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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冒险之外的日子 爱,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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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爱情是一种违背天性的感情。它把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带进一种自私的、不健康的依赖关系中,感情越是强烈,越是短暂。
——《爱情和其他魔鬼》
02.
我小时候很爱看月亮。
理由也很简单。
月亮很安静,不会兴高采烈同我许诺一趟旅行,把早定好的日程表改了又改,只为了挑一个出行的好天气,也不会在食言之后一遍又一遍地向我道歉,和我说“对不起,下次一定补偿你”。
月亮从不欺骗我,它只是高高的挂在那里,注视着我也注视着又一次晚归的布鲁斯。
我不明白布鲁斯为什么总是在深夜才回到家里,身上又是为什么带着消毒水或血腥味,尽管被香水和酒精好心遮掩,我依旧能嗅出它们的踪迹,可那明明是最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
无数报纸杂志赞颂过的脸被月光照得那么憔悴,连笑容都勉强,于是我没办法在他说对不起的时候给出其他答案。
“好的,爸爸,没有关系,”我轻轻抚摸他的额角,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刚刚结痂的伤口。我其实不知道布鲁斯为什么看上去总是那么疲惫,就好像我不知道那些伤口的来源,但是没关系,没关系,“爸爸下次不会再反悔,对吗?”
“我下次一定不会再反悔。”他好认真地许诺,每个字都那么斩钉截铁,最后还抬起手来郑重其事的同我拉钩,“说好了。”
“说好了。”
他骗了我。
我原谅他好多遍,多到已经把“对不起”听到耳根生茧,多到连原谅本身听起来都像个冷笑话,多到已经不想要再听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只要他开口道歉就能熟练回答没关系。
没关系,我不怪你。
没关系,我没有生你的气。
没关系,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虽然很难过,虽然很失望,虽然很痛苦,但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每一次的眼泪都和你没关系,每一次的愤怒都和你没关系,所以所有的痛苦和破坏欲都只针对我自己,和你没关系。
他总和我说下次就好,明天就好,可下次之后还有下次,明天之后还有明天,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失望竟然可以这样摧折一个人,就好像用银餐刀划开手腕,流淌的每滴血都湿润黏腻。
他在我的十八岁生日会上迟到,宾客到齐后半小时才打来电话,醉醺醺地叮嘱我不必等他露面。
我没有等。
我才没有等。
我在疗养院的时间比在家还长,护工对我的熟悉都远甚于我的父亲,我说这种话不是为了谴责布鲁斯,真的不是,倒不如说我其实很能理解他,人很难对一个注定要失去的东西投注太多的感情,我越是长大越是虚弱,最夸张的时候只是闭上眼就能看见死神站在窗边冲我挥手,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求他始终如一的爱我违反人性。
于是我等待他恰如等待死亡。
后来杰森来了。他是比月亮更贴心的陪伴者,会帮我擦眼泪,在我哭的喘不上气来的时候抚摸我的后背,我发烧的时候他总陪着我,给我一遍遍地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我无理取闹的时候他会生我的气,但最后总是原谅我。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忍得了我。
我心知肚明我的性格有多糟糕,绝大部分人在喜欢我的同时又完全无法忍受我:他们喜欢我,但又只是部分的喜欢我,他们轻而易举地爱上容貌,爱上家世,爱上所有令人感到快乐和舒适的部分,然后在看见我的黑暗和痛苦之后走开。
或许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能得到部分的喜爱就已经很不错,但部分意味着不完整,它不安全、不稳定,随时能更改,随时会消失——部分就意味着一无所有。
可杰森爱我,爱全部的我。
他不期待我变得更好,也不让我变得更坏,他不评判我的痛苦,不怜悯我的眼泪,不想改变我,也不期待我的改变——他对我毫无所求的同时又对我予取予求。
所以他也拿走了我的一切。
他拿走了我的心。
杰森是第二个被布鲁斯收养的男孩,在我的所有养兄弟里他恰好排在正中间。有时候我简直怀疑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比如酷爱收养黑发蓝眼、身世可怜的小男孩,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走了一个以后就一定要收养另一个,就好像韦恩老宅里一定要有一个养子摆在里头似的。
