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再遇 温居明 ...
-
温居明今日并没有去偷听父母在说些什么,他基本知道父母会谈论什么,水利,堤坝,回来后堆积如山的事务,以及他和学堂。只是现在父亲回来了,他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父亲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半路下车走去学堂看他是否在读书,那么从今以后,只要父亲留在京城,他估计是天天都要去那枯燥无味的学堂里坐着了。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念想入睡了,那一夜虽然无比安静,连仆人都很少在他门前走动,只有夜晚时不时从院子里呼出一两声鸟鸣,但是他睡得并不平静,辗转反侧间,梦中全是学堂,还有他模糊记忆里站在那里的各个先生。
果然第二天天色未亮,温居明就被仆人唤醒,“温公子,该去上学了。”
“哦,好。”他慵懒地回了一句,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窗向外扫了一眼外面暗蓝色的天,父亲许久不来,他早就昼夜颠倒,大侠应当昼伏夜出,这会儿本该是他蒙头大睡的时候。
仆人推门而入时带进来一丝严冬的寒气,那寒气扑向他,迫使他翻个身打算继续睡,再睡一会儿,倒也不算什么,他不担心去得太晚会错过些什么知识,反正他已经这么久没去过学堂了,不知错过了多少知识,倒不如期待一下自己姗姗来迟,能遇见些什么知识。
然后在半睡半醒地模糊中,他听见有人走了进来,“温居明,你到底起不起?”
声音威严,深沉,还带着些隐隐约约压制在平和语调下的愠怒,半梦半醒间听着有些遥远,但是一听就是父亲的声音,温居明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梦见学堂先生也就算了,怎么还梦见爹了,那今天的梦算是噩梦了。
“温居明!”
一声怒喝炸然而起,温居明一下子像草丛中被踩到尾巴的蛇一样弹起来。
不是梦。
他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楚眼前站着的父亲,早就已经一席皂衣,交领右衽,腰间挂着他常用来装官印的一个小小香囊,双手背于身后,手中握着的笏板从身后探出一小节脑袋,他早就穿戴整齐,才站在屋里。
“爹要去上朝吗?”温居明笑了笑,揉了揉睡得惺忪的眼睛,开始准备收拾去上学。
“上朝之前,我要先送你去学堂,以后每日,我都必然会亲自送你去,直到看见你坐在里面,我再绕一圈上朝。”温成江语气十分坚定,这就是他与妻子聊了一晚想出来的办法。
“爹这是何必呢?”温居明略带不满地嘀咕着,一觉睡醒,怎么还有更糟的消息。
“何必?”温成江冷哼一声,“我看十分必要。”不然稍有不慎,你就想那个泥鳅一样从学堂里滑走了。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父亲都站在这里了,温居明只好乖乖从命,尽快收拾好之后,跟着父亲一起上了去学堂的马车。
这还是他难得的几次和父亲同乘一辆马车,他在马车上依旧睡眼惺忪,马车摇摇晃晃更是让人提不起劲,半睡半醒点头之间,他努力睁开眼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他此时正坐在车中一言不发,也不看他,目光斜侧向下,垂眸低凝,深沉而若有所思。
这精气神也太好了,这么早起来一点睡意都看不见,不过他在想什么呢?估计又在想他那些政事了,温居明想着,居然能有人和那么枯燥的政事相处一生,那些东西比学堂里学的还晦涩难懂,不过一想到他父亲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读书,能把那么枯燥之事当成爱好,那么天天沉溺政事倒也无可厚非。
很快马车到了学堂门口,停下后温居明一把抓住车门边,利落地向下一跳,稳稳落在地上。
“温居明,你下个马车能不能稳重一点?”身后父亲不满的声音传来,他只嘿嘿一笑,大侠想必要来去如风,自然不会和处处守礼沾边,不过父亲是不是该去上朝了,这都送到学堂门口了。
怎么他也下来了?
然后他看见父亲端庄地从马车内缓缓探身,稳稳踩在地上,也跟着他下了马车。
“走吧,我要看着你走进学堂。”温成江理了理袖子和衣领,轻拍了一下衣摆沾着的灰,扫了温居明一眼,径直地向学堂里走去。
温居明看着父亲的背影皱了皱脸,爹你干嘛防儿如防虎,怎么不多给我一点信任呢?一边想着,一边无可奈何地跟着他向学堂里面走去。
周围来上课的学子们本来又在稀稀拉拉地向里走去,有的甚至还在聊起之前丞相来的那一日,另一个人一听立刻接上了他的话,甚至周围几个人在听见他们谈起丞相的时候,都远远地扬声接上了他们的话,毕竟似乎还没有人从之前丞相的怒骂中缓过神来。
本来大家只是把那一日当做了一个偶然相遇,想着那么严厉的人幸好就来了一次,结果今天一回头,又看见丞相走了进来,他们的难受不比温居明少,丞相这是打算以后天天来吗,学堂本就枯燥,现在丞相一来,变得又严格又枯燥。
倒是温居明,跟在父亲身后看见所有人一见到自己父亲就露出一脸压不下去的痛苦,开始急匆匆地小跑进学堂,假装得自己有多么求知若渴的模样,居然从心底升起了一丝狐假虎威的感觉来,连不得不跟在父亲身后来上学,都多了一丝乐趣。
然后他就又看见了那个安家公子。
明明大家都在急匆匆地向学堂里面跑,那个安公子还站在学堂外后侧的窗边,显然没有注意到大家的异样,他此时正拼命地向外推搡着什么人,语气非常不满地怒吼着脏话,透过一片稀疏的林木,隐隐约约传来“野狗……”“赶紧滚出去……”之类的话语。
温居明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他不常来学堂,也知道这个安家公子在学堂之内很令人厌恶,为人处世相当恶劣,但是背后家族地位又确实不低,导致学堂中学子几乎没人敢招惹他,全都敢怒不敢言,他因为甚少与此人相处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其他人估计只能在安家公子这里吃闷亏,这会儿估计又是哪个倒霉的招惹了安公子叫他堵在窗边欺负,既然都叫他温居明看见了,那他可不打算就这么视若无睹。
去阻拦一下安公子嚣张跋扈的欺辱,这不比读书有趣?
