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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陶以安视角   陶以安 ...

  •   陶以安第一次意识到上海的冰冷,是在毕业那年的冬天。

      他拖着半旧的行李箱走出虹桥站,寒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雨丝混着雾霾,在空气中凝成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黏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催缴信息,红色的“最后三天”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点开余额宝,数字停留在三千二百五十六块,那是实习三个月扣完房租水电后剩下的全部积蓄。

      上海的风似乎都带着铜臭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消耗为数不多的底气,连地铁站入口飘来的煎饼果子香气,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室友胖子回了老家考公,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啤酒肚随着笑声颤抖:“陶神,你要是撑不住就回来,老家的中学还缺个物理老师,五险一金,周末双休,不比在上海当孙子强?”

      陶以安当时笑着摆手,露出一口白牙,语气笃定得像当年在高考考场上写下最后一个答案:“放心,我肯定能在上海站稳脚跟。”

      可当他站在人潮汹涌的地铁站里,被裹挟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看着头顶电子屏上滚动的房价广告,看着远处陆家嘴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刺破灰蒙蒙的天空。

      才明白所谓的“站稳脚跟”,不过是年少轻狂时,被自尊心撑起来的一句空话。

      他投了几十份简历,从大型互联网公司到初创团队,邮箱里堆满了自动回复的“感谢关注”,真正的面试邀约少得可怜。

      好不容易拿到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offer,月薪八千,扣除四千五的房租和五百块的水电网费,剩下的三千块只够维持基本的温饱。

      每天清晨六点半,他就得在闹钟声里挣扎着起床,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里,被陌生的肩膀推搡着前进。

      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总是沾着地铁里的灰尘,袖口因为频繁打字起了毛边,他却舍不得买新的。

      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敲代码到深夜,窗外陆家嘴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芒璀璨得刺眼,像极了他曾经的野心,如今却只剩遥不可及的落差。

      他是当年省理科状元,是老师口中“前途无量”的才子,是亲戚邻居教育孩子时的榜样。

      可如今,他在上海的底层挣扎,连一顿超过五十块的饭都不敢吃。

      午餐永远是公司楼下便利店的饭团,偶尔加个茶叶蛋,都觉得是对自己的犒赏。

      这种落差像一根细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扎越深。

      同学聚会上,他缩在角落,看着当年成绩不如自己的同学谈论着年薪三十万、首付多少、换了什么车,只能低头喝着廉价的啤酒,假装不在意。

      啤酒的泡沫泛着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口难以下咽的委屈。

      李可欣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她是当年的校花,如今在上海一家外企做HR,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背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包,指甲修剪得精致,涂着温柔的豆沙色。

      举手投足间都是上海姑娘的精致与底气,说话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软糯却不做作。

      同学聚会上,她穿过喧闹的人群,主动坐到他身边,带着熟悉的清香,笑着说:“陶以安,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陶以安的脸颊瞬间泛红,像被人当众揭开了遮羞布。

      他想起当年的误会,高三那年,他误以为秦姝在背后说他坏话,在走廊里当着众人的面,对她说了最狠的话:“你这种只会背后嚼舌根的人,以后别再来烦我。”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一场乌龙,可他再也没机会跟秦姝道歉。

      秦姝高考后去了南方的城市,从此杳无音信。此刻面对李可欣,那份愧疚又翻涌上来,他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攥着啤酒瓶,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好久不见。”

      聚会结束后,外面下起了小雨,李可欣主动提出送他回家。

      坐在她的宝马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柔软舒适,包裹着他疲惫的身体。

      车载香氛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和地铁里的汗味、泡面味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可欣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笑着说:“陶以安,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容易,上海这个地方,没有钱寸步难行。”

      陶以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那些闪烁的灯光曾是他向往的目标,如今却像一个个嘲讽的眼睛,看得他心里发慌。

      他知道李可欣的意思,她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在上海有好几套房子,父亲的公司规模不小,她有足够的能力帮他。

      可他的自尊像一层薄薄的壳,虽然早已布满裂痕,却依旧固执地想要维持完整。

      “我能自己撑下去。”他说,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声音却有些发虚。

      李可欣笑了笑,没有再劝,只是安静地开车。车子在狭窄的老弄堂口停下,周围是低矮的平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和李可欣住的高档小区形成天壤之别。

      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要是撑不下去了,随时找我。”

      名片的材质细腻,印着她的名字和电话,还有一行小字:“启星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