而且他总是对他们那么好。
不是说他对我不好,只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每当我和他们共处一室,就像有一层纱落下来,没有重量,全然透明,然而不可突破,我们所有人隔着这层纱彼此相望。每一次刻意回避,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次突然而来的沉默都是在提醒我:你不一样。
但我其实也不是很怪他。
我从小身体不好,容易受伤,容易生病,八岁之前稍有磕碰身上就起大片青紫,每逢换季都要发一次高烧,把抢救室的门认得比自己的家门还清楚,就算侥幸活到成年,身体素质还是落后同龄人一大截,连生气都不行,掉眼泪都要心绞痛。
因此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纵容我,纵容到有时候看上去简直像是有点怕我了。
怕我伤心,怕我生气,怕我一个不小心就这样死掉,和他们相比我实在太过脆弱,脆弱到像一枚单薄易碎的瓷花瓶,必须小心翼翼、轻拿轻放。所以就算是我和杰森吵架,给提米难堪,隔三差五就要找机会对迪基恶语相向,他们依旧选择原谅我,就像我选择一遍又一遍地原谅布鲁斯那样。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但是真正的问题是房间里的大象,谁都知道它在那里,但谁都不去提。于是房间里的大象本身又成了新的问题,因为大象越来越大,挤占的空间越来越多,要对它保持视而不见也变得越来越困难。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不行,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大问题,但沉默会自我繁衍,你回避一个问题越久,它就会变得越难以讨论,尤其制造问题的那个人始终在故事里缺席——不,他不止是缺席,他还一直在制造新的问题。
越来越多的新问题让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于是最后大家都放弃了,我们坐在一起眼睁睁看着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痛苦地煎熬着,等待着,迫不及待地期待它早点落下来,把我们所有人砸死。
杰森被收养的那年我十四岁,刚刚从私人疗养院被放回来,穿的花里胡哨乱七八糟,头上戴着大的夸张的宽沿遮阳帽,手边放着我装不了什么东西、也没打算装什么东西的行李箱。
他那时候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
因为太好笑所以被我记了好多年,刻在脑海里始终忘不掉,午夜梦回的时候还要拿出来好好品味一番,做早餐时增光添色的笑料。
那时候杰森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我会突然扑上去咬他,带着过分夸张的警惕和怀疑,如果不是布鲁斯的手还放在他的肩上,我毫不怀疑他会当场跳起来夺路而逃。
他的反应太过于离奇以至于我忘记刁难他的本意,一心怀疑新的家庭成员是不是有些精神失常,过了大概两三天我才反应过来,大约是布鲁斯将我和迪基初见时的鸡飞狗跳转述给了他,所以杰森才会那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但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因此错过做恶人的最好时机,只能在布鲁斯说“你们要好好相处”的时候敷衍地点头,宽宏大量地允许杰森帮我把行李箱放回房间,就好像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人难堪的打算。
他一路沉默寡言,轻轻把我的行李箱放在房间门口,又转过身来看我,却没料到我跟他跟得太紧,粘他粘的太近,几乎是踩着他提起的脚后跟在往前走,于是他转头的那一刹那我们险些撞在一起。
杰森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对着我这只幼小的洪水猛兽1欲言又止,神情仓皇得简直像是被流氓堵在巷口的良家妇女。我想要放声大笑,却又舍不得破坏自己恶人的形象,于是忍着笑提步逼近他,把气氛营造得像是一场恐怖电影。
他明明看上去那么凶、那么桀骜,却怕我怕得连逃开都不敢——不敢推开我,又不甘心开口向我说些求饶的软话,于是一直被我挤到墙角,被迫同我鼻尖抵着鼻尖,膝盖碰着膝盖,距离近到一偏头就能吻在一起。
他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纤长睫毛下的那双蓝色的眼睛蓝得很漂亮,漂亮的像一泓冰封的泉水,漂亮的像是两颗最上等的蓝宝石,漂亮到让我头晕目眩,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摸一摸。
......或者吻他。
这个念头突然跳进我的脑海里,让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失去落点。我站在那里,把那个念头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慢慢地念,慢慢地想,慢慢自己将自己说服。
不如吻他。
我是说,为什么不呢?
