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虚妄处见桃花万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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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处并无日月，无法感知时间流逝，所谓三天三夜只是柳怀闻随口一提。
无间怨灵貌似感知到两位来者从三十三重天而降，识相地沉眠于血海之下，本该呼啸血海的尖声厉哭逐渐收敛沉寂。
青鸟煽翅盘旋于血海一处停滞不前，随后散成灵力朝柳怀闻发间所系金丝柳藤而去，化作青鸟琉璃饰点缀金丝柳藤之上。
方石兰的发丝随眼前青雾微微飘动，问起：“我们到虚妄海了？”
四周空无一物，唯有血红依旧。
别说参天枯木，连游荡其间的怨魂都见不着一个。
柳怀闻再次召出青鸟，青鸟于原地环绕数圈又消散成雾，他点头确定道：“是这里。”
方石兰疑惑道：“不对啊，那枯木哪儿去了？”
方石兰使出灵力，闭眼探寻身于无间的花木怨灵。
于扶桑神君与杜衡神君前，花木不论荣枯，皆受之点召。
天道之所以为二人降下渡化棘手枯木的金印，也因只有二位掌管万千花木盛衰开败的神君能够在灵力上压制原身为木的怨灵。
方石兰缓慢睁开眼，朝柳怀闻摇了摇头：“真是奇了，竟有你我探不着见不到的花木。”
他喃喃自语：“要么是这玩意儿根本不在虚妄海，要么就是……”
方石兰杏圆的眼生出一丝不可置信，随后将目光流转到柳怀闻身上。
“他的灵力在你我之上。”柳怀闻接下后半句。
方石兰立即驳回这个刚冒出头的想法：“不可能，哪怕对方灵力再强，原身终究是枯木一株罢了，于你我面前，不过蚍蜉撼树而已！”
柳怀闻眉梢轻挑，贴心提醒道：“是吗？那三十三重天之上嚷嚷着头疼的是谁？”
“咳……”方石兰生硬地转走话题，“既能有如此强盛的怨气加持，那家伙儿怕是在人间游荡多时了……”
方石兰道：“不过花木一株，不幸的话，几年光阴便枯竭殆灭；幸运的话，观人间换代，百年常青也不无可能。”
“凡人历经八苦，死后怨念不消化为怨鬼的不在少数，花木能生灵智开灵识的却少。”
“这株枯木既能有如此强大的怨气，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他久不消散，生根无间呢？”
柳怀闻思索片刻，想起他从前遇见的故事。
“人间有位亡国之君，国破之际不肯归降亦不肯逃生，于是在宫中院落的一株生长三百年的老槐树下自缢殉国，那槐树是开国之君亲手所种，却成了吊死他最后一位子孙的坟茔。”
“能成帝王者命格已是凡人之最，这株槐树由帝王之手所种，又被帝王之血所染，刚巧逢宫中人怨念最深重之时，敌军闯入宫中烧杀抢掠，槐树亦不能幸免葬身火海。”
“后来，此槐树集执怨于一身，生出灵识，化为怨鬼，以不得入轮回为代价，换下一朝天子受尽万人唾骂，传位不过三世。”
方石兰对此事略有耳闻，毕竟花草树木于人间不过点缀而已，极少有灵力怨气鼎盛的花灵或木灵能使三十三重天留下深刻的印象，而这株槐树便是其中之一。
“那槐树是因君王自尽，故国流逝而生出的怨念，这株生在无间的枯木，执念只会比那槐树更为强盛。”方石兰唏嘘叹息，随即想到自己如今也并不好受，他抬掌递至柳怀闻眼前晃了晃，“你说，咱俩这金印还能消了吗？”
四无空天所降金印，是监督神灵恪尽职守的手段，命令不消，金印不散。
