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手记》海阔艺

35、第三十五章 向渺

　　这次，曹宇青只呆不到三天。

　　和上次的“休假状态”不一样，这次他只有饭点左右才能在绿洲见着夏霖，其他时候都在远程办公，根本闲不下来。

　　而这种节奏，和高景向基本吻合。

　　高景向虽然在放假，却不停接着稿。大家看不见她的时候，她都在拼命赶工。

　　“呦，还是这么巧。”高景向看着电梯内的熟悉面孔，百无聊赖。

　　“已经称不上‘巧’了。”曹宇青心累。

　　“这句倒是很没新意。”

　　“你怎么不叫外卖呢？”曹宇青不解。

　　“你才是。你比我忙多了吧，还有空这样跑来跑去？”

　　曹宇青一脸苦瓜相。

　　“哈哈！你这表情出现频率越来越高了。”高景向放声大笑，“她又没空理你，理你也不会说什么好话……你是不是有点受虐体质？”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面对不需要自己的人，竟然有人真能腆着脸死乞白赖。”高景向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你这种习惯玩弄别人的人，怎么懂真心付出是什么滋味。”曹宇青脸上也浮现出愠气。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懂。”高景向语气让人瞧不见感情，音量也只是刚好让旁人听见。

　　“姐姐！”电梯门刚开，就见一位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少女，向高景向扑过来。

　　“渺渺！”高景向满面笑容抱住她，“你怎么过来了？”

　　“我问了马哥哥！”少女甩着大马尾辫，回头瞅了一眼摆出营业微笑向她们招手的马萧远。

　　高景向笑容不灭，眼神却闪过一丝杀意。

　　“这是？”少女警惕着曹宇青。

　　“这是姐姐朋友的前男友。”高景向的表情仿佛在讲“渺渺和姐姐都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呃……”少女上下打量起这位器宇不凡的陌生人，“你好，我叫向渺。”

　　“你好！放心吧，我和你姐什么事都没有。”曹宇青连忙解释。

　　而向渺只是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就又拉着高景向聊东聊西。

　　“一个人跑这么远，饿了吧，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高景向赶快岔开话题。

　　“嗯！”向渺拽着高景向，继续讲个不停。

　　曹宇青知趣地没有立即跟上，而是拐往前台，轻咳一声：“你……”

　　“惊喜吗？”马萧远只是轻巧地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敲着键盘，“这下就省了你‘侦查’的功夫了。哦……还是说，抢你生意了？”

　　“……”

　　“开玩笑开玩笑。”
　　马萧远面无表情盯着屏幕，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

　　“她们到底什么情况？”
　　曹宇青开门见山。

　　“你发现了？”
　　马萧远这才认真望了他一眼，但也只有一眼。

　　“嗯……”
　　曹宇青答得含糊。虽然发现了不和谐的地方，但他越想越一头雾水。

　　“你真想知道？”马萧远见曹宇青一副要动武的模样，赶快补充，“其实我也只知道个大概。”然后把他知道的高景向那些事的“大概”，也只讲了个“大概”。

　　“那她是不是想得太多太复杂了？”
　　曹宇青听完，头顶的雾气依然没消散。

　　“也不全是。很大程度上来讲，是她自己造成的。”

　　曹宇青脑子飞速旋转，想了想高景向的种种，心说也不是没可能。

　　“她很倔，而且对什么都要求‘绝对’。可世上哪儿来什么‘绝对’？一旦‘绝对’不了，她就干脆全都不要。”马萧远盯着屏幕的眼神，从意兴阑珊变得无比深邃，“但很多东西，不是说不要就能不要的。不论是出于情还是理、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根本不由我们决定。”

　　见曹宇青一副深思的模样，马萧远又恢复了之前漫不经心的表情，补充道：“别想太多。‘非得想明白’其实也是一种‘绝对’。”

　　“……”

　　曹宇青刚要开口，马萧远又把他堵住：“人小姑娘天天缠着我要姐姐，偏偏我还知道她姐在哪。换你，你怎么做？”

　　曹宇青想了想高景向那个脾气。要是直接告诉她“妹妹找她”，她大概能一个飞机直接提前回学校。
　　考虑到这一点，曹宇青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前台：“那之后也有你受的了。”

　　马萧远不以为意地笑了，也没再多解释。

　　-

　　“乔光哥哥！”向渺一进绿洲，就蹦起来打招呼。

　　“嗯？你怎么来了。”乔光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高景向，一切尽在不言中。

　　“想吃什么？”高景向连忙插话。

　　等点完餐落座，高景向继续问她家里一些情况。

　　其实没有问的必要，毕竟每周他们都要通电话，高景向也知道家里一切安好。

　　随便唠了几句家常，点的单到了，才逐渐安静下来。

　　“姐妹俩真像。”夏霖悄咪咪对乔光说。

　　乔光却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搞得夏霖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休息时再说。”乔光轻轻抿了一下嘴，把一桌的餐盘推到她面前。

