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一提晓

5、二手书店的日记本（5） 大冒险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星期一，天气晴。

　　面临元旦，学校给高一二年级下发了任务，每班都必须至少出一个节目。因为上报节目时偏晚，最容易混的歌唱类已经被抢先登记完毕，我们就只剩跳舞和小品这两个选项。

　　原本这里应该没我什么事。

　　林乐迎倒是非常热爱集体项目，乐于助人。他第一时间就答应了文艺委员的请求，可以出演小品里的任何一个角色。

　　我想，林乐迎这么出彩的人，文委总不会让他去演一棵树。

　　果然，他们一群人商讨回来后，林乐迎非常高兴地跑回座位和我分享。

　　“我是男主角哦。”

　　应该的。

　　但他似乎也有苦恼，亦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但是竟然有我和女主角拥抱的戏份，这也太尴尬了！”

　　我不知道女主是谁，只安慰他：“这是很正常的。”

　　“你不懂，男女授受不亲！”

　　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一向开朗大方的他会介意这种小事，原来女主是班上曾经和他表过白的语文科代表。

　　这件事就我和两位当事人知道，毕竟男女早恋在学校实在是大忌。林乐迎那段时间表现有些反常，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心，我问了一嘴，他纠结几秒后还是同我讲了。

　　“因为相信你，你是不会无聊到说这种八卦的人，毕竟对女孩子也不好，就保密吧。”

　　喜欢。

　　林乐迎说语文科代表喜欢他。

　　我从未特地关注过班上的人，那天过后，我观察了语文课代表三天。发现她的确经常有意无意地把眼神投向我们这里，原来是在偷看林乐迎。

　　这就是喜欢吗，想无时无刻地见到一个人。

　　那我呢。

　　——

　　什么意思，什么叫“那我呢？”

　　*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一，圣诞，天气阴。

　　今天有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语文科课代表不小心把脚崴了，这意味着，原定的女主角人选要落空。

　　距离正式登台只剩三天的时间，文委很着急，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来找我，请求我出演这个角色

　　“本来就是走搞笑类型的，临时再改一下剧本就好了，不碍事，女主戏份适当删减，你就念几句台词，配你这张脸嘛……，也挺好，有反差，而且之前我就一直在想要不要改掉男女主的亲密戏份，毕竟还是学生，多少是不太好的，那男生和男生就没有这种烦恼了……，总之，拜托你了蒋同学！”

　　我不喜欢上台表演，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可林乐迎似乎对此十分满意。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我还是妥协了。

　　于是，在二零零六年的冬天，我和林乐迎有过数十次的拥抱，最后在新一年到来的前夕，学校帮我们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

　　——

　　看到这里，陈述立马掏出相机，手指急迫地在屏幕上滑动。

　　最后，他在一张早就模糊泛黄却依旧被他拍下的报纸上停留下来。

　　报纸上的下来清清楚楚地写着二零零五级高二（一）班文艺汇演。

　　原来，这就是蒋廿和林乐迎。

　　二零零七年四月五号，清明，星期四，天气晴。

　　父亲领着我到墓园祭拜妈妈。

　　我认为父亲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即便他与妈妈的死并无直接关联，可每年看到他站在妈妈墓前露出一丝追忆的神情时，我都会由内而外地感到一股恶心。

　　*
　　二零零七年五月十五号，星期二下午，天气晴。

　　林乐迎打球时不小心崴了脚，我把他背到医务室。一路上，他都在我脖子上不停地制造热气，说话的声音总往我耳里钻，一会说周阿姨肯定会骂死他，一会又苦恼接下来的运动会怎么办。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直到把他放到医务室的床上，他被医生矫正的手法和力度疼得哇哇叫，我才走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巴。

　　原来一只手掌就能几乎全覆盖住他的脸，我低着头，看他仅露在外边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疑惑。

　　世界只安静了三秒不到，林乐迎就抓着我的手给拿了下来，他用略带抱怨的语气和我讲：“什么啊，嫌我太吵了？有这么对待伤患的吗，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

　　“……不是的，你可以咬我的手。”

　　这是我的本意，然而不知为何，这话一说出来，林乐迎和医生双双对我投来目光，似乎是都被我惊讶到了。

　　“说你是呆子，还真的。”

　　给他上了点药，医生很快就忙其他事情去了，林乐迎又蹦到我后背，我把他背回了教室。

　　放学后，我踩着他的山地车送他回家。

　　林乐迎在后座，用额头抵着我的后背，自己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最后双手搂着我的腰睡过去了。

　　我很少有机会带他，这也是他第一次这样抱我，我感觉特别好。

　　*

　　二零零七年七月十三号，星期五，多云。

　　今天是高二期末考的最后一天。

　　考试结束，林乐迎兴冲冲地邀请我去玩，“赵杨今天上日，我们打会篮球就去KTV，你也一起嘛。”

　　KTV是父亲绝对，绝对不会让我踏足的场所，我虽不曾去过，但总归对这类地方不感兴趣，因此，第一时间我便拒绝了他。

　　林乐迎似乎是早就预料到我的回答，表情稍显失落，而后也不作强求，只让我一起过去打球。

　　二十分钟后，我们从球场离开。到了校门口，林乐迎最后一次问我：“真的不去吗？可是我想你去啊，不然一定很无聊。”