      陶以安站在弄堂口,看着宝马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握紧手里的名片,纸张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的骄傲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就像这弄堂里的老房子,看似坚固,实则早已摇摇欲坠。

      接下来的日子,他的生活依旧没有起色。公司效益不好,开始裁员,他因为入职时间最短、资历最浅,成了第一批被裁掉的人。

      拿到离职证明的那天,天空阴沉得可怕,他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到了黄浦江边。江水滔滔,带着一股腥气,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江对面的陆家嘴依旧灯火辉煌,那些高楼大厦像一个个冰冷的巨人,俯瞰着这座城市里挣扎的人们。

      他第一次有了放弃的念头,或许胖子说得对,回老家当老师,安稳度日,也没什么不好。

      就在这时,李可欣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陶以安,我这里有个机会,我爸的公司需要一个技术总监,月薪三万,五险一金,还有公司公寓,你要不要试试?”

      陶以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三万的月薪,是他之前工资的三倍还多,足以让他在上海真正站稳脚跟,足以让他摆脱廉价的饭团和拥挤的地铁,足以让他在同学面前抬起头。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接听键上反复摩挲,最终还是说了声:“好。”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放下骄傲的开始。

      进入李可欣父亲的公司后,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公司提供的公寓在市中心,精装修,家电齐全,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黄浦江的风景。

      他换上了定制的西装,剪裁合体,面料考究,再也不用穿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出入高档写字楼,身边的人都恭敬地叫他“陶总监”,开会时坐在主位,谈论着动辄几百万的项目。同学聚会上,他不再缩在角落,而是被众人围在中间,听着他们羡慕的话语,看着他们眼中的嫉妒与崇拜,心里满是虚荣的满足。

      他终于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等,谈论着年薪、项目、人脉,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像毒品一样让他上瘾。

      李可欣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她会每天早上绕路给他送早餐,都是高档餐厅的三明治、咖啡,用精致的保温盒装着;会陪他参加各种商业应酬,在酒桌上帮他挡酒,替他周旋,举手投足间都是得体的大方;会在他加班时送来夜宵,有时是温热的汤面,有时是进口的水果,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工作。

      她的温柔和体贴,像一张细密的网,慢慢缠住了他,让他无法挣脱。

      他知道,李可欣喜欢他,从高中时就喜欢,当年他拒绝了她的告白,说自己只想专心学习。

      他也知道,和李可欣在一起,他可以少奋斗十年,可以在上海拥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可以彻底摆脱底层的生活,成为别人口中“成功的人”。

      秦姝的影子偶尔会在他脑海里闪过。他想起当年她偷偷放在他课桌里的早餐,是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包装简单却干净;想起她运动会上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却依旧倔强地爬起来,跑完了全程;想起毕业聚餐上,他当着众人的面说了那些狠话,她红着眼眶,却没有哭,只是安静地转身离开。

      心里满是愧疚,可这份愧疚很快就被现实的诱惑冲淡了。他告诉自己,秦姝已经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他们再也没有交集,而眼前的幸福,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在李可欣父亲的生日宴上,李父握着他的手,笑得满脸红光:“陶以安,我很欣赏你,你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我女儿喜欢你,我也看出来你对她有意思,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以后我的公司就是你们的,我老了,也该交给年轻人打理了。”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掌声,亲戚朋友们都笑着祝福,眼神里满是看好。

      李可欣站在一旁,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期待。陶以安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人羡慕的目光,那种虚荣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为了虚荣,为了在上海站稳脚跟,他选择了妥协,放弃了曾经的坚守。

      婚礼办得很盛大,在上海最豪华的酒店举行。宴会厅里摆满了鲜花,水晶灯璀璨夺目,宾客云集,都是商界名流和亲朋好友。李可欣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像个公主,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陶以安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站在她身边,接受着亲朋好友的祝福。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他看着台下的宾客,想起当年和秦姝一起走过的操场,想起她泛红的脸颊,想起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店,微辣的汤底,升腾的热气,还有她笑得眯起来的眼睛。心里满是遗憾,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婚后的生活,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窒息。

      他们住的房子很大,是李父赠送的婚房,两百多平的大平层,装修豪华,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全景。

      可房子越大,越显得空旷,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昂贵的欧式家具,却没有一丝烟火气。

      李可欣的控制欲很强,强到超出了陶以安的想象。她要求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出门要报备行踪,包括去见谁、做什么、几点回来。