　　夏霖心里纳闷，却也知道这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所以只是干着分内工作，偶尔路过时恰到好处打个招呼，问候一下。

　　“你晚上住哪啊。”高景向已经知道，向渺是得到父母“批准”后才过来的，而且父母有事不能过来，这让她松了口气。

　　“没想好……我来之前还以为能跟你一起回去……”向渺说得委屈。她没想到姐姐如此坚决。

　　“那就住我屋吧，我屋床大，咱们一起睡。”高景向手一挥，俨然一副好姐姐的样子。

　　“好！”向渺开心得连形象都顾不得了，声量提高，引来旁桌客人频频侧目。

　　“嗯。”高景向望着正在埋头吃饭、时不时冲姐姐来个傻笑的向渺，心里空荡荡的。

　　“等你半天了。”夏霖看见门口的曹宇青，端着他先前在手机里下的单，放在了高景向旁边的空桌上。

　　曹宇青扫了眼向渺不怀好意的眼神，环顾四周，找着其他空位。

　　“愣着干嘛，还能把你吃了不成。”高景向似是知道他所想，但说得毫不留情。

　　“就是！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算什么好汉！”向渺附和着姐姐。

　　“小孩子懂什么，这叫人情世故。”曹宇青回怼。

　　“迂腐的老头子。”向渺鄙视道。

　　“哎你怎么说话呢，我要是老头子，那你姐岂不是老婆子？”曹宇青知道，高景向比自己大一岁。

　　“你是你，独一无二的老头子。”

　　“……”曹宇青望了眼高景向憋笑的模样，继续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大恶意？”

　　向渺不吱声，鬼精鬼精的眼睛来回向姐姐瞟。

　　“你指使的？亏我还……”曹宇青话还没说完，高景向就抓起一块华夫饼，直直塞过去。

　　“吃你的，瞎猜什么。”

　　曹宇青把华夫饼拽出来：“这也不是我的啊。”

　　向渺盯着面前空荡荡的盘子，向曹宇青恶狠狠瞪了一眼。

　　“你瞎了吗？又不是我拿的。”曹宇青举着华夫饼，手足无措。

　　“你傻了吗！难道不是你吃的？”向渺怨气更重。

　　“唉。我赔你，行吗？”曹宇青认栽，擦完手拿起手机去前台。

　　“你这么讨厌他啊。”高景向趁曹宇青不在，悄悄问妹妹。

　　向渺则吃着冰淇淋，沉默不语。

　　半晌，新华夫饼送上，向渺还是没好气：“你就真只赔了个华夫饼呀？”

　　“？”曹宇青脸色极其精彩，“还有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就不买啦？没有一点诚意。”

　　这小兔崽子！

　　曹宇青在心里颠三倒四念了好几遍各路鸡汤，才勉强稳住心神：“你姐没告诉你不能浪费食物吗？你看你姐，什么时候都是光盘。”

　　向渺心虚地瞅了姐姐一眼，便默不作声。

　　嗯？原来杀手锏一直近在眼前呀。

　　曹宇青一开始也没想到竟然能这么顺利。眼前这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竟然在姐姐面前抬不起头！

　　高景向见曹宇青“压制”住妹妹，也没多说什么，还向他投去了个“早这样不就行了”的目光。

　　那你到是帮忙啊！看半天戏有意思吗？
　　——曹宇青腹诽着，却也明白高景向的脾气，确信她是真的想看戏。

　　为了不再合她的意，曹宇青之后也熟练运用“姐姐攻势”，把局面控制在自己手中。

　　区区一个上初中的孩子。论老奸巨猾，当然比不过自己。

　　但高景向见曹宇青约束妹妹的坏习惯，倒更加怡然自得。

　　曹宇青察觉到这点，脑中浮现出各种阴谋论。但看到向渺对姐姐近乎无条件的推崇，就又觉得事情一点都不简单。

　　“我打你俩电话，竟然都不接。”马萧远突然赶来，不等高景向和向渺查看手机，连忙对向渺说：“明天我得回老头子那一趟，送不了你了。要走就趁今天下午吧，我送你。”

　　高景向一家现在常驻临省。

　　向渺过来时，是马萧远去机场接的她。而高景向因为关屋里画了一上午画，所以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刚来就走啊！”向渺把勺子往盘子里一甩，往靠背上重重一砸，直生闷气。