金印在身时间越久，神君的灵力就越薄弱，若经年长久携带金印在身，最终容易受金印反噬引来天谴，没有灵力加持的神君无法抗住天谴，自然就在其中消散殆尽了。
柳怀闻言简意赅道：“你我想消金印，也得今天先见着这株枯木再说。”
言落，青绿色灵力从四方汇聚，柳怀闻脚尖轻点血海，血海随他的动作泛起阵阵涟漪，涟漪荡开数里，以柳怀闻为心，漫天血红逐渐褪为疏淡的胭脂雪色。
他低下眸，万丈血海化作清澈水面，先是一枝横斜的枯木从一泓浅水中探出，再是数十株枯木相继而生，错连成一片，像是指引柳怀闻向前行走。
方石兰在一片血红被胭脂雪色覆盖之际不知踪影，柳怀闻召出一丝灵力，能探寻到方石兰就在他身侧，可声音与人影皆不得见。
他本想与方石兰传音，两指轻搭在眉心处稍许，耳边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四方胭脂雪隔绝了他和方石兰的联系。
是镜相，镜相为颠倒真假之术，如铜镜正反，虽身在其中，却不能窥见铜镜的另一面。
此时血海为真，胭脂雪地为假，方石兰或许处于柳怀闻的脚下，或许就在柳怀闻的身侧。
这般颠倒真假之术极损耗灵力，耗费如此精力引柳怀闻入这漫天胭脂雪地里究竟为何？
眼前仓褐的枯木绵延成林，枝头还带有水渍浸染的深痕，柳怀闻每行出一步，那水渍沾湿处便绽出灼灼绯红桃花坠于梢头，连鹅黄的蕊也看得分明。
柳怀闻走出数里，回头瞧看，清浅薄水之上一片桃林落英纷飞，哪还能见方才枯木丛生的荒芜之景？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便是无间虚妄海处。
这施法者灵力修为极高，且在无间处法场最强，否则无法轻易撼动血海，在血海之上铸造面前堪称桃源的镜相，将柳怀闻与方石兰二位神君顷刻相隔。
柳怀闻顿足原地，不再前行，他极目远望，抬袖一挥，余下成行枯木尽数盛放出灼灼桃花，花瓣飞了漫天，有几朵飘落至柳怀闻肩头。
柳怀闻伸出白皙的手捻下一片残花化去，曾经有花灵为博他一笑，用花落满天的盛景逗他开怀。
不过在无间生出桃源相迎的，这位怕是天上地下唯一一位了。
“你在躲我吗？”
柳怀闻在涟漪中转身，目光透过纷纷扬扬的数万桃花，落于远处不见苍穹不见顶的枯木之上。
桃花盛满虚妄海所生枝桠，唯有此株枯木嶙峋其中。
柳怀闻朝那枯木行出一步，涟漪随他脚下动作荡漾成圈，没等鞋履沾地，他便在下一刻措不及防陷足镜水之中。
等到再抬眼时，那株刺破无间的苍天枯木近在咫尺，柳怀闻的衣袖竟是连一滴水珠也没沾上。
柳怀闻召出青鸟，青鸟围绕树干旋转数圈，最终安然无恙地回到柳怀闻发后的金丝柳藤。
这无间新主对不告而来的扶桑神君没有杀意。
“既有意相迎，为何不敢见我？”
身后桃林化作花雨旋转成涡，朝枯木迅速飞来，又在靠近枯木之际变为数万道殷红血丝，缠绕枯木蜿蜒树梢之上，逐渐凝成一名倚靠枝干而眠的少年模样。
殷红灵力退散，先是高高系起的马尾利落扬下，随即是一抹鹅黄纱衣飘然而起，纤细的腰间饰以柳色琉璃宫绦，隐没在鹅黄衣袍中散出流光溢彩。
比衣着更精致的，是那人摄人心魄的面容。
一双媚眼在狭长的柳眉下盛着不谙世事的懵懂一动不动注视着柳怀闻，似是打量又似寻找般琢磨不清，肤白若雪之下，鼻尖一点朱砂，刺目红艳，一如那人如琢如磨的容颜。
若放于人间，该是引得数人忍不住多贪看两眼，若比之魅妖，该是一骑绝尘。
没曾想撼动三十三重天的无间新主竟然会是这副模样？
那少年笑起来，指尖生出一朵开得艳丽的桃花，从枝头缓缓飘落，轻轻躺于柳怀闻掌心。
