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耳》降珠

86、86 很多年以前

　　很多年以前，我看过一部旧电影，Jude和我在咖啡馆一起观赏，我们面前放着两杯美式，那是我初到上海，看过的书不比如今，走过的路里奶茶的甜味要比Americano的醇香厚，白球鞋和唇边的咸奶盖还大于一通工作电话的紧急程度。

　　我问Jude，你从哪里来，他想了很久，唇边勾起一抹疏离的笑，只说记不清了，小姐，你就当这里是我的家，我看得出来他只是不想说。

　　上海一到换季就会下雨，武康路满是车辆和人群，我们就一直呆在咖啡馆，直到很晚，八点，九点，十点，自从上海成为我的新家乡开始，我很少因为渴求而静静地坐到几乎凌晨，坐到外面的吵闹平息，Jude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忙碌的人，西装穿得整齐，平时应该不在咖啡馆常呆，这次突如其来的初见让我们两个坐在对面，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离去，只是安静地看着电视。

　　How are u today？

　　电影问到这里，你没有其他可以投靠的地方吗？我笑了，上海一直是我的此心安处，我漂泊的灵魂投靠在这里，不过Jude似乎不这么想，他看起来不属于任何地方，这让我产生一点好奇，一点不应该对第一次见到的人产生的好奇。

　　咖啡馆要关门了，电影被关掉，我们没有看完结局，我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和他并肩走到门口的屋檐，雨没有停，我需要去地铁站，他将伞递给我，说：“拿着吧，路上小心。”

　　我看着他颀长的身影走向一辆黑车，柔软的发丝在车灯里显出一点光泽，街上的人流已经稀稀落落，他的大衣长到脚踝，皮靴已经踏进后座，我和开车的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是他的助手，眼神里对我的出现表现出一丝震惊，我们的初见就这样分道扬镳。

　　照理来说，我应该回家看完那部电影，知道女孩是否得到她应有的结局，而我并没有这么做，只是苦恼地看着手里烫金镶边的伞柄，思考这把多余的雨伞应该怎么处置，看起来是不错的材质，不该出现在垃圾桶里，也不该出现在我手上，它对我来说实在有些沉重。

　　不如物归原主，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将它当作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事实上，我并不认为后续会有什么进展，在很多天以后我们又踏进同一家咖啡店以前，我不认为会有什么进展。

　　Jude说，他常在下午过去，为了再见到我一面，而我总是傍晚才到，我们的重逢是在他午休加班的一次契机里产生。

　　第二次，我们依旧没有看到电影的结局，也依旧没有谈论以外的事情，只是气氛略微松弛，从绷紧的手指到相视一笑的熟悉，他的眼睛还是很疏离，我依旧充满防备，这次的电影进度比上次略长，接近最后。

　　我忘记将伞带来，向他询问一个地址，他告诉我公司，说作为交换，能不能也告诉他我的，我微笑着拒绝了，并没有继续发展下去的打算，他看起来可惜一笑，说好吧，那么麻烦你了。

　　第二天，我从律所感到他的公司楼下，碰上他的助理，我请他帮忙将雨伞带上去，他说自己正要出门，将工卡给我，请我自己上去，可以走员工电梯，我感到疑惑，没好意思拒绝，问了楼层，看着电梯一直到顶，敲开办公室的门，看见那张始终得体微笑的面庞，感到一阵鸡皮疙瘩，想匆匆放下雨伞离去，他问：“介意请你喝一杯美式吗？如果这不会打扰你接下来的安排。”

　　我们默契地走向那家咖啡店，后来时常在那里碰面，还是看着同一部电影，我没有改变自己的形成，他最开始还用自己上半场的工作拖延到下午才结束的借口，后来的某天直接承认自己就是故意改成傍晚，男主穿着跟他身上差不多的黑大衣，只是不常佩戴眼镜。

　　“我在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就像女孩手里抱着的玩偶一样可爱，可惜它最后的结局算不上好。”

　　他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复什么才算得体，只好说：“物各有命。”

　　命运，这个词像是打开了某种潘多拉的魔盒，找到某处两个人共同不愿提及的隐秘之地，我们陷入无尽的沉默和追思，剩下的时间更像一场小型的哀悼会，他或许在哀悼那只兔子，我或许在哀悼某段经历，时间冲洗过我们曾经的血迹，中弹的伤口只留下一片深刻的疤痕供我们谈笑风生，我们选择同一种闭口不提的方式：默认它们从未存在于此，借未来的手修补这块皮肉，让它看起来如此完美无缺。

　　这天，我们再次走向黑夜，不知道还有什么借口约见下一次，不知道明天有没有可能看到那个结局，不知道虚假的未来存在于何处，但最起码，我们今天遇见过，对视过，相熟过，算得上一对心有灵犀的知己，要知道人的理解和被理解是多么困难，有这么一瞬间就足够支撑自己走向不知名的世界并修补泪水外溢的过去。

　　“再见。”
　　“明天见。”

　　Jude，你的选择是？
　　就让我们不说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