　　“那要不然别人送你也行。”马萧远倒是无所谓，还省事。

　　“几点的票啊。”曹宇青漫不经心一问。

　　“哦！”马萧远跟找到救星一样，“跟你的时间差不多！怎么样，能担此重任吗？把她往机场一扔就行，未成年有空乘人员接应的。”

　　“我不！”向渺求助似的看了姐姐一眼，“谁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一路上孤男寡女的……”

　　“我还没同意呢。”曹宇青看向渺这么大反应，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觉得我能管住她？万一她闹脾气乱跑，出什么事谁负责？”

　　这话主要是讲给高景向。在曹宇青看来，她是最合适的“护送”人选。

　　“姐姐忙。这哥哥虽然……有些时候窝囊点，但人品还是信得过的，有那个姐姐背书。”高景向示意她看了眼夏霖，“很漂亮对吧，和姐姐不相上下。”

　　“咳！”马萧远不愿在此地继续纠缠，“那你们决定，反正没我事了啊。”说着就往外走。

　　高景向故作不耐烦，朝他摆了摆手。见向渺耷拉着嘴角，便笑着说了句：“许久不见，脾气见长。”然后轻轻拧了一下向渺的鼻子。

　　“太久不见，当然见长。”向渺面对姐姐时，即使说着责怪的话，也没有丝毫怒气。

　　“那就这么定啦。”高景向转向曹宇青，然后眼神往夏霖方向甩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向渺也是一副“认栽”的样子，曹宇青重重叹了口气：“行吧。”

　　第二天，曹宇青和向渺搭上了去机场的车。

　　“你姐不在，就这么安静啊？”曹宇青敲着电脑。

　　向渺不吱一声。

　　“你和人不是能正常交流么？怎么到你姐面前就成了那个样子。”曹宇青观察了向渺和司机师傅的谈话，发现她完全不如昨天表现的那样蛮横。

　　“要你管。”

　　“嗯，看来在我面前也差不多。”曹宇青认真点了点头。

　　“你能比吗！”向渺终于有了不小的感情波动。

　　“是不能比。因为在你姐面前，你是欺负别人；在我面前，你是欺负我。”曹宇青敲了几下删除键，发现预想中的顶嘴没有如期而至。扭头一看，发现向渺直勾勾盯着窗外，眼眶慢慢变红。

　　“哎你可别想不开啊。”曹宇青吓得连忙伸手确认向渺一侧的车门是否牢牢锁上。

　　“你烦不烦啊！”却被向渺狠狠推过。

　　“嘶……”曹宇青连忙扶稳电脑，“你要是把这劲用在你姐身上，你姐说不定就拧不过你，真跟你回去了。”

　　上车的前一秒，向渺依然没放弃把姐姐拉回家，但就是被高景向一通太极拳给打了回去。曹宇青看那架势，心说那功力不下十年。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向渺白了他一眼，“反正怎么样都没用的。”

　　曹宇青觉得向渺比同龄人更孩子气一点，可能是被父母呵护得很好。但一面对高景向，却总畏手畏脚小心翼翼。

　　而不管怎么看，高景向都不曾威逼过妹妹，行为举止总是那么得体。

　　比如向渺在绿洲对曹宇青的出言不逊。
　　如果是对别人，高景向肯定不会那么纵容。她清楚向渺和曹宇青，才会默许那一切发生。

　　但在曹宇青看来，向渺对分寸的拿捏，也不比高景向逊色。

　　她们乍一看是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但曹宇青观察到了共同的内核。

　　“你知不知道，你姐为什么不愿意回去？”曹宇青暂且合上电脑，认真询问。

　　向渺睁着大眼睛仔细盯着曹宇青，发现他是真的在问，而不是挖苦，才收回视线，摆弄着手指：“大概知道。”

　　“但就是没采取什么有效措施？”

　　向渺不吭声，然后突然提高音调：“哎你这么大个人，不明白人情世故嘛。”

　　“我只知道，家人的‘人’和外人的‘人’，可以是两种‘人’。”

　　“那你应该也知道，有些问题偏偏越是亲人越难解决。”向渺不甘示弱。

　　曹宇青顿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和夏霖：“但亲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依然是亲人。而没血缘的关系，只会更加脆弱，甚至还更复杂。”

　　曹宇青没有提那些“亲人间才有的血海深仇”，因为高景向家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只要人还在，就不会缺‘回去’的身份，这是血缘最可爱的地方。”曹宇青打开电脑，继续工作，“至于那个‘理由’，还没找到的话，不妨再找找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