自己，他不会生气或是难过，但……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张口就说要把他让给别人。
　　又凭什么要把小猫交给李谦。

　　就好像……在她眼里他是可以随便处置的玩物，和他有关的一切都可以随意对待。

　　邵屹胸腔涌起一阵强烈的疼痛，可他无法诉说，面前的人也不会在乎。没有人可以理解他的情绪，挣扎之后徒留喉间一片喑哑的撕裂感。
　　他在女孩的注视下抬起双手。

　　【我什么都不算，在你眼里我连狗都比不上，我很清楚的】
　　【那他呢？他算什么？为什么总要出现，抢走我的东西？你喜欢他吗？】

　　手语打得飞快，邵屹不自觉地逼近，身体落下的阴影笼罩着女孩。

　　方晴果被迫仰着脑袋后退一步，伸出手抵住他的胸口。她不想承认男女之间的体型悬殊，可邵屹实在太高，让她觉得压迫。

　　邵屹落下最后一个手势，看到的是她紧蹙着的眉眼。

　　她看不懂的。
　　他垂下手。

　　“诶兄弟……”
　　李谦不满，想拉开他和方晴果之间的距离。

　　邵屹却忽然冷下眼，伸手挥开他的手臂。

　　午休时间已过，校园里开始有人活动。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有不少人在偷偷围观。
　　邵屹再次看向方晴果，低头在手机上拨弄两下【不需要李谦去照顾小猫】

　　方晴果瞥了眼手机。
　　她觉得好笑，“我喜欢这只小猫，现在归我了。谁照顾它，你说了不算。”

　　【你喜欢它，那就不要把它给别人】

　　方晴果抱起手，视线扫过他紧绷的五官。
　　原来邵屹生气是这个样子。
　　因为一只小猫，朝她动了脾气？

　　她嗤笑一声，“邵屹，你很想要这只猫？”

　　邵屹没有回应，只是直视着她嘲弄的眼神。

　　“那既然如此，你求我好了，你跪下来求我，我心情好了，就把小猫给你。”
　　方晴果凝视他深邃的脸庞，语气变得不耐烦，“不愿意啊？是觉得丢人？在同学面前不肯给我跪下？”

　　邵屹还是一动不动，缄默如山。

　　方晴果看着他说，“也是，长大了，就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吃我的剩饭、跪着让我踩肩膀。可是邵屹……”

　　“够了！”
　　莫千芸忍住想骂人的冲动，打断了她的话，“方晴果别说了，你喜欢就拿走吧，好好照顾它就行。”

　　方晴果的耐心向来不好，头一次被人这样打断，她视线一挪，看见站在邵屹身后那个女孩子，心中泛起不爽。

　　“我们原本就想给小猫找一个主人，既然你们想要，那就给你们，没必要这样对邵屹……”

　　方晴果闭了闭眼，压根儿不想继续听她的废话，此刻只觉得怒火冲天。
　　在听见邵屹名字的那一瞬间，她扯了扯嘴角，在众人的注视下往前一步，毫无征兆地打了邵屹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响让众人皆是一愣，莫千芸的话也戛然而止。少年发丝微颤，白皙的脸庞侧到了一边，很快浮现不显眼的粉红痕迹。

　　以为他会发怒，却不承想他只是抬手扶了扶下颌，毫无波澜地看向方晴果。两个人诡异的氛围，让周围吃瓜的同学更是目瞪口呆。

　　方晴果露出虎牙，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讲出口，“可是邵屹，你不听话我会生气的。”
　　说完，对李谦仰头，“把猫给他。”
　　接着便抱手挤开人群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李谦觉得这猫也变得棘手，塞给邵屹之后就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邵、邵屹，你没事吧？”
　　“要不要去告诉老师啊……”
　　邵屹平静摇头，掀起眼皮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手掌不自觉拢住小猫脑袋。

　　方晴果打人的事情很快就在学校传遍，被打的对象还是A大保送生邵屹，可接下来三天两个人都没来学校。一时间，关于两个人的八卦层出不穷。

　　很多同学都心疼邵屹的处境，从小在方家长大，不知道遭了多少罪。也有一些女同学痛心疾首，再怎么说邵屹都是学校里其他男生不一样的存在，怎么能被人这样对待？！
　　大家为他感到不平。

　　这事很快也被老师知道了，第一时间通知了双方家长……赵恩。
　　他来到学校第一件事情，就是给两个小孩请假。主任狐疑地看了眼他手里的病历，写的是方晴果的名字，“那邵屹呢？”

　　“方晴果过敏前两天在医院，邵屹陪着她呢。”
　　赵恩无奈扶额，朝老师们道歉，“这件事情是方晴果的错，作为家长我一定会严肃严厉批评她。但请你们放心，邵屹在方家绝对没有受到任何虐待！方晴果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习惯了依赖邵屹，才会在学校里总使唤他。”

　　解决完学校的事情，赵恩才急匆匆赶到方家。

　　方晴果已经从医院出来，这会儿正趴在床上闹脾气。邢阿姨哄了又哄，却被泼了一身粥。
　　她退出房间，关上门叹气，“这臭脾气。”

　　赵恩进门，看见邵屹端着点心从厨房出来，他立马走过去，拉着他端详。
　　“果果在学校打你了？”

　　邵屹顿了顿，摇头否认。

　　“还撒谎？我刚从你们学校回来。老师都告诉我了。”赵恩气不打一处来，迈腿就要上楼，“这丫头太不像话了！”