杰森站在那里,傻乎乎的闭着眼睛,对我千回百转的念头和打算无知无觉,我想他大概还以为我要打他一巴掌,所以才紧紧闭着眼睛——在这方面他真的是有够缺心眼,没从布鲁斯手里学来一星半点同女孩相处的本领。
他一定猜不到我会吻他,谁也猜不到。如果写成小说,那一定是篇没有前因后果的坏故事,线索逻辑统统缺席,故事中间突然横生枝节,作者写什么都随心所欲、不讲道理。
可谁又会责怪我呢?这根本不是我的错。
我吻他全然一时兴起。怪时间、怪气氛、怪那天恰巧天晴,怪天、怪地、怪他长了一双太动人的眼睛,怪布鲁斯无底线的纵容、怪十五六岁偏爱罪恶多端的坏年龄、总之杰森大可以为这个吻去怪一切可以怪责的东西,却无论如何怪不到我的头上来——谁叫我体弱多病,是这个家里所有人不得不珍之重之的瓷花瓶。
我踮起脚尖吻他。其实只是在唇角轻轻贴了贴,轻快得像是蝴蝶吻玫瑰。他都还来不及睁眼向我投出疑问,我就施施然后退一步,提起行李箱合上房门,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预谋许久,留还搞不清状况的杰森面对在长廊尽头站着的脸色铁青的父亲。
而我抵着房门无声大笑,抱着肩膀乐得直哆嗦,高兴自己想了好出彩一场恶作剧,洋洋得意。
03.
“你吻我吻的好没道理。”杰森说这话的时候腿还跨在我的窗台,一双蓝眼睛在夜空下亮的让人心悸,好似王尔德笔下的少年神祗。我抬手作势要推他下去,边推边问他难道不知道我从来就不讲道理。
他不说话,只是大声的笑,他的笑声像一整条玻璃河流在房间里流淌,碰碎下来的碎片扎的我骨头发痒。“我知道,”他笑得坐不住,整个人都倒下来趴在我的肩头,头发是和性格不相符的柔软蓬松,像小狗,乱糟糟的拱着我的颈窝,连声音都跟着一起抖,“我知道。”
我本来恼的要死,一个劲的用力推他,巴望着把他推下去,教他在我窗前摔个七荤八素,却又在他的笑声里心软,卸了力气让他在我肩头畅快的笑。
我被他靠着,动弹不得,只能胡思乱想。想来想去突然惊觉他刚刚说我不讲道理还敢笑得这么开心,于是刚刚生出的那点心软立即烟消云散,原本好端端搭在他肩上的手转了个方向去掐他的脖子,边掐边嚷嚷他怎么能说我不讲道理。
明明是你先说的。他也嚷嚷。你好不讲理。
我就不讲,你能拿我怎么样!?我理不直气也壮,回他的声音比他还大,就差那个喇叭放在嘴边大声喊,想必这样下去今天晚上全世界都要知道我们俩在拌嘴吵架。
布鲁斯此刻正在宴会上,挽着他的星期女郎跳华尔兹或者探戈,随便,跳什么都行,总之十二点之前他一定回家,就好像钟声响起后哥谭王子也会失去他的水晶玻璃鞋。
万幸他现在不在,没有人会用不赞同的眼光注视我和杰森,而阿福一向宽容大度,从不在乎我们在干什么疯事,即使我们大半夜不睡觉在窗台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也不来打扰,任由整个庄园的蝙蝠都被我搅得不得安宁。
热恋中的男女都爱说些没道理的疯话,只不过我们俩格外疯,也格外能胡搅蛮缠,车轱辘话来来去去,浪费时间也甘之如饴。
是真的浪费时间,话头抛来抛去,拌嘴倒比恋爱本身更有趣些,说了半小时杰森的腿还跨在那个窗台上,他坐在那任由我推来搡去,自己半点不动弹。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在心里偷偷感慨青春期的男孩子原来也可以有丰厚的肌肉,指尖稍微用力,掌心下的皮肤就跟着陷下去,好像摆在宴会厅角落里的一碟海绵蛋糕,被叉子压出浅浅的印痕。
隔着他的骨与血,隔着我的血与肉,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我的掌心下蓬勃跳动,就好像被我握在手里的一只鸟儿。鲜血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汇在一起变成一片海,我躺在里面,逐渐被打湿,逐渐被浸没,与此同时又觉得冷。
又冷,又痛,感觉身体里的某一处破了一个洞,而我既不知道它在哪儿,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填,冷风呼呼啦地在体内刮,没完没了,从不停歇,好像赤身裸体在冬季。
所以我更深地往杰森的怀里缩,想把自己嵌进他的怀抱里,揉进他的骨血中,变回那根被取出的肋骨,和他彻彻底底融为一体,借此躲避那些刮得我生疼的寒风。