柳怀闻听见少年似笑非笑地问道：“神君觉得虚妄海的桃花开的如何？”
柳怀闻如实道：“天地人间，怕是找不着比此处桃花更好的地方。”
少年微微眯起眼，扬起唇道：“能得扶桑神君如此评价，不妄我悉心钻研究竟要如何迎神君亲降虚妄海。”
柳怀闻问起：“还有另一位神君远道而来，想见识这虚妄海处的天地第一桃林，怎么只留他一人在外？”
少年修长的手指卷起散落的一缕发不断打着转儿，看似漫不经心，语气却认真道：“因为，我只想见神君一人。”
花木的本能，便是眷恋掌管花木荣枯的神君。
从前也有想方设法只为遇见柳怀闻，祈求扶桑神君施舍一丝灵力的花木，因此，柳怀闻对少年所言并不感到意外，他询问眼前少年：“你有名字吗？”
少年莞尔道：“有。”
“我唤宁应真。”
不等扶桑神君应答，那少年紧接着道：“是你负心薄幸将我弃了，如今却不记得我分毫？”
柳怀闻：“？”
宁应真不知哪里掏出来的帕子，此时正啜泣着抹泪，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堪称诡异，脱口而出的话语更是让柳怀闻摸不着头脑。
这是人间话本看多了？有样学样？
柳怀闻无言以对，他收起五指，将手心处一瓣宁应真赠予他的桃花化作一滴血红，沿着他掌心的纹路滑入脚下清澈的镜水之中。
那血红迅速在镜水里弥漫，犹如烧灼这片安谧桃源的火烛，此时正揭下胭脂雪色的幻境，将虚妄海本身的模样一星一点剖露在眼前。
宁应真晃荡着双腿坐于树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柳怀闻化去镜相，面上仍是微笑，语气却嗔道：“神君方才还夸赞我这虚妄海的桃林是天地第一，怎么转头就要毁了这处幻境？”
柳怀闻一本正经道：“你也知道此处是幻境，放眼所见即是假，我的话也不必多当真，就如你……”
他皱眉看向宁应真，耐心教导道：“你在人间看的话本不要拿来与我开玩笑。”
胭脂雪造就的一处天地逐渐倾塌，柳怀闻抬手间，从袖中飞出一只青鸟，伶俐地飞掠过断壁残垣，朝重新引入眼帘的猩红而去。
眼前镜相彻底被打碎，宁应真所构虚妄破灭，参天枯木却仍旧伫立血海之上。
鹅黄衣角随他的双足摇晃，宁应真眼神淡淡，仿佛对柳怀闻毁去幻境丝毫不在意。
方石兰注意到那少年，先是被他那精琢的面貌一惊，觉得自己在人间萍水相逢一场瞧见的花魁与曾经碰见的魑魅，都如方才昙花一现的胭脂雪中桃林般暗淡即逝了。
而后，他收回出神片刻的思绪，灵力流转腕间，侧目问起柳怀闻：“他就是无间之主？那株枯木？”
“他怎么一直盯着你看啊？喜欢你？没事，花木常情，理解理解。”
没等柳怀闻出言，宁应真倒先开了口：“扶桑神君又要将我弃了去？”
柳怀闻打断道：“够了，不是说不要把人间话本子那套安在你我身上吗？”
方石兰骤然瞪大双眼，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穿梭。
宁应真面不改色道：“神君这回可丢不下我，我此番来，是为与神君成亲的。”
方石兰瞠目结舌，脑中思绪混乱不堪，“等等等等等，不就是短短一个时辰不见而已，别告诉我你们在幻境中看对了眼。”
柳怀闻心中无语，道：“他说什么你信什么，要不你俩凑一对？”
宁应真此时却说：“我只恋慕神君一人，绝不会生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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