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云兮云兮梦中人 我梦见你变 ...
-
丽日当空，满湖清香逐着阳光随风而来，千叶白莲湖的亭台很快被清了场，云有泱退到亭台边缘旁观着，而江不妄则随手拿了柄长剑，再随手点了几个人。
“别紧张，就当给小姑娘表演个节目，你们谁先？”
四位仙君面面相觑，最后四个人齐声开口：“一起？”
江不妄挑眉，笑了一声：“好啊。”
“好”字还未落尽，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影便如一抹红云般掠入湖心。
满湖青绿的水面上一剑起，剑光似长风之轻灵，四位公子彼此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迎了上去，一时间，湖面上人影交错。
江不妄是个用剑的人。
太子年少时，天子曾一度非常担忧他这个混账儿子的前途，他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非常有数，生怕江不妄一个随心所欲就走上歪门邪道。
天子本以为，像江不妄这样一个不受拘束的人，他所用的兵器也该是刁钻古怪的，譬如暗器、绳镖、毒药之流……江不妄也确实不负所料，他直接很不受拘束的把十八般兵器都学了一遍，还学得非常出色。
可天子没想到，到最后，江不妄用得最趁手、最合适的兵器，竟然只是剑——这样一种最广为人知，最寻常的兵器。
玄英倒是不意外，只说：“剑者，君子之兵也。”
君子之兵？
天子死活都琢磨不透，江不妄究竟哪里跟“君子”二字沾边。
不过江不妄到底还是那个江不妄，他学了剑，却还是跟旁人有一点不同，旁人的兵器，从来讲究一个名号或来历，譬如这是哪里问世的神兵利器，那又是在哪儿认主的的本命剑，再不济，也得有一段往事来历，以此显得有名，有故事，有脾气。
江不妄并不这样。
他用剑从来不挑，只要重量趁手，随便一把都能用，他跟剑之间也没什么故事，而他自己似乎也并不执着这些，照他的话来讲便是：我若拿着一柄好兵器才能胜你，那是我废物。
譬如眼下，他于千叶白莲湖上一剑横扫，三道水幕同时炸成漫天水珠，四位仙君身形踉跄，正想还击，而他的人已折腰踏水，红衣在澄碧的湖面上掠出一抹惊鸿影，长剑破空轻鸣，剑锋未至，剑风已将满池白莲压低三寸。
“殿下好剑法。”一位神清骨秀的白衣仙君忽然开口，“在下北海九太子敖渊，今日算是见识了。”
北海龙王共有九子，这位九太子据说天赋最高，出生时有雷云覆海三日不散，成年后独自降服过一头千年雷兽，在四海年轻一辈中算得上佼佼者。
江不妄看了他一眼，笑道：
“北海敖家的人……我年少时曾访过龙宫，你爹在龙宫请我喝了半个月的酒，你是他儿子？”
“是，所以今日，敖渊想替家父讨回当年的面子。”敖渊拔刀出鞘，身上雷纹流转。
敖渊的武艺与方才几人截然不同，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裹挟着闷雷之声，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有云层聚拢，天色竟在数息内暗了下来。
然而江不妄哪里是个肯给他人面子的君子？——求亲求到玄英之女头上还想要面子？揍过你爹你兄弟没揍你是吧？正好，北海敖家的人都一锅端了。
只见他红衣踏波而行，身法似酒后狂态般飘逸，反手一道剑气对着敖渊而去。
敖渊久攻不下，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说了大话却拿不下一个“切磋”的对手，面上挂不住，他虚晃一刀后退数尺，左手捏起雷诀，随后，一道惊雷从天劈下。
“来得正好。”江不妄瞥了天空一眼。
他等的就是这个。
积雨云山，乌压压的一罩，天空开始落雨了。
云有泱远远地站在亭子里，她看得眼花缭乱，湖面上剑光交错，水浪翻涌，红衣在雷云之下如火烧夕阳，千叶白莲花瓣漫天飞舞。
她看见积雨云间的那道雷，向着湖心的红衣劈去。
就在此时。
江不妄的身影在湖心消失了，下一瞬，他出现在半空中，一袭红衣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只见他长剑施力一转，那团原本受敖渊全力控制的雷电竟一改方向，江不妄就像甩一道长鞭一样，朝着湖面的某个方位径直一甩。
轰——！
雷电应声入水，直劈云有泱设下的探知阵法。
阵法汇入雷系金气，成了。
整片湖面都开始发光，湖中的千叶白莲被水蓝色光芒托起，一时间，除江不妄以外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脚下，湖面呈现出非常有规律的脉络，每一条都在发光，他们每个人都站在一道发光的水脉上，千万条水网在这一刻被完整地勾勒出来，像一幅画在星空上的山河舆图。
敖渊脸色变了，他只是想引一道雷来助自己，却没想到……
“谢了。”江不妄从高空回来，趁着敖渊不注意时直接一脚踢上他的腰，将人直接踢出了湖面。
云有泱从亭子里一跃而下，走进这张舆图里。
江岚收了剑。
“怎样，小祖宗，这回可够你探查天气的症候了？”
打趣的话才说到一半，再回头时，他却愣住了。
“江岚，我怎么了……”云有泱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茫然而不知所措。