我仰起头,“你的伤怎么样?”我看着他衣领处露出来的一小截白色绷带,那是杰森上星期在学校和人打架留下的伤,肋骨骨折——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说真的,我不觉得学校里有哪个缺心眼的学生胆子大到敢把一个韦恩弄成骨折,但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也就这么信了,毕竟我从来不爱刨根问底,谁让真相不一定比谎言更善意。
“不太好。”他撇了撇嘴,省略一大堆医生对不爱惜身体的混账病人的尖叫,自顾自总结陈词,“不用管它,总会好起来的。”
——总会好起来的。
也只有像我们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少年能说出这样的话。即使他总带着不知来处的伤口,即使我一年中有半年都躺在疗养院的床上,生死还是离我们太远了,远得面容模糊,远得连放在心上都不必,坚定不移的相信着就算伤口裂开感染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我们也会是最幸运的那个一。
“在想什么?”他问。
“想你。”我不过脑子地答。
他听了这话又要凑过来吻我,像某种酷爱撒娇的大型犬,因为知道我不是总能狠下心来拒绝他,所以从来不记教训,就算被推开一百遍,第一百零一次还是会接着凑过来。
走开走开走开,我这样叫嚷,与此同时又希望他永远不要放开我的手。
不要放开我的手,不要让我一个人,陪伴我,爱我,永远不要离开我。我在心里偷偷地请求,顿了顿,又因为觉得有点丢脸,改成在心里大声命令。要看着我,一直,一直看着,永远不要别开脸去。
只可惜杰森还没有进化到能听到我的心声。
他单手搂着我,给我们俩都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我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他的手有节奏地顺着我的头发。
我感觉我是一只小猫,毛茸茸的小猫,笨笨的小猫,除了他一无所有的小猫,小猫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用懂,不用知道为什么有人和爱人接吻之后会偷偷流泪,也不用知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一边把人推开一边求人留下来。
我是情愿做一只小猫的,只可惜做不了。
我闭着眼睛亲过去,顺着脸颊一路蹭,没轻没重地咬他的下唇,一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舔吻新鲜的伤口。杰森想要亲回来,但我飞快往他怀里缩,他伸出手来捉我,又迫于窗台狭窄不敢有大动作,最后还是我大发慈悲,抬起头给他吻。
他吻我的时候我没有闭上眼睛。
顺着窗口往外望,月亮恍恍惚惚地挂在天际,路面被映照得像是落了雪,淡淡的雾气让一切都泛着珍珠色的水光。——这座城市似乎永远被包裹在雨夜里,无穷无尽的雨,无穷无尽的夜晚,还有那些被水洇湿的秘密。
......那么多,那么多的秘密。
我和杰森恋爱三年,做了所有情侣会做的白痴蠢事,送了所有情侣会送给彼此的礼物——鲜花,情书,电影票,金色锡纸包裹着的巧克力,我们甚至偷偷摸摸去量了无名指的尺寸,定了一连串的花哨戒指,一天换一个的戴。
就算我不相信永远保鲜的爱情,我也知道他一定爱我——他一定爱我,所以才一直纵容我,就算我常常胡闹,他也愿意一再忍让我,连离家出走都甘愿陪我一起。
但即使这样,我依旧不知道属于这个家庭的秘密。
明明布鲁斯的整个人生都被它吞没了,他还以为可以继续隐瞒我。那个秘密让他时刻处于痛苦之中,即使他从不表露,即使他一直隐瞒,我依旧能感觉到那些秘密正在慢慢吞噬他。
因为我的身体,因为我的年龄,因为我的性别和处境,因为我呕出的血和流过的眼泪,布鲁斯认定我无法同他一起承担,于是一直让我远离他的秘密——他认为那是从他的痛苦之中保护我的唯一办法,哪怕为此必须伤害我也在所不惜。
可我们分明都看得到,那个秘密早已经淹没了他,并且从他的身上不断蔓延,一点点蚕食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人。就算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结果也已经摆在所有人的眼前——他的努力不过是无用功。
