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不缘山外才是人间 柳怀闻在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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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闻在嘶声裂肺的你推我攘之中向城门处跑去，见后面早没有人影追上来，他才放下药箱撑着膝盖喘气。
一口气还没彻底缓上来，柳怀闻就瞧见旁边有个人影，他衣衫已残破不堪，只薄薄挂在身上，分明清晰的肋骨行行在胸腰，他正匍匐在地上，指尖抠着一棵树的树皮，指甲盖都有些往外翻裂了，才把那树皮撕扯了一片下来，迫不及待往嘴里塞去。
柳怀闻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腕，“这不能吃！”
那人甩开柳怀闻，全然不顾他的劝阻，嘴里嚼着树皮，唾骂道：“不吃这个等着饿死吗？哪里来的王八羔子，滚一边去！”
那人眼神定睛上下打量起柳怀闻，见此人衣衫完整，布料不粗不糙，瞬间转圜了态度，跪在黄土地上朝柳怀闻磕头：“大人大人！是我有眼无珠！大人赏我一口吃食吧！求求大人了！”
柳怀闻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他带下山的干粮和米面还能撑多久时日，柳怀闻抿起唇，十分为难。
那人还在止不住的磕头，柳怀闻握了握拳，还是从袖里掏出半个馒头，缓慢蹲下身，将那馒头递给跪在地上的流民。
“吃吧。”
那人猛然抬头瞧见馒头，双手立即抓过，再磕头谢过柳怀闻，他目不转睛看着手里的馒头，磕碜的朝一个方向跌跌撞撞走去。
柳怀闻见他没有狼吞虎咽吃下半个馒头，好奇地在不远处跟上那人步伐。
只见那人蹲坐在一处石头上，一只同他一般肋骨显明瘦骨嶙峋的大狗正奄奄一息躺倒在地，虽看着瘦弱不堪，可那肚子却是往下坠，若不是有孕便是吃撑了的。
那人颤颤巍巍掰下一点点馒头，丢在地上，脚边的狗动了动身子，侧首将散落在地的馒头吃进腹中。
瞧见那只狗把馒头吃干净了，那人才慢慢啃起馒头来，啃过三两口，泪水便倏然而下。原本躺在地上的狗见到主人潸然泪下，它挣扎着起身，用头艰难地拱了拱那人。
“大黄啊，以后你不用吃土了。”
那人抚摸着脚边的狗，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大黄，你断气之后，我还能靠着你多活几个月，当初把你捡回来，你才那么小一点儿，如今长大了不少，可惜……可惜……”
“大黄，多谢你啊……多谢你……多谢你……”
“来生，也不要投胎成人了，做人太苦了，太苦了……”
柳怀闻在不远处的树下摇了摇头，他向城门处卖不出去，在与不缘山方向相驰的路上走远。
他不是没有饿过肚子，不缘山上粮米不足的时候，他只能靠如水的米稀过日。从柳怀闻出生到如今，一十九的光景，春天就没怎么见暖，反而是冬寒太长太长。
若是在山上都吃不饱的话，镇下往往更为艰难，不缘山民自给自足，再难过的日子也不过家家靠稀粥度日，万万不会走到异子相食的地步，可镇下几年灾荒，小孩入灶的故事已经吓不着柳怀闻了。
柳怀闻走到城脚处，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和帐子中腐朽的味道不同，柳怀闻眼见不远处，粪土堆叠满地狼藉——是城里的粪场，只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
柳怀闻捂着袖子想要转头另寻他路，他转过头，瞧见一名客栈老板正用门板填堵门隙，柳怀闻快步流星，伸出一只脚抵住那老板的最后一道门板。
老板被突如其来的脚吓了一跳，他斥声道：“哪个不要命的？自家脚不要了啊！阻我关门大吉干什么！”
柳怀闻笑道：“老板，住店。”
老板挥手赶人：“去去去！没见我要关门的吗？这街上哪还有店敢开着啊？别碍着我，赶紧滚回家！”
柳怀闻不肯罢休，他不过才下山几天，虽艰难险阻，也不想就这样打道回府。
他见这老板虽然言语不客气，瞧着面相却像好相与之人，便死皮赖脸抱着老板刚插好的门板子，哭道：“我会瞧病会生火会做饭会洗地会洗碗！我有银两！我还带了米面！老板你留我住上十天半月！打杂结账我都不落！”
“你这顽孩子好不讲理！”老板见木门插不进去了，一手抱着木板一手想把柳怀闻从门上扒拉下来，柳怀闻死死抓着木门不放，老板叹了一口气，决定妥协，“好了！下来！住店就住店！上门的生意我还能不做了吗？”
柳怀闻眼见得逞，也不敢掉以轻心，他笑了笑，一脚踏进客栈，拿过老板手里的木板，替老板把最后一个门缝堵上了。
老板不解道：“你瞧着也不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孩，怎么，和家里赌气不想回去？”