      他的手机被要求共享定位,微信、支付宝的账单都要向她透明化。

      有一次,他加班到十一点,忘了提前报备,回家后,李可欣把他关在门外,直到他站在门口道歉了一个小时,她才冷冷地开门,说:“陶以安,我告诉你,既然你娶了我,就要遵守我的规矩,别以为当了个总监就了不起了,你的一切都是我们李家给的。”

      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陶以安的心里。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柔体贴的女人,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的职位是靠能力得来的,想说自己不是寄生虫,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可欣说的是事实,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房子、车子、职位、人脉,都是李家给的。他的骄傲早已在现实面前碎成了渣,只剩下所谓的“成功”外壳,包裹着他脆弱的自尊。

      李可欣不允许他继续在公司担任技术总监,理由是“夫妻不能在同一家公司任职,影响不好”。

      实际上,她是怕他掌握太多权力,脱离她的控制。她让他辞去工作,在家打理公司的一些琐事,美其名曰“辅佐她父亲”,实则让他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

      他每天穿着昂贵的西装,坐在家里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偶尔去公司开个会,也只是坐在角落里,听着别人汇报工作,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曾经那个在代码世界里挥洒自如、意气风发的理科状元,如今成了一个被圈养的金丝雀,失去了自己的价值。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上门女婿”,这个标签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地套在他身上。每次参加李家的家庭聚会,亲戚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轻蔑和嘲讽。

      李可欣的表哥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语气轻佻:“陶以安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娶了我们家可欣,少奋斗二十年,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旁边的人跟着哄笑,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李可欣坐在一旁,没有阻止,只是淡淡地说:“表哥,别这么说,以安也是有才华的。”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维护,反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陶以安想反驳,想告诉他们,他不是靠女人的软饭男,他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他有自己的能力。

      可他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看着自己身上昂贵的西装,看着窗外李家的产业,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靠着妻子上位的上门女婿,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那种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在饭桌上坐立难安,味同嚼蜡。

      他开始怀念当年的日子,怀念挤地铁的时光,虽然拥挤,却有着为梦想奋斗的踏实;怀念麻辣烫的热辣,虽然廉价,却有着真实的烟火气;怀念秦姝的笑容,虽然青涩,却有着纯粹的温暖。

      他常常在深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李可欣,那张精致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冰冷。

      他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不是在上海拥有豪华的房子和车子,不是成为别人口中的“成功人士”,而是用自己的技术做出一番事业,活得有尊严、有价值。

      可如今,他拥有了一切物质上的东西,却失去了最珍贵的自由和自我。

      他的虚荣心依旧在作祟,每次同学聚会,他还是会穿着昂贵的西装,开着李可欣给他买的奔驰车,坦然地接受同学们的羡慕和追捧。

      他会故意谈论自己的“生意”,说自己最近又接手了什么项目,赚了多少钱,看着同学们眼中的嫉妒,心里会涌起一丝病态的满足。可聚会结束后,独自一人坐在车里,看着城市的霓虹,那种空虚感就会席卷而来。

      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他所谓的“成功”,不过是一场虚假的泡沫,一戳就破。

      有一次,他在商场里偶遇了胖子。胖子已经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穿着简单的休闲装,带着妻子和孩子,脸上满是平淡的幸福。胖子看到他,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陶神,好久不见,现在可真是春风得意啊。”

      陶以安笑着回应,说着自己的“成就”,可看着胖子怀里的孩子,看着胖子妻子温柔的眼神,心里却满是羡慕。

      胖子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当年挺佩服你的,有勇气留在上海打拼。不过现在看来,还是老家安稳,虽然赚得不多,但日子过得踏实。”

      “踏实”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陶以安的心上。他多久没有过踏实的感觉了?每天活在李可欣的控制下,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在自己编织的虚荣梦里,惶惶不可终日。

      他想告诉胖子,他过得并不幸福,他后悔了,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客套的寒暄。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自己的失败,不允许他在别人面前示弱。

      日子一天天过去,陶以安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过去的回忆和现在的痛苦。

      他开始酗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着昂贵的红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李可欣发现后,没有关心他,反而大发雷霆,说他“自甘堕落”、“丢李家的人”。她没收了他所有的酒,把他的书房锁了起来,每天派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实则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感觉自己像个木偶,被李可欣操控着,没有思想,没有自由,只能按照她的意愿活着。

      他想过离婚,可一想到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想到同学们羡慕的目光,想到自己付出的代价,就又犹豫了。