我们靠的太近了,把彼此看得太清楚了,我的痛苦变成了他的东西,他的痛苦也成了我的一部分,我们的爱和恨就像在照镜子,然后在镜子后面看到另一面镜子,整整一个世界的镜子背后是万花筒一样没有出路的无尽循环。
保守秘密是痛苦的,探寻秘密是痛苦的,对秘密视而不见也是痛苦的,没有轻松的道路,从来都没有——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人都被同一个秘密牵系,被同一个秘密折磨,过分紧密的家庭关系让互相折磨变得那么容易,没有人能从包含着爱意的伤害中幸免。
尽管布鲁斯已经做出了他所认为的最好决定,故事的结局也已经注定——我们所有人都注定要成为这个秘密的牺牲者,成为太靠近太阳于是坠入海里的伊卡洛斯。但只要结局还没有到来,我们就会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因为布鲁斯做了决定,而我们绝不会反驳他。
多好笑,这个最自我封闭的男人偏偏拥有最牢不可破的家庭关系。即使他总表现得迟钝又笨拙,轻而易举搞砸所有的亲密关系,即使他让我们痛苦,让我们为他的理想付出巨大的代价,即使他让我们中的一部分为他流血,另一部分为他流泪——我们依旧爱他,渴望他,依赖他。
但现在那些暂时还不重要。
杰森终于舍得从窗边离开。他露在窗外的半边身体都被雨水打湿,于是怎么也不肯和我一起坐在床上。他拿着毯子把我裹了又裹,确认我绝无可能感冒后才自己去洗漱间拿了毛巾,坐到床边的地毯上慢悠悠地擦干头发。
我趴在他的旁边轻轻地哼歌,心情好得不得了,好似未来的几十年都在我的眼前悠悠铺展开,一眼就能望穿所有并肩而坐的长夜——如果那就是命运许给我的明天,那我不要别的了。
我们年轻,前路光明,彼此相爱,我们正走在一条宽宽敞敞的通天大道上,而且可以一辈子就这样目不斜视地走下去。
我还能再奢求别的吗?
我不要别的了。
04.
护工过来的时候天空正在酝酿一场暴雨,天空看起来阴沉,像世界末日的前奏。我本来躺在床上发呆,手边摆着一大叠乱七八糟的稿纸,听见有人敲门还以为疗养院又折腾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艺术疗法,在心里偷偷翻白眼骂他们白费功夫。
夏季反复无常的天气对我孱弱的身体来说实在是负担太大,一天到晚不是胸闷就是感到气短,所以往往这时候我都住在疗养院里,为我和布鲁斯,特别是布鲁斯汲取一些心理安慰。所以当护工和我说家里要接我回去的时候我还以为在开玩笑,毕竟杰森上星期才来看了我一回,走时答应要给我从家里带些新书过来,算算还没有到新的探视时间,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能让布鲁斯松口接我回去。
又或者布鲁斯终于把家里搞破产了,我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偷偷腹诽。毕竟布鲁斯是如此热衷于令公众认为他不过是一个绣花枕头,谁又能想象一个动不动就放董事会鸽子,睡觉睡到日上三竿的公认花瓶能让WE的业绩蒸蒸日上呢。
夏季午后的低气压压得我喘不上气,空气里积蓄的水汽黏在身上不是什么好体验,我走向会客厅的时候一路上都在祈祷那点雨快别再继续酝酿下去,快落下来,就算要淹死我都可以。
会客厅里的是迪基,这倒是吓了我一跳。迪基算是这个家庭里最好相处的成员了,他因为我常常卧病而对我格外宽容,即使我没事找事、故意挑衅也绝不会同我起冲突,但即使好脾气如他也没有办法忍受布鲁斯独断专行的性格,十八岁那年同布鲁斯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去了隔壁的布鲁德海文,几年了还没有搬回来。
他还在家的时候倒经常代替布鲁斯来探望我,后来杰森来了,他又离家出走,这个责任无论如何落不到他的头上,于是迪基也就很久没有再亲身过来。这会儿他站在这里,脸色凝重,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说明的不祥预兆——
光是看着他那副表情我都觉得心慌,好像下楼梯时一脚踏空,无遮无拦地往下掉,能一直掉到地狱的最末一层。
我先退了一步扶稳门框,以防一会儿腿软摔倒的时候无处可依,心跳快到下一秒要炸掉,像天灾来临之前先一步从空气中嗅到厄难味道。“怎么了?”