她身旁围绕着雨滴，可就是这些平日里乖巧温顺的雨滴，此刻却像被天地的共振唤醒了什么，一滴一滴顺着风在拼命往她身体里灌。
它们透过她的肌肤争先恐后地渗进她的身体，渐渐的，她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整个人几乎要化在雨里。
云有泱的意识也在渐渐变得模糊。
她只是想感应一下天地的水脉，以前在玄英的教导下她曾无数次与天地共鸣过，可现在，好像一切都失控了，共鸣变成了反向共鸣。
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她感到身体也越来越轻，就像大雩祭那时一样，无数风雨裹挟着她，似乎想卷着她离开这个大地。
她好想说话。
她想对雨说，我和你们不一样呀。
我已经不是简单的雨了，我很厉害，我受玄英点化过，我现在有了人的身躯，我还会说话了，你们放开我，我不想和你们走。
可说不出来，意识越来越微弱，云有泱的耳中已灌满了水声，在意识没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的，是一袭红衣踏碎漫天如星辰般的水雾。
……
云有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没头没尾的梦。
她梦见一座城，一场雨。
还有一个人。
一座很恢宏的王城，万家灯火在夜雨中星星点点，而在灯火中央，在那又高又冷的王宫殿顶上，孑然坐着一个吹埙的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疏狂随性的人，红衣，长发，他闭着眼，吹一支好听的歌，整个人静得像散不开的薄雾，在良久的夜里和轻雨作伴。
悠长旷远的调子漾开，吹得那么好听，可惜却又没有听众，也不知道吹了给谁听。
云有泱很想穿过雨幕跟那个人搭话，刚想上前，她身体又一轻，可风雨裹挟着她天旋地转的，又浑浑噩噩抽离了。
……
云有泱在恍惚中睁开眼，醒了。
她眨了眨眼，有点茫然。
窗外还在绵绵飘雨，她缓了一会儿，撑着手从床上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东宫那间玄英生前住过的屋子里，床畔点着灯烛，亮着暖光。
云有泱扶着额头回忆了一会今天发生了什么。
哦，她在相亲宴上去感应天地水脉，然后大概率是成功了，可阵法却激起了大雨与她之间的反向共鸣，她晕过去，做了个稀里糊涂不讲道理的梦，醒来，还躺在床上。
奇怪，她刚刚梦见了什么来着？
云有泱拼命想回忆自己梦见了什么，可梦都是这样，无论梦中的景象有多么清晰，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她坐在床上发呆，直到听见一阵埙声。
悠长旷远，浸着雨音。
诶？
云有泱愣了一下，随后，她急急忙忙掀开被子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端起那盏亮着的烛灯就慌慌张张地推门出去。
埙声来自院子里，来自对面屋脊上的一个背影。
红衣，长发，他坐在雨里，吹一首不知名的歌。
云有泱眼睛一亮，轻巧踏着雨就跳上了屋顶。
“江岚姐姐，你还会吹曲子呢。”
她蹲在他身边，捧着灯，眉眼带笑地听他吹埙。
江不妄缓缓放下埙，叹气道：“为什么我不会，我一向擅音律。”
倒不如说，作为沧阳国的太子殿下，一贯受到的教养让他若是连个音律都不会才比较奇怪。
云有泱好奇：“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吹埙呀？”
“心血来潮。”江不妄没有看她，他抬头眺望着茫茫雨幕，“你不醒，我总得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下次晕倒提前说。”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冷，“你出了事，我向北落墟交不了差。”
云有泱垂眸：“哦。”
两人静了一会，漫天细雨将空气浸得微凉。
“我刚刚做了个梦。”忽然，云有泱说。
江不妄转眸看向她：“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梦见……”
其实完全想不起来具体梦到什么了，全忘完了。
只好像梦见了一个人。
那是谁？
于是云有泱开始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我梦见你变成男人了。”
烛灯亮在这个夜晚里，融融的暖意，让江不妄有点分不清——究竟是小姑娘捧着的灯暖了雨夜，还是雨夜原本就是暖的，只是恰好被光照亮。
小姑娘不解风情，江不妄原本该气的，像以前一样，被她那句“梦见你变成男人”气得太阳穴直跳，什么叫变成男人？他本来就是。
可他忽然笑出声来。
这回，他没生气，只向她说：
“那也挺好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云兮云兮梦中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