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仲夏的梦 就像初见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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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见到岚，是在山海荒泽的山外山上。
那时天下太平了没几年，就又乱了起来，岚的身影也愈发忙碌，小雨滴偶尔十天半月的，也不一定能见上他一面。
等她好不容易再寻见他的时候，是在山海荒泽的山外山。
那是东洲之东，是天底下最接近太阳的地方，那里生着一棵扶桑树，传闻只要沿着树，攀上山外山山顶，一抬手，就能摸到天空。
人总是对自己到不了的地方充满好奇，杀伐的远古乱世里，有无数人试图来到这里，想得到老天的一点眷顾，或是能被天命点化，悟得一身通天的本事，成为时代造就的那个“英雄”。
然而天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小雨滴见过，她每次回到天上的时候，都像仿佛回到一座孤岛，那里只有月亮、太阳、群星，和涨落起伏的银河，大家都不喜欢呆在天上，总是想着时不时就去花团锦簇的人间玩。
爬上山外山，触及天空，却又什么都没得到的人类自然很不甘心——他们这些登上山外的“英雄”其实什么“神意”都没接触到，真说出去，实在很丢面子。
所有人都对此默契的缄口不提，只是整整衣冠藏起颓丧，堂而皇之地再折返回人间，昂首挺胸地告诉天下，自己得了神意，如今神权加身。
每一个摸到天空的人都这样说，吸引着下一个人来，来的人再继续回去坚称同一套说辞。
神意渐渐变得极其廉价，每一个人都说自己的是天下之主，肩负了了不起的重任。
如今，岚也立在了这里。
正是仲夏时节，琉璃蓝的天空下，阳光万里。
小雨滴藏在扶桑树的枝叶间，悄悄仰望着他，她不明白，岚要做什么？他也要像别的人类一样么？
一身红衣张扬似火，袍袖飘摆，他神情没有悲喜，只平静地望着天空看了许久。
随后，他一抬手，便先碰到了云。
清冽、潮湿、风吹过山、带着云间的水意拂面而来。
岚皇蓦地笑出声。
小雨滴没看懂。
他究竟要干什么？为什么在笑？难道天上真有什么所谓的“神意”？不应该呀，她经常在天上飞的，那儿什么都没有。
越来越的生灵前来围观这位“英雄”，谁也没看懂，他究竟想干什么。
好一会，在生灵们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岚似乎带上了一点法力，他撑着那团云，轻轻往上一抬。
轰隆——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见，那团云……不，不如说是整片天空被轻轻推动了，往上抬了一寸。
大家都傻眼了，天空也是能被推动的吗？也是可以被推的吗？
一只药兽说：“不，这不可能！”
一只电妖说：“他疯啦！就算能推动一点点，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一介人类，又能把天空推多高呢！”
岚皇笑得更得意了，在惊恐地注视下，他再次抬高了点儿手。
轰隆——
天空再次高了一寸。
这下，大家彻底吓住了。
只见岚皇不疾不徐，紧接着，他一手撑天，另一只手随手一召，掐了个法诀，瞬间，天地狂风骤起，许多地面上的生灵开始不由自主地，被风卷着往天上飞去。
首先是昼夜。
随着天空被一寸寸抬高，负责看守日游、夜游的两只小妖精被吸回来，从此，白天黑夜各执一方，人间昼夜不再颠倒。
再是半缕月华，半寸日光。
随着天空被一寸寸抬高，光影归位，白昼必有太阳照耀，夜晚绝不会再漆黑一片不见亮光。
接下来，便是散落的群星、雷与电、云与风。
地面在震动，生灵随之惊慌，大家纷纷大喊着四下慌乱逃跑。
——快跑，快跑，岚皇要把所有不属于人间的生灵归还到天上去！
——快跑，快跑，他要彻底将天空分开成两界！
——快跑，快跑，他要彻底断了天上与人间的通路！
与此同时，大地上所有人都看到了离人间越来越远的天。
人们也憎恨地望着他，就你大公无私！就你对所谓的“神权”不屑一顾！就你不再疯狂祈求神灵的低语！
大家恨着、骂着，却谁也拦不住岚皇，他笑得肆意昂扬，眸光在扬起的长风中分外明亮——对，是我做的，又怎样？
可他笑归笑，身上却添了新伤，又裂了旧伤，一身鲜血淋漓往下淌。
撑开天地是个气力活，盘古就是被累死的。
呼啦啦的大风滚滚如波涛，狂风中，天空升到了一重高、二重高、三重高……
从头旁观到尾的小雨滴抓紧了扶桑树的一片叶子防止自己被吹跑。
她脑袋里嗡嗡的，乱极了，因为她也是属于天上的“一个”，她是雨，她是千万落雨中的那么一滴，如果岚皇把所有属于天上的东西都送回天上去，那她呢？
她该怎么办？她是不是再也没法像以前那天从天上飞下来了？她以后该怎么再见他呢？
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其他雨滴显然也跟她有着相似的念头，大家在慌乱中不知所措地四下乱飞着，一边飞一边搅扰，甚至像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怎么办呀？天上冷冰冰的，我们不想回去。
小雨滴死死抓着扶桑叶子，她看着站在山外山巅的那一袭红衣，又回想起她在不久前，曾和玄英聊天，那时她兴致勃勃地问玄英。
“玄英玄英，你说，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玄英垂目而笑，反问道：“你认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雨滴想了想：“嗯……说不好，总之，在大家的口中，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吧？”
玄英承认：“他确实很厉害。”
小雨滴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毕竟，玄英是个很少评价他人的神，能亲口得一句玄英的夸赞，已然是很少见的了。