“你先坐下。”他把椅子搬到我身边,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硬把我压在椅子上安顿好,原本握在手里的一叠病历单无处安放,于是塞进我的手里物归原主。
我心慌得要死,下意识地翻看起那些病历单,嘴里拼命找着话题想要缓解一下过速的心跳——
我心知这颗不知死活的心脏再这样跳下去我多半会晕过去,或者当着他的面把胃给吐出来。“怎么了?总不能是我心室早衰活不过下个月,又或者布鲁斯终于在极限运动中摔断了他全身的骨头,着急要叫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是杰森。”
“什么?”
那叠病历单摔落下去,文件夹被摔开,里面的纸张散在我的脚边,划出弧形的雪线,一瞬间我好像真的站在常年积雪的山峰,氧气稀薄,寒意一阵一阵从脚底窜上来。我感觉喘不上气,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雪窟窿,望得让人想要投下去。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是杰森……杰森死了。”
他的话像雨水一样劈头盖脸地淋下来,凉的,顺着头顶流下来,不由分说地灌进我的喉管和气管,蓄谋要将我当场淹死。我想要再问一遍,却又意识到自己完全做不到“再问一遍”,倒不仅仅是出于内心对于“杰森离我而去”的恐惧,更多是一种生理上的无能为力。
痛苦。
太过于强烈的痛苦。
人的情绪有时候会完整而明确地在生理上展现出来,我不仅感觉到精神上无法承受,还有生理上的尖锐疼痛。怪不得进门的时候迪基手里拿着我的病历单,羸弱的体质要求我必须时刻保持平稳的心情,换作前几年的我可能已经因为过分强烈的情绪冲击转去急救。
但即使这样,我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多好。
黑袍的死神站在外面突然而下的暴雨里慢条斯理地敲门,“Knock,Knock,darling,it’s me.”,而我抖得像是癫痫发作。久违的焦虑重新造访,想要尖叫,想要痛哭,想要歇斯底里地举着火把烧毁整座房子,想要把自己的脖子伸进房梁上的绞索再踢开凳子,如果现在我的手里有把足够锋利的小刀,我一定把它捅进我的气管,不带任何犹豫。
太阳穴下的血管鼓动个不停,好像有人拿我的脑袋当鼓在捶,我感到头晕目眩,但又没能真的晕过去,于是更加觉得恶心。视线一片模糊,世界在眼前颠来倒去,光斑在眼前晃来晃去,然后视野变成五彩斑斓的黑。
胃搅成一团,里面有蝴蝶在飞,喉口不安地蠕动,与此同时又完全吐不出来,只能强忍住干呕的感觉。一万个管弦乐队在我耳边无休止地演奏,拿我的脊柱作弓弦拼命拉扯,有人在我的心脏上锤钉子,锤了又拔出来,拔出来又钉回去,自得其乐,没完没了。
迪基几乎是冲过来从我的床头柜里翻出药瓶,拿手指撬开我的牙关把药塞进来——真是好大一把药,多到连把它们咽下去都可能成为一种简单死法。
“他说要给我读《基督山伯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但是在另外一个时空、另外一个次元、另外一个人的嘴里响起来,明明那就是我的声音,但又是如此的——如此的——
陌生。
人格解体。我想。强烈的冲击导致躯体上的疼痛反应之后又再次诱发了我的精神疾病,真不错,又一个“西尔维娅·韦恩属于某种金贵的保护动物”的铁证,接下来五年我都不要想再离开疗养院四处闲逛了。
我的头脑是清醒的,情感表达能力也毫无问题,但我同时感觉到自己是遥远的、虚假的。身体上的激烈疼痛依旧存在,但是似乎并不那么真实的存在于我的身上,至少我已经能够遏制住自己不再发抖。
我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说了下去,好像是我在说话,又好像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还在说杰森,马不停蹄地说,没完没了地说,说杰森答应要把《基督山伯爵》读完,说杰森下个星期还要来疗养院探望我,说杰森和我约定要去巴厘岛过今年的生日,说不可能,说怎么会。
怎么会是杰森。
为什么是杰森。
玻璃窗上一行一行地出现了水做的斜线,低头捡病历单的时候手指在痉挛,打印纸锋利的边缘划破指尖,手一抖又重新落回地上,有水渍在纸面上晕开。
她哭了。
或者我哭了。
大股大股的眼泪从我们的脸上滚落,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流出这么多眼泪,我只知道割开手腕之后人能淌出这么多的血——泪水源源不断地从我的眼眶里淌下来,打湿了迪基的手帕和衣袖。
我眼前一片朦胧,一眨眼就又有泪落下来,在他的袖口晕开一大片湿痕,他蹲在我的脚边抬着头给我擦眼泪。那些病例都被拾起归整放在一边,药瓶被拧好放回我的口袋,沉甸甸的坠下去,他捧起我的脸给我擦眼泪,小声问我现在回去好吗?