      他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害怕再次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日子,害怕被别人嘲笑“失败者”。

      虚荣心像一条毒蛇,紧紧地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呼吸,却又舍不得挣脱。

      同学聚会的消息传来时,他犹豫了很久。他知道,秦姝可能会来,他想看看她,想跟她道歉,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李可欣不允许他去,说“那种同学聚会没什么意义,都是些穷酸亲戚,丢身份”。可这一次,陶以安没有妥协,他第一次违背了李可欣的意愿,坚持要去。

      李可欣气得摔了杯子,冷冷地说:“你要去可以,后果自负。”

      聚会在一家中档餐厅举行,没有豪华的排场,却充满了烟火气。

      陶以安走进包厢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看到了秦姝。

      她眉眼温婉,却带着几分从容笃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害羞脸红、一说话就紧张的小姑娘了。她正和柠檬、桃子谈笑风生,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清澈而平静。

      陶以安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看着她,心里满是酸涩和悔恨。如果当年没有那场误会,如果当年他没有那么骄傲,如果当年他选择了坚持自己的梦想,而不是向现实妥协,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秦姝也看到了他,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像对待一个普通的老同学。

      那种淡然让陶以安心里愈发难受,他知道,她早已放下了当年的执念,而他却还在过去的遗憾里挣扎,在虚荣的围城里无法自拔。

      聚会过程中,陶以安一直关注着秦姝。他听到桃子说,秦姝现在自己在上海一家大型互联网大厂当高管,做得风生水起,在行业内小有名气。

      他还听到桃子说,秦姝一直单身,不是没有追求者,而是不想将就,想找一个能懂她、支持她的人。

      陶以安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秦姝的成功感到高兴,又为自己的现状感到羞愧。

      同样是在上海打拼,秦姝靠着自己的努力,活得有尊严、有价值,而他却靠着女人,成了一个失去自我的傀儡。

      聚会结束后,陶以安辗转打听,终于从甯娜那里知道了秦姝的公司地址。

      他早早地来到写字楼楼下,从清晨等到正午,终于看到了秦姝的身影。她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文件,步履匆匆,周身是雷厉风行的职场气场。

      陶以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紧张:“秦姝。”

      秦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陶以安?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好久不见。”陶以安看着她,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当年的误会,想说自己的悔恨,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哽咽。

      “你找我有事吗?”秦姝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陶以安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多年的话:“秦姝,当年的事,对不起。我知道是我误会了你,是我太冲动,说了那些伤人的话,我一直很愧疚。”

      秦姝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很释然:“都过去了,我早就原谅了。”

      “真的吗?”陶以安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秦姝点点头,“当年年纪小,不懂事,很多事情都看得太重。现在长大了,觉得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必要一直放在心上。”她顿了顿,看着陶以安憔悴的脸,补充道,“我听说你结婚了,过得挺好的,那就好。”

      那句“那就好”,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陶以安的心上。他知道,秦姝是真的放下了,她的祝福是真诚的,可这份真诚却让他更加痛苦。他看着秦姝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脸上从容的笑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追求的所谓“成功”,所谓“面子”,都是多么可笑。他为了虚荣,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放弃了自己的尊严,放弃了可能拥有的幸福,最终却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秦姝,我……”陶以安还想说什么,却被秦姝打断了。

      “抱歉,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秦姝礼貌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写字楼。

      陶以安站在原地,看着秦姝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满是怅然和悔恨。

      阳光刺眼,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温暖。他想起自己的婚姻,想起李可欣的控制欲,想起李家亲戚轻蔑的眼神,想起自己在同学面前强撑的虚荣,想起上海这座城市的冰冷与残酷。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站稳脚跟”,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他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最珍贵的爱情和梦想。

      陶以安捏着酒杯的手指泛白,琥珀色的洋酒在水晶杯壁上挂出浅浅的酒痕,像一道未干的泪痕。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混杂着雪茄的醇厚、香水的馥郁和酒精的辛辣,形成一种黏稠的气息,裹得人胸闷。

      他穿着李可欣特意让裁缝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面料是上好的羊毛,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肩宽腰窄,比当年在大学实验室里穿着格子衬衫的模样,多了几分商界精英的模样。