　　邵屹连忙制止他的动作。
　　【赵叔，是我的问题，我惹她生气了】

　　“你有什么问题？有再大的问题她也不能打人啊！”赵恩气得脑袋疼。

　　邵屹拧着眉摇头【赵叔，果果过敏是因为我，我的错。不要说她，她很难受】

　　“你！”赵恩看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别拉着我。”

　　赵恩说着上了楼，却吃了闭门羹。
　　方晴果不愿意见他，说什么都不开门。

　　僵持到晚上，赵恩回家前对邵屹叮嘱，“你俩平时怎么胡闹我都不管，但她要是再敢打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管不了她，我就让她爸她妈来管，这什么德行！”

　　邵屹送走赵恩以后，从顾伯那拿了备用钥匙，端着食物和药品上楼。打开了主卧的门，小心走进去。

　　床上的女孩发出尖锐的声音，用枕头和玩偶用力砸向他，“出去出去！！你们都走开！”

　　整个二楼像是闹翻了天。
　　邢阿姨和顾伯没辙，在一楼叹息一声各自回了房间。

　　站在屋子里的邵屹被带着香气的物体持续地攻击。
　　大小姐是真的生气，发了狠地要赶走进来的人，砸在身上可疼，但他不为所动，直到有个玩偶锋利的拉链刮伤他的皮肤，“嘶——”

　　他发出很小的一声气音。
　　方晴果才发现进来的人是邵屹，她更生气了。

　　邵屹随手擦了擦鼻梁上的血痕，走到床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他掏出本子，写下一行字递给她【吃点东西吧】

　　方晴果把脑袋扭到另一边，没看。

　　邵屹弯腰把药水拿起来，往棉签挤了厚厚的药膏，附身一探靠近她。
　　方晴果用力挥手，想要打掉他手里的东西。那不知邵屹早有防备，用力捏住了她的手腕。

　　她吃痛地抬起眼皮，一眼看见邵屹鼻梁上的刮痕，鲜红的、很显眼。
　　她咬咬唇，一时间没有动作。

　　邵屹站在床边，视线扫过她的脸。
　　薄薄的眼皮上泛着红色，有过敏凸起症状也有她用手挠的痕迹，鼻尖也是红彤彤的，白皙的手臂上更是触目惊心。

　　他柔下力道，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下。
　　对不起。
　　他手掌抬了抬，接着拿出手机【先把东西吃了好不好，我再给你擦药。】

　　方晴果把手缩进被子里。

　　邵屹看在眼里，继续打字。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是因为我你才接触了猫。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不要那么难受】

　　方晴果从头到尾不和他说一句话，把脑袋转到了另一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任何表示。

　　她已经三天没搭理自己了，邵屹觉得快要窒息，那种无力如同绳索吊着自己的喉咙。
　　他宁愿她像那天一样咒骂自己。
　　可两个人都沉默，空气逐渐变得凝固。

　　末了，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膝盖抵着床沿边，单膝缓缓跪下。
　　膝盖戳在软软的地毯上，另一只脚也屈了起来。他跪在床沿边，伸手拉起方晴果的手，用力地，抽在自己的脸侧。

　　“你干嘛？！”
　　方晴果杯吓了一跳，使劲儿抽出手。可邵屹不松手，拉着她的小臂再次打向自己。

　　“邵屹！”
　　方晴果捏起手，坐在床上看着他。

　　邵屹虽是跪着，但身子挺拔视线也高，他双腿微微打开，臀部坐在脚后跟处，裤子勾勒出腿部的肌肉线条。脸上，是她留下的红痕，发丝因为动作而凌乱，鼻梁上还有一抹诡异的血色。

　　方晴果气得胸口起伏，“你发什么神经？！”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找个没人的地方给我下跪道歉，随便打你几下就想让我原谅你？！”

　　她讨厌邵屹不会说话，愤怒的时候只有她在发泄。她看不清他的情绪，更读不懂他的沉默。
　　方晴果越说越来气，手脚并用地去踹打他。

　　邵屹被她踢了胸口，扇了巴掌，愣是不发出一点声音。看见他这副模样，方晴果把憋了几天的脾气都发出来了，“邵屹，你装什么呢？莫千芸知不知道你那么恶心啊，那天不是挺有骨气的吗？不是不听我的话吗？”

　　“你现在这副下贱的模样，我应该拍下来给她看看。”
　　方晴果抱起枕头砸在他脑袋上，一下又一下，眼泪也在颤抖中掉出来，“我讨厌你！！”

　　邵屹的手背感受到温热，他蓦地抬起眼。
　　她抬腿踢了过来，这回他不再任由她胡闹，轻松抓住她踩在自己腹部的脚踝，让她不得动弹。

　　俯身，用指尖擦掉她的眼泪。

　　“滚开。”她说。

　　邵屹不松手，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从眼睛到鼻梁，将她每一寸的皮肤都扫过。本就红润的眼睑，因为眼泪而变得微微发肿。

　　没有人会知道他此刻有多懊悔，那天……说什么都不应该把猫给她的。导致她现在那么痛苦那么难受，都是他的错。

　　他该死，确实该死。
　　邵屹还在后悔，那天居然会因为那不值钱的自尊而迟疑，没有下跪。因为看见她选择了李谦而嫉妒，没有哄她开心。

　　邵屹看着她的模样，胸腔绞痛。
　　真是混蛋。
　　比起她的心情和健康，他那些情绪重要吗？

　　他握了握她的脚背，松开以后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纸币，一笔一画认真写：
　　我永远听你的话。
　　让我帮你擦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