小雨滴惊讶地问：“那他比你还厉害么？”
玄英说：“比我还厉害。”
小雨滴惊讶地整滴雨都呆在了半空。
玄英笑出声：“怎么了？”
小雨滴有点沮丧：“我只是觉得，我在人间看了那么话本，听了那么多有关他的传说，自以为自己很喜欢他了，但其实，我根本不够了解他，也不认识他。”
玄英笑：“要认识一个人，可不是听旁人怎样描述他。”
小雨滴不明白：“那我该怎样做呢？”
玄英俯了俯身，笑着，指尖轻轻一点她身体的中央。
“这里。”他说，“喜欢一个人，是要用你的心去认识他的。”
小雨滴被玄英碰得有点儿痒，她滴溜溜转了一圈，对于玄英的话，她记住了，可那个时候，她依旧似懂非懂。
现在，她在风雨飘摇中望着岚皇，随后，像鼓起勇气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她松开扶桑叶子，逆着风一头冲了出去。
其他雨滴吓了一跳，叫嚷着：你干嘛去！你难道不怕你被岚皇送回天上去吗！
小雨滴恍若未觉，她逆着风，逆着天光，朝着山外山颠飞过去。
“喂——！”她大喊，“你不可以再抬高天空了！”
小雨滴知道，分开天地将会是要搭上性命的一件事。
盘古神都会累死，他也不会例外！
“你会死掉的！”
岚皇并不能听见她的话，她只是一滴雨。
七重高、九重高……
直到三十三重高。
风停了。
“岚！”
小雨滴拼尽全力大喊了一声。
晚了。
红衣依旧是那袭红衣，人还是那个向来万丈豪情的人，只是这样一位笑起来宛如山风过境红衣公子，这一回，终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摇摇欲坠着，终于，从最高的山顶上，跌了下去。
“岚——！”小雨滴想也不想地跟着他一起往下冲，她身后，她成千上万的同族也跟着她一起追过来了。
天地分离的世界，万物终归平静的世界，此刻就这样不讲道理地起了大雨。
琉璃蓝的天空下，漫天漫地的雨，漫天漫地的璀璨骄阳。
太阳雨。
岚在山谷间飞速坠落，身体也一寸寸羽化、破碎，他在鎏金般的太阳雨里开始化为泡影。
小雨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哭。
不可以不可以，你不可以死去！
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你听清楚了吗我喜欢你呀！所以，所以，请你不要死去呀！
地上的人啊，我只不过是来自天地间最寻常的一滴雨。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微不足道，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此刻冒昧的突如打扰。
我只是那样一厢情愿的喜欢着你而已。
眼前的人啊，起码让我有一个机会，亲口说给你听！
可她一句都喊不出来，毕竟，一滴雨是不会说话的。
小雨滴哭得撕心裂肺，在朦胧着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中，她却看见——
他在看她。
他噙着笑意在看她。
她第一次那么确定，他看见她了。
他抬起头看向她的时候，那琥珀色的眼睛，比阳光还好看。
然后，下一个瞬间——
在一场倾天太阳雨中，他的身体彻底羽化殆尽，再也不留半点儿踪迹。
……
就这样，在远古的洪荒时代，天地毗邻的混沌之际，有一位名叫“岚”的人皇，以凡人之躯，将那天与地硬生生分得很远很远，从此，日月星辰在银河里沉睡，草木山川留在人间，那片曾经伸手可及的天空，也变成了如今遥不可及的“三十三重天”。
他用生命建立了一套新的世界秩序。
而他本人，则为了分开天地，身体的力气消耗殆尽，魂魄湮灭，彻彻底底，在天地间羽化消散了。
在小雨滴的印象里，这便是后世记载的，所谓岚皇“绝地天通”的传说。
可是……大地上的生灵，仍然对一件事很是想不明白。
若说岚皇将所有本该回到天上的生灵送回了天上，那么……
“雨”呢？
日月星辰、风云雷电……
唯独，只有雨被遗漏了，没有被送回去。
它们依旧可以随着日升月落自由往返，随着河流汇入大海，又随着阳光重回云间。
为什么岚皇将“雨”遗漏了？
不知道。
这件事，在后来，成了一个所有六道生灵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有人猜，是因为岚皇本来就没那么厉害，他在送回日月星辰后，力气早已耗尽了，没办法再送雨回去了，你想，一滴一滴地抓雨，那得多累呀。
也有人猜，是因为岚皇粗心大意，忘了“雨”本来也是属于天上的存在。
更有人猜测，说不定是岚皇自己的私心呢。
什么私心？
那人往那下着雨的天空遥遥一指，只见窗外雨响潇潇，水石潺潺，霭烟方袅。
雨太漂亮啦，不觉得吗？
说不准，是岚皇也觉得它们很漂亮，所以故意不送它们回去呢？不舍得关掉它们回家的路呢？
“……”
谁也不知道答案，谁也不知道岚皇当时的心里在想什么，毕竟，人都死了不是吗？
到底是忘了，还是觉得它太美了呢？可能……是他也觉得，那场雨太美了吧。
大家说不清楚岚皇将雨季留在人间的原因，正如大家说不清岚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位曾经以一己之力一统四海十洲，于乱世中定了朗朗乾坤，让众人敬佩的英雄——他有没有对谁家姑娘动过心？有没有什么一点所谓的“私心”？
不过也无所谓了。
世界上很多事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人是这样，天气也是这样。
就像相遇的那场雨，是太阳雨，又是阳光又是雨，又亮又湿，缤纷美丽。
就像初见本身：不合时宜，不能归类，分不清是晴天还是阴天，分不清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
但你仰起头的时候，就是会被它吸引。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仲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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