      可只有陶以安自己知道,这层光鲜的外壳下,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窘迫与心虚。

      今晚是李父安排的应酬,合作方是上海本地一家颇有实力的建材经销商,姓王,五十多岁的年纪,肚子圆滚滚的,脸上总是挂着精明的笑。

      陶以安作为可欣建材的技术总监,名义上是来谈技术对接,实则不过是陪着喝酒应酬,扮演好“李家门婿”的角色。

      从七点坐到九点,陶以安已经喝了不少。王总酒量惊人,劝酒的话一套接一套,句句离不开“李总面子”“合作诚意”,他没法拒绝,也不敢拒绝。

      李可欣特意叮嘱过他,这次合作对公司拓展华东市场至关重要,让他务必“伺候好”王总,不能出任何纰漏。所谓的“伺候”,说白了就是陪好喝好,让对方尽兴。

      陶以安的胃里翻江倒海,酒精灼烧着喉咙和食道,头也开始发沉。

      他强撑着精神,脸上挂着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听着王总和李父聊着生意经,偶尔插一两句话,恰到好处地附和着。

      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脸上的笑容、嘴里的话语,都是设定好的程序,没有一丝真心。

      就在他端起酒杯,准备再次向王总敬酒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服务员引着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黑色皮衣、留着寸头的男人,眼神锐利,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王总看到来人,立刻笑着站起来:“张总,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

      寸头男人哈哈一笑,声音洪亮:“王哥,抱歉来晚了,路上堵车。”

      他的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人,当落到陶以安身上时,突然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玩味的笑。

      陶以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这个寸头男人,他认识——张磊,大学时同系不同班的同学,当年在学校里也是个风云人物,家境不错,性格张扬,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

      大学时,陶以安和张磊并不算熟络。陶以安是埋头苦读的学霸,张磊是热衷社交的活跃分子,两人的世界几乎没有交集。唯一的交集,是大三那年的一次社团聚餐。

      当时张磊作为社团负责人,主动端着酒杯走到陶以安面前,笑着说:“陶大才子,久仰大名,喝一杯?”

      那时的陶以安,心高气傲,眼里只有学习和实验,对这种应酬性质的聚餐本就没什么兴趣,更不屑于和张磊这种“纨绔子弟”打交道。

      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说:“抱歉,我不喝酒。”语气里的疏离和轻蔑,毫不掩饰。

      张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场面有些尴尬。张磊也是个好面子的人,当即冷笑一声:“行,陶大才子架子大,我们这些凡人请不动。”

      说完,转身就走,自此之后,两人再无往来,甚至在路上遇见,也只是当做没看见。

      陶以安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再次遇到张磊。

      张磊走到包厢中央,目光依然锁在陶以安身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陶以安吗?好久不见啊,陶大才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包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陶以安身上,包括李父和王总,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陶以安的脸颊瞬间发烫,酒意似乎清醒了大半,又似乎更加晕眩。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想要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可指尖的颤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张总,你们认识?”王总笑着问道,显然没想到这两人是老同学。

      “何止认识啊,”张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大学同学,还是同系的呢!当年陶以安可是我们系的传奇人物,省理科状元,门门功课第一,老师眼里的香饽饽,我们这些人都得仰望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毫不掩饰,“不过那时候的陶大才子,可清高了,眼里根本没我们这些同学。

      我当年请他喝杯酒,他都懒得赏脸,说自己不喝酒,现在看来,也不是不喝嘛,只是要看跟谁喝,看有没有必要喝,对吧?”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戳在了陶以安最敏感的地方。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李父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王总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其他的人也都低着头,假装喝茶,实则竖着耳朵听着。

      陶以安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解释当年是因为年轻气盛?解释现在是为了工作应酬?这些话,听起来都像是苍白的借口。

      他能感觉到张磊的目光,像带着刺一样,扎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也能感觉到周围人探究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有不屑,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他的心里。

      “张总说笑了,”陶以安强压下心头的难堪和愤怒,端起面前的酒杯,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当年年轻不懂事,说话做事都欠考虑,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张总多多包涵。今天能在这里遇到老同学,也是缘分,我敬张总一杯,就当是我给张总赔个罪。”

      他说着,站起身,主动走到张磊面前,将酒杯递了过去,姿态放得极低。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放低姿态,尤其是在曾经被自己轻视过的人面前。

      张磊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杯,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赔罪?陶大才子当年可不是这样的人啊。想当初,你可是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现在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是因为现在混得不如从前了,所以不得不低头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陶以安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酒杯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沉下去,浑身冰凉。

      “张总,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陶以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人都会变的,当年的我确实太年轻,不懂人情世故。现在步入社会,自然要学会低头,学会变通。”

      “学会低头?学会变通?”张磊嗤笑一声,终于端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和陶以安碰杯,而是自己喝了一口,“说得真好听。我看啊,不是学会了低头,是为了生活,不得不低头吧?想当初,陶大才子可是扬言要靠自己的本事,在上海闯出一片天地,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怎么,现在是闯不下去了,靠着老婆家的关系,混了个一官半职,就开始学着陪酒应酬了?”

