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竹马》五相花

1、第 1 章 京

　　京城，长宁街，淮国公府。

　　初秋的清晨，天气微微有些凉意，申妈妈倚着角门门槛，站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了，今儿上职早，却是应三夫人的差事，接她远道而来的侄女进府。只是这日头都爬上来了，小厮也早去水陆码头接人，这会子却还没到家，申妈妈不由暗暗着急，拧着手里的帕子，朝远处张望。

　　过了好一会，一阵规律的得得得声由远及近传来，伴着清脆的铃铛响，人终于到了，申妈妈早等的不耐烦，这会子却是嘴角拉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未等马车停稳，就提着裙角迎了上去。“辛姑娘大安，夫人一早起了就叨念的您，要不是府里内务忙的紧，她必是要亲自去接的。”

　　那马车帷子纹丝不动，停了有片刻，后传来一阵悦耳的女声，犹如溪水一般清透。“让姨母久等了，我一路舟车劳顿，未免仪容不整，冲撞长辈，便找了家客栈，梳洗一番再来。”

　　申妈妈心知她必是找个地方将一身孝服换了去，却也不戳破，只是声音更柔和，“夫人疼您还来不及呢，哪会在意这些，眼下她该等急了，姑娘快随我去吧，老奴扶您下车。”

　　说罢伸手去掀那青布帘子，待到看清楚里头的人，饶是她见过许许多多如花般标志的丫鬟小姐，却也禁不住一愣，车里的女子，面庞晶莹剔透，在狭窄的车厢内，竟犹如上好的瓷器，散着莹白的光泽。眉毛不粗不细，悠长乌黑，如远山，眉下一双杏子眼，眼珠大而黑，眉目深深，唇如点绛，漾着一抹微笑。

　　“好个标志人！”申妈妈不由赞叹，态度更热情了。辛若安微笑的点头，由身后的贴身丫鬟朝露扶着下了马车，侯府的婆子们早准备好了软娇子，待辛若安坐上去，便抬起轿子朝飞云院而去。

　　淮国公府是兆京城一等一富贵府第，辛若安瞧着四周的景色，与记忆深处大不一样，门楣越发气派了。朱红的大门，高大巍峨，门口两只怒目的石狮子，也是庄严肃穆。他们一行人从侧们进，待到进了二门，四周小院幽深，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丫鬟和小厮皆是斯斯文文的，举手投足，落落大方，端地是高门贵户的气派。

　　辛若安暗暗打量四周，却是不好明目张胆左顾右盼，申妈妈极有眼色，见她露出一丝回忆和好奇，自己便开了口，“这府里的景色姑娘还认得不？”辛若安道：“有些印象，却也大不一样。”

　　申妈妈神色自豪，“姑娘说的是，早些年万岁爷体量老公爷劳苦功高，将边上原开国伯府赐给公爷，两厢打通后，多了些许院子和一个大花园，如此一来，府上宽敞多了。”

　　开国伯辛若安知道，仁安太后的娘家，因着尊皇考之事，被拿了错处，抄了家，原来是十来年前的老事，谁知道没完没了呢，想到自己的爹爹和兄长，也因这事受了无妄之灾，被发配到偏远的琼州，辛若安心底酸涩，再没了看景的心思，沉默下来。

　　丫鬟朝露从小没离过绍兴城，这次随她上京，见这巍峨气派的府第，有些兴奋雀跃，一路叽叽喳喳，到公府才安静些。此刻见辛若安神色黯淡，知她想起伤心事，静静地跟着轿子疾行，不敢出声。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来到一处碧翠氤氲的院子，里头早有人进去通报，辛若安跟着婢女一路进了精致的花厅，厅堂上早有一鹤袍女子静待，那人梳着荻髻，白皙清瘦的面庞，细细的柳叶眉下一双温柔的丹凤眼，容颜姣好，看不出岁月风霜的痕迹，却与辛若安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

　　辛若安内心巨震，悲从中来，还未等她出声，那女子已是红了眼，快步迎上前，拉住辛若安的手，捧着她的脸颤声道：“若安，我苦命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才几个字，那女子便已泣不成声，辛若安看着眼前那陌生的面庞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内心封尘的悲苦倾泻而出，动情的喊了一声“姨妈。”

　　姨甥二人抱头流泪，哭断肝肠。身边的丫鬟婆子，也被这气氛感染，止不住拭泪。

　　待众人情绪平复，齐夫人用眼神示意丫鬟们关门退下，拉着辛若安的手在檀木圆桌前缓缓落座，问道若安的遭遇。

　　“路途遥远，半年前收到你母亲信件，只道你父亲被人诬陷卷入了要命的事，朝廷下旨捉拿，将他下了大狱，你母亲十万火急，托我在京里活动周旋，我和你姨夫急的不行，连夜求了老公爷，只是这事十分犯忌讳，若是兴师动众去说项，事后大家都吃瓜落。”

　　说道这里，齐夫人神色低落，半晌接着说道，“虽说事情结果不尽人意，左右疏通，好歹保住你父亲性命。只可怜你母亲，原本身子骨就差，这一番煎熬，生生让她断送了性命。”