我看着他,摇摇头,又点头,哑着嗓子说好。
好,我们回去。
我说。
然后眼泪又落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抓着迪基喋喋不休,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爱说话,各种曾经从我的头顶倾倒下来,像一把错过最佳赏味期的糖果,杰森不在了,它们就通通掉下来,掉在我的旁边,漫无目的地滚来滚去,也很茫然似的。
然而越接近杰森的葬礼现场我就越沉默,我已经没有办法空出心神去责怪布鲁斯意图隐瞒我杰森的死,以至于我直到现在,直到杰森葬礼的当天才被通知。
也许之后我会和他大吵一架,但是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杰森,不,应该说,现在只有杰森是重要的,其它的一切都要在他的面前倒退一射之地。
杰森其实很英俊,只不过我因为太过于熟悉他的样貌而常常忽略了这一点。但现在他躺在这里,脸色比大理石还要惨白,一支斜放的白玫瑰倚在他的脸颊旁边,路灯的光源照着它,深黛的一道,爬在面对着我的那一侧的脸颊上,像伤痕没有痊愈......也不会痊愈了。
他的双手安详的交叉在胸前,无名指上空空荡荡——我们私自买的戒指已经丢失了,布鲁斯也忘记为他戴上一枚新的,这可不好。
我知道如果拉开杰森的手,便能看见他胸前的黑色缝合线——漆黑的缝合线交错在杰森的尸体上,将他被破坏的躯体重新变得完整——杰森死于车祸,尸体支离破碎,布鲁斯废了好大功夫才让他能够有尊严的入葬。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是这么留恋那些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留恋着他伸过来的手,留恋着拥抱这个人的时候他所传递过来的温度,留恋一起并肩而过的漫漫长夜,留恋着那些还来不及完成的、关于未来的约定。
和杰森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什么也不做,我依旧是快乐的,然而那样的日子再不会有了。
再不会有了。
我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慢慢闭上了眼睛。
越来越多的白玫瑰被投入他的棺木里,渐渐淹没他的脸庞。
而我的玫瑰凋谢了。
永远不会再盛开。
05.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哥谭。
葬礼之后我回到疗养院,住在那里,每天对医生们阴阳怪气,对护工们颐指气使,身体好的时候就没日没夜地画画,不好就一整天一整天地躺在床上,纠结自己死后信托基金要怎么处理。
迪克偶尔会来见我,杰森死后探望我的责任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肩头,后来提姆来了,这个责任又顺延到他那里。我有时候会怀疑他们有一张把要定时去确认我死活写在第一条的日程表,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提姆打着石膏也要往疗养院递探视申请。
但是我其实也不是很在乎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肆意妄为是病人的特权,当一个人连自己的肢体都控制不了的时候,再去要求她腾出精力体谅别人未免太过于残忍。
回忆的重量只能被两个人承担,缺少任何一个都会把另一个压垮,而杰森不在了......他不在了,每每想到这里,那一天的暴雨又落在我头上,雨落下来,我的眼泪也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纸上,落在这片他踏足过却不会再踏足的土地上。
死亡是如此严酷地将我和他隔离开,在此之前我从来只将天人永隔视作纸面上单薄堆叠的字句,直到它真正降临在我的生活中,我才意识到在那之前的每一天我都太过轻视生命的重量。
我从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在命运和痛苦之前我并不比苇草坚韧。那段时间我总是睡得不好,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梦见杰森吻我,也梦见他一遍又一遍的问我,为什么他死了,为什么我活着,为什么我不肯同他一起走,留他一个人在哥谭的雨里,找不回来时的路。
为什么呢?醒过来的时候我也这样问自己。我其实并不太吝惜自己的性命,人格解离也往往伴随着自杀倾向,很难解释是什么支撑我继续恬不知耻地活下去,忍受夜夜梦回时被死人诘问时哑口无言的尴尬。
后来我想或许命运总是如此,死者可以享受永远的长眠,而活下来的人必须日日反刍痛苦,直到无法承担的那一天。
日历就这样一张一张的撕下去,痛苦漫长的没有尽头,就在我以为自己会烂在疗养院的床上时,杰森回来了。
一开始我以为我终于疯了,因为至少死人不该参与街头械斗应当是一桩放诸普世皆准的常识,可视频里的那个人有太过熟悉的嗓音,至少我曾不止一次听过某人捏着同样的调子威胁我不许再把药藏在他的房间。