他啧声劝柳怀闻：“你还是赶紧回家把门关好比较好，你瞧这街上谁人不是好好躲在家里？就你到处瞎跑，也不怕被人吃咯！”
柳怀闻拍去手上尘灰，道：“我家里早没人了，就一棵树还活着。”
柳怀闻放下药箱，想起一路走来的情景，问道：“老板，为何沿途街道几乎只见流民，不见商铺？”
老板忿忿道：“就是因为那些流民太多了，生意才做不下去。那些流民忒不讲理了些！开始只是三两成群，我们这几个店家看他们可怜，偶尔施舍点吃食，就算给自己积德了。可后来流民多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往店里冲，见到什么抢什么。如今这世道，大家都穷，都拿不出钱，最后只能挨家挨户关了门，只要好好活命，将来还能开张的。”
柳怀闻默不作声，老板带柳怀闻进了客栈后的木屋，这处木屋及小，目之所及便是全貌。老板说小二散了之后，客栈里无人打扫，早不能住人了。老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梯子，搭在一处门缝前，招呼柳怀闻上阁楼休息。
这梯子属实摇晃的厉害，老板笑着扶好梯子，道：“这梯子是我自个儿做的，有些年岁了，你小心着点啊。”
“老板，你这阁楼太高了。”柳怀闻几乎是硬着头皮闭眼往上爬，眼睛都不敢往下瞄一眼。
“哎呀，没钱买多余的地，只好把阁楼建高点咯，上面有多余的床被，我前些天才整理过一遍，冷不着你。”
柳怀闻顶开木门，好不容易爬上阁楼，幸好药箱里的药都用得差不多了，不然还真背不上来。
“多谢老板！”
阁楼上有客栈里收来的所有床被和一些物什和灯烛，虽然杂乱，可有一处像样的歇息之地已是难得，柳怀闻铺好床，阁楼上还有一处漏风的小洞，柳怀闻怕夜里见冷，拿药箱把那洞先填上了。
不过今夜柳怀闻仍然没有睡上一个好觉。
不知哪里来的婴孩啼哭声叫唤了一整晚，直到后半夜哭声渐渐弱下，柳怀闻才堪堪有睡意能入眠，但心烦意乱，也是无法睡得安稳。
次日，柳怀闻小心翼翼爬下木梯，询问老板昨夜为何有婴孩啼哭的声音？
老板煮了锅粥，给柳怀闻盛上一碗放在桌边，便拉过木凳随意一坐，一手喝粥一手吃饼，习以为常似的，“哦，是被丢弃在粪场的孩子，之前只有一二女婴，近日可能养不起孩子的多了些吧，男女皆有，小的不足月，大的三四五岁。”
老板叹息道：“造孽，这么冷的天，丢在那儿一个晚上估计就冻死了，有的孩子侥幸不死，饿急了就抓地上的粪土吃。”
柳怀闻握住碗沿的手背青筋尽显，他皱着眉，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喝下这口粥。
老板瞧见他这副模样，好心出言：“这样的事情日日有，看多了就习惯了。”
柳怀闻起身往外走去，他移下木板，刚好能看见正对面的粪场，那些被丢弃的婴孩散在粪土之中，看着早没了气息，柳怀闻看见有几名流民东张西望着向那些已经咽气的婴孩靠近。
老板跟了上来，柳怀闻见那些流民将满身粪土的婴孩拾起，抱在怀中便撒腿就跑。
“他们在做什么？”
老板道：“偷。”
前脚刚有一批流民将粪土上死了的婴孩偷走，后脚又有新的流民将孩子丢弃在这里。
“偷去做什么？”柳怀闻低声问。
“卖给菜人户，或者自己煮了吃。”
柳怀闻听到这句话，本没吃过什么的胃顿时翻江倒海，他扶靠着门，连声作呕。
老板拍拍他的背，把柳怀闻拉进门，将木板重新堵好。
他边摇头边领着柳怀闻往回走，柳怀闻呕声连连，眼前盈起热泪，他喃喃道：“这样的事，不该习惯。”
老板扶柳怀闻坐下，将白粥端至柳怀闻嘴边，柳怀闻一看那粥就想到方才所见，转头直接吐了满地。
老板无奈道：“可你也无能为力啊，年轻人，我是看你心善，才提醒你不要想着当救世主。”
他指着阁楼，言简意赅：“你那箱子至多能装多少米面？你一路走来看见街边无家可归的流民有多少？你救得过来吗？你打算怎么救？散尽了粮食，饿死了自己，最后黄泉路上，有谁记得你的恩德？”
柳怀闻用手抹干净了泪，似懂非懂看向老板。
老板坐在他身边，等柳怀闻自己缓过来，他注视着柳怀闻，恍惚片刻，轻声道：“我儿子十六岁就被征去上了战场，也是你这般大的年纪，没在了战场上，我婆娘受不了，投井自尽了。”
柳怀闻怔然，想安慰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没事儿，都过去很久了，该伤心的早伤心完了，现在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行了。”
老板拿过碗再一次递向柳怀闻，柳怀闻双手接过，忍着再一轮翻上来的恶心喝了一口粥，暖粥下肚，胃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一碗粥见了底，老板才开口道：“城里原本还不是这副鬼模样，你知道上一个县令为什么自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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