　　辛若安知道姨夫和姨夫也是使了大力气，内心感激万分，她正了正衣冠，跪在齐夫人跟前，虔诚的叩了一拜“姨母不必内疚，原是杀头的事，如今爹爹得以保住性命，全靠姨夫姨母鼎力相助，此番恩情难报，若再强求更多，我岂不是不知好歹，母亲生前十分感激姨母姨夫，嘱咐我往后必要好好报答您二位。”

　　“好孩子，快起来，一家人说什么报答不报答。”齐夫人神色温柔，将辛若安搀了起来，接着她又问起若安的事。“你是出嫁女，按理这些事与你无关，你母亲临终前来信，说是你从何家离开了，将你托付与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最后你跟外甥女婿闹到如此地步？”

　　辛若安用手帕拭了拭眼角，这几月之于她的确是坠入深渊的噩梦，但现在她已经能忍着痛，将发生的事一一说道。

　　“姨母想来也知道皇考追封之事，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追封自己的亲祖父为先祖皇帝，此事十几年便闹出轩然大波，许多世家、官员因此获罪，不知为何今年初又传来风声，陛下还想着这桩事，毕竟涉及皇位正统，从上到下多有反对，绍兴城就有一群书生，聚集在酒楼，高谈阔论，有人提议仿照别地写请愿书进京面交朝廷以示反对，父亲知晓后前去劝告，好不容易将人劝回家，原本此事就此平息，却不知被哪个阴险小人上折子告到御前，说他们妄议朝政，父亲连同那些书生都被府城官兵拿进了大狱。”

　　辛若安深深吸了口气，按捺心底的愤懑之情，道“父亲当时就被打了板子，母亲心急如焚，写信使人请姨母在京中周旋托关系，幸得姨夫帮忙，父亲最终只是贬官琼州，只是这场变故后，母亲身体就不大好。”

　　“再后来...”，辛若安顿了一下“我嫁入何家多年未有子嗣，婆母本就对我不满，此番事情一出，她以死相逼，强压着何云升写休书，闹得鸡犬不宁，我本与他感情平平，父亲出事的节骨眼也不愿闹的太过难堪，便自请和离。”

　　齐夫人眼底的火瞬间燃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砰”的一声重重拍在黄花梨桌上，“他们怎么敢！”

　　“姑母消消气，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与他们再无瓜葛，只是我可怜的母亲”辛若安想到自己的母亲，泣不成声，心痛欲裂，一段话断断续续。

　　辛若安吸着鼻子说道：“待我回家，父亲便动身去琼州，大哥不放心老父亲孤身去那穷山恶水之地，铁了心要跟去，等父兄离开，母亲便病的起不了床，我四处奔走，找了好多大夫，母亲的身体却依旧每况愈下，终究，终究没留住。”

　　说到此，两人又抱头痛哭，为着自己亲人的逝去。

　　辛若安多年不见姨母，却在姨母身上感受到了同母亲身上一般的温情。彼此之间没有多少陌生的情绪，两人喁喁低语，聊到日头落了还不停。

　　齐夫人将辛若安安排在离正院不远的了然居。

　　这一天奔波劳累，又辗转了好几个地方，辛若安早就累极，强撑着到居所，草草梳洗一番，便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窗外鸟语啲啾，天气晴和。辛若安起了个大早，朝露伺候她梳洗，一脸愉悦，未等辛若安说话就叽叽喳喳说开了：“姑娘姑娘，这会你可以安心，姨太太慈祥安和，对你照顾的紧，昨儿你睡了之后，她还打发人过来询问咱们这边缺啥。”
　　辛若安想到姨母内心暖暖的，嘱咐朝露："姨母收留咱们，对咱们拳拳关爱，我们还是要谨言慎行，日常行走需得与人为善，万万不能同人起冲突，给姨母丢脸。"朝露连连应是。

　　未过多久，正院的丫鬟过来请辛若安前去，同齐夫人一起吃早餐。

　　清早姨夫陈鸿彦正要上值，此刻还未出门，想是特意等着见她一面，辛若安对这姨夫还有些印象，早年间她来小住的时候，姨夫就对她十分关心，会给她和表妹买零嘴和玩具。如今姨夫已蓄长须，眉眼之间的慈爱神色倒是未变。

　　“若安，你父亲那边你且放宽心，我已托人，能照看一点是一点，只是这几年须得让他们谨言慎行，熬一熬，待风声过去，再看看能否托人将他们调回来。”

　　辛若安郑重拜谢。

　　齐夫人拉过辛若安，叫她坐在她的身边，一边吩咐丫鬟上吃食。
　　“我儿昨晚睡得可香？”辛若安乖巧点头。

　　“那就好，我生怕你不习惯呢。”
　　“姨夫姨母对我关怀备至，怎么会不习惯。”

　　“好好好，咱赶紧吃饭”齐夫人笑的爽朗，一边给辛若安夹菜，“吃这个叶儿卷，这是我们府里独一份的，你善云妹妹最喜欢的早点，你也尝尝。还有这竹笙面，也是特色，等吃完早饭，我带你去给老太太请安，你妹妹他们都在老太太那边，老太太喜欢热闹，时常让他们姐妹在荣英堂留宿，到时候你见见众姐妹，跟他们耍着玩，也不会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