　　那样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尖上还冒着晶莹的汗珠，那句“不去”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但当我站在KTV门口时，我还是有一丝丝后悔。觉得自己定力太差，不应该就这么随随便便答应了林乐迎。可林乐迎大概看出我的想法，生怕我要跑掉，立马就拉着我走了进去。

　　赵杨和林乐迎一样，是一个性格活泼的人。人缘好，加上刚结束折磨人的期末考，大家都想要放松，因此，来KTV给他过生日的人还真不少。

　　唱歌的唱歌，聊天的聊天，玩游戏的玩游戏，我就静静坐在角落里，等着林乐迎什么时候可以释放我。

　　林乐迎爱唱歌，一进去就连唱了三首节奏轻快的曲子热场，无论男女都非常配合地给他捧场。

　　过后他从台上下来，喝了两口水，被赵杨扯进游戏里。

　　没一会儿，他就抬起头在包厢里搜寻，最后和我对上视线。对我露出一个笑容，随后又放心玩游戏去了。

　　像是家长在看自己的小孩一样。

　　直到蛋糕来了之后，林乐迎这才把我拉到他身边，凑到耳边问我是不是无聊。

　　我摇了摇头，其实看着他，不算无聊。

　　蛋糕有三层，赵杨确保每个人都分到一小块后，剩下的全拿来玩了。林乐迎脸上被人涂了好几个小白点，我看见语文科代表也往他脸上碰了。

　　没办法了他才躲到我背后，我扭头看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痒，想吃点什么。

　　于是我勺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林乐迎问我怎么样，好不好吃。

　　“太甜了，”我诚实回答：“没有你做的好吃。”

　　因为前几天七月七号林乐迎才和我一起过了生日，他的手艺总是要比其他人好的。

　　林乐迎就笑起来，“你太夸张了，赵杨订的可是这最有名的蛋糕，我还不至于跟人家五星级大师比吧？”

　　“是真的。”

　　林乐迎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说：“那我以后赚了钱就开一家烘焙店好了，专门招待你这个口味刁钻的客人。”

　　这样也很好，我很期待，“我一定每天光临。”

　　之后，他让我加入他们的游戏，是在玩骰子。林乐迎简单给我讲了规则，非常简单。

　　大概过了五六轮，林乐迎和我说话，包厢里噪音太大，我没听清，于是就往他那边侧了侧身，没料到林乐迎也有这个动作，我们两人同时靠近地方，结果就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侧脸。

　　“大家都在玩游戏，你俩调情呢？”

　　对面的赵杨立马就发现，林乐迎愣了一秒，很快就回神，他依旧大大方方，完全不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还搂着我的脖子朝那边嘚瑟：“你管呢。”

　　没多久，林乐迎报的数太大，被赵杨喊了“开”。他输了，赵杨问他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林乐迎想了想，说真心话没意思，就大冒险。

　　赵杨马不停蹄地手里抽出一张卡牌，上面写着：亲吻在场一名异性。

　　林乐迎“靠”了一声，大家也都意味深长地开始起哄。我不明所以，直到瞥见语文课代表那转头又低头的动作。

　　林乐迎和他们商量：“换一个行不行。”

　　“不行，”赵杨坚决不同意，还贱兮兮地和他说：“要有游戏精神啊林哥。”

　　林乐迎犯了难，他知道同学们想看什么，但他不愿意这么做。我帮不了他，这是他自己选的，我清楚他的性格，最后他一定不会让大家事物，我不太想看到那个场景，于是准备起身离开。

　　林乐迎就是在这时倏然抓住了我的手，我俯视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由苦恼慢慢变成请求。

　　“同性行不行？不就是想看点成人画面吗，我满足你们。”

　　也许赵杨是收到林乐迎的眼神威胁，又或是也觉得那个大冒险不太妥当，赵杨思考两秒后，答应了，但同时又提出一个要求：“必须亲够五秒，还要看着对方，不准闭眼。”

　　林乐迎松了口气，“十秒都行。”

　　然后，林乐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他惯常的语气和我说：“同桌，对不住了，你忍忍。”

　　没等我有任何回答，抓着我的那只手就猛地往下拉，林乐迎借着这股力道站了起来，我微弯下了腰，然后林乐迎就这么直直地朝我怼了过来。

　　唇瓣相贴的那一刻，好像全世界在此按下暂停键，我听不到周遭的任何声音，视线所及之处只剩林乐迎那张脸，以及林乐迎的眼睛。

　　我无法解释时间的流速，这五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转瞬即逝，林乐迎很快离开了我。

　　我的神智也在此刻回笼，世界重新流动起来，耳边是嘈杂的笑声。

　　最后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全然不再记得。林乐迎把我送回家，对我说了谢谢和抱歉，还让我不要放在心上，说什么好朋友之间开个玩笑很正常。

　　我顺从地点点头，可此时，我提笔写下记录下今晚，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林乐迎的嘴唇。

　　好朋友吗，正常吗，可是为什么，林乐迎的睫毛那样的颤抖。

　　好想，摸一摸。

　　好想，再亲一次。

　　我是不是，不正常了？

　　谁能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