      张磊的话,字字诛心。他精准地戳破了陶以安的伪装,揭露了他不愿面对的现实。陶以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羞愧、愤怒、屈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当年在大学宿舍里,几个室友一起畅想未来。他意气风发地说:“我要在上海创办自己的科技公司,做出最顶尖的产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那时的他,眼里闪烁着光芒,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信心。他不屑于依靠任何人,坚信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努力,一定能实现梦想。

      可现实呢?他毕业后在上海底层挣扎,投了无数份简历,只找到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他被公司裁员,走投无路,最终还是接受了李可欣的帮助,进了李家的公司,成了别人口中的“上门女婿”;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房子、车子、职位、财富,都不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而是靠老婆家的施舍。

      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才华和骄傲,在现实面前,变得一文不值。他曾经最不屑于做的事情,现在却做得得心应手。陪酒应酬,阿谀奉承,看人脸色,这些他当年嗤之以鼻的行为,如今成了他生活的常态。

      “张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李父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他毕竟是长辈,又是东道主,张磊这样不给面子,让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以安是我们李家的女婿,也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总监,他的能力有目共睹。当年的事情,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误会,没必要这么揪着不放。”

      “李总,我可不是乱讲话。”张磊笑着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收敛,“我只是实话实说。想当年,陶以安在学校里,那可是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突然变得这么‘平易近人’,甚至有些卑微,我这不是好奇嘛。毕竟,从云端跌落泥潭,这种滋味,恐怕不好受吧?”

      “你!”陶以安再也忍不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里充满了怒火。他想冲上去,给张磊一拳,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这里是应酬场合,有合作方,有李父,他不能失态,不能毁了这次合作,不能让李家人失望,不能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放下酒杯,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张磊,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张总说得对,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所以我才知道,生活不易,想要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就必须学会低头,学会放下所谓的骄傲。不像张总,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永远不需要体会这种滋味。”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击。张磊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想到陶以安会这么说。他确实家境不错,毕业后靠着家里的关系,进了一家大型国企,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

      “我家境优渥是我的优势,我凭自己的本事混得风生水起,不像某些人,靠着女人上位。”

      张磊不甘示弱地回敬道,“陶以安,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有多少是你自己挣来的?如果没有李家,你现在还不知道在上海哪个角落里挣扎呢,恐怕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吧?”

      这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陶以安最后的防线。他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他想起毕业那年冬天,拖着半旧的行李箱走出虹桥站的场景,想起余额宝里仅剩的三千块钱,想起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里的日子,想起吃了整整一个月的便利店饭团。

      那些窘迫的日子,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知道张磊说的是事实。如果没有李可欣,如果没有李家,他可能真的早就撑不下去,回老家当物理老师了。可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靠着女人上位的软饭男。

      “张总,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成功的路径也不同。”陶以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疲惫,“我承认,我得到了李家的帮助,可我也在自己的岗位上付出了努力。技术总监这个职位,不是靠关系就能坐稳的,我为公司创造的价值,大家有目共睹。”

      “创造价值?”张磊冷笑一声,“你所谓的价值,不过是依附于李家的平台。离开了李家,你觉得你还能做什么?还能当你的技术总监吗?还能住豪华公寓,开奔驰车吗?陶以安,你别自欺欺人了,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李家给你的,他们随时都能收回去。到时候,你又会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陶以安的心猛地一痛,一种深深的恐惧涌上心头。张磊的话,说到了他最害怕的地方。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李家给的,他就像寄生在李家身上的藤蔓,离开了宿主,就无法生存。这种依附感,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的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他看着张磊,张磊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他又看了看李父,李父的脸色很难看,显然对张磊的话很不满,却又不好发作。王总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酒。

      包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沉默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陶以安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被所有人围观、嘲笑。他的骄傲、他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散落在地上,被人肆意践踏。

      “够了!”李可欣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李可欣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她显然是担心陶以安应付不来,特意赶过来的,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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