但是不应该。
不应该是那个人,不应当在做那件事,巨大的荒谬感支撑着我从病床上跳下来又跳上去哥谭的飞机,天知道那些人看我抱着还带着新鲜泥土的花园铲坐在头等舱的座位上时什么心情,但是无所谓,真的无所谓,韦恩小姐在哥谭小报做过一万件疯狂事,提着花园铲去掘继兄的坟不过是无须挂齿的一万零一。
掘坟比我想的辛苦,胸口的怒火终究不能代换成可供直接使用的体能,杵着铲子上气不接下气时我下意识迁怒杰森,而作为一个无法自控的精神病,突然在挖坟间隙提着铲子砸人坟头泄愤也不难理解。
——如果我没有被墓主人抓个正着的话。
我不知道杰森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情注视着现在这幅画面,太地狱了,说真的,太地狱了,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眼睁睁看着前女友掘自己的坟。
但我绝不会认错。
说真的,这难道是我的错?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本应该被埋在我脚下的土地里,面前的石碑刻着他的姓名他的生平他的一切,而我为此几乎哭瞎双眼,结果他现在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带着该死的哥谭永无止尽的水雾和炮火硝烟气,直愣愣地望着我。
他还有脸笑?!
他居然还有脸笑??!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恼火过,喉咙口一阵一阵反上来似乎不是腥甜的血而是地狱的岩浆,只等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走到我面前好让我吐他个满头满脸。
不知道在谁那里听说过海参遇见危险的时候会吐出自己的内脏,或许人在极度恼火的时候也会拥有同样的能力,胃袋正在抽搐着彰显自己的存在,生怕我意识不到自己从昨天看见新闻开始就米水未进。
那双蓝眼睛凑过来——同第一次见面一样漂亮的蓝眼睛,死过一次却还是澄澈如初的蓝眼睛,可恨可恶可爱可怜、让人看一眼心就碎成一万片的蓝眼睛——那双我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蓝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望着他,在那样的注视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额角突突地跳,连带起耳中神经性的蜂鸣。
我感觉自己掉进哥谭湾,海浪拍打着我,一潮平一潮起,浪花撞在礁石上,撞得我整个脑子嗡嗡作响,撞得雷霆万钧。
杰森扶住我,问我出门前有没有好好吃药。
哈,没有,当然是没有。谁会在前男友死而复生之后还记得自己要吃几片安非他酮,我没有一怒而起把这些年撕下的日历纸塞进嘴里祭奠爱情已经是在为韦恩的脸面着想,而劝我安稳服药本就应该是眼前这个人的责任。
都是你的错。
看着他的时候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抓住他的时候我在嘴上一句一句地说。
全部,全部都是你的错。
你是领养小猫又弃养的王八蛋,是天底下最不负责任的那个领养人。你抛弃了我,你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和这个混乱的世界作伴,你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又丢下我一个人,在你死后我不得不用你来衡量一切,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而人们在我眼中无非是像你和不是你。
我的天呐,你把我毁了你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我简直想要提起刚刚敲过他坟头的铲子来敲他的脑壳。
而他居然真的和我说对不起。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荒谬的人,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么荒谬的事。死者为自己的死向活下来的人道歉,这是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回的场面,现在却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的眼前。
“我原谅你。”
望着他,我终于能说出这些年我一直想要在梦里说出的那句话。
“我原谅你——”
“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能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