他看了一眼窗边,又扫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父亲的背影,心中盘算了一下,要收拾这安公子,是不是得等到爹走了之后呢,昨天刚给他惹了麻烦,怎么说今天不能继续当着他的面再与同窗起冲突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谁这么倒霉惹了那个家伙,但是稍等,看我爹走后我自来救你。
温居明还沉浸在自己的打算里忘了看路,直到他差点撞在了父亲背上,一个激灵往后一退,才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温成江背着手侧头紧紧盯着学堂窗后的安公子,眉头紧皱,眼中不满开始聚集。
看来爹也看见他了,温居明想着,本还打算陪爹站在这里看看他打算做什么,就听见爹开口冷冷地命令他,“你先进去。”
“好。”温居明应了一句,越过父亲像其他人一样快速钻进了学堂。
学堂内的人基本已经到齐,但是温居明进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大家的目光都望着学堂后窗外,站在外面有林木挡着还看不太清楚,站在学堂里面可就能把安公子的一举一动和一言一行都尽收眼底。
温居明找到自己那落满了灰的位置,随便抖了抖灰就盘腿坐下,随手拍了一下身边一人的肩膀,又指了指外面,“我记得被推搡的就是一直在外面偷学的那人吧,我之前偶尔来过一次好像见过他,他怎么和那个姓安的结下梁子了?他都站外面学了还不够可怜吗?”
被他拍到的那人回过头来,悄悄对他说到,“昨日你没来,丞相过来视察学堂你知道吗?”
“知道啊,不然我今天怎么会来?”
“那你知不知道昨日丞相来视察,特意把他叫进来,然后对着我们所有人提问,毕竟假日刚归,大家不少东西忘得差不多了,结果就是丞相问的所有问题,只有他全都答了出来,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丞相先问了安公子才问的他,安公子没答上还好一顿骂,然后就对他怀恨在心了。”
“哼,你看那姓安的现在这副模样,他比学识更低的怕是品性。”温居明不满地冷哼一声。
而窗外安公子一边怒骂一边不断推搡着一个比他瘦小得多的身影。
“你这条野狗东西,之前风头还没出够吗?今天怎么还有脸继续过来,之前我大发慈悲不撵你,你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今天还敢来?你看我敢不敢收拾你。”
那个瘦小孩子不断被推着往后退,脚步趔趄,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不只是因为面前的人凶恶霸道,咄咄逼人,更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一个大宗族的孩子,自己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拼命把纤细的身子挺得笔直,拼尽全力让自己站稳不被推倒,就算面前站着比他尊贵得多的人,就算可能会在这个人手里挨打挨骂,他也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他告诉自己不能主动出手攻击安公子,但是也绝不打算在安公子的逼迫下屈服求饶向他道歉。
他没有错,他只是回答上了安公子答不上的问题,就算他身份低微,就算他贫困潦倒,他也没有错,他不退,也绝不逃。
学堂内的学子们也开始不满欺负地越来越恣意的安公子,一片安静的学堂内开始泛起许多窃窃私语的声响,甚至有人转过身来问温居明,“温公子,我听说你似乎学过些本领,你敢不敢出去治住那人,他实在是过分,令人厌恶了。”
“当然敢,只是需要等到我爹离开,他在这里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温居明也十分不满地盯着窗外那姓安的,拳头开始攥紧。
他等着收拾那人呢,他爹不走是想干什么呢?
而窗外安公子,终于被面前这个怎么也推不倒的人彻底激怒了,突然伸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开始气急败坏,口沫横飞地大吼,“你怎么敢这么看着我,我能杀了你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一边吼一边拼命在手上加重力道,仿佛真的抱着掐死他的想法。
直到一道声音响起,“你能干什么?”
安公子一愣,这个声音怎么熟悉得可怕,就像是,就像是……
他手上的力道一下子松了,极快地收回了手,刚转过身想与丞相打招呼,可是他甚至没来得及站稳,一道笏板带着锐利的风声抽来,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他被扇得眼前一黑,侧身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大片尘土。
等到眼前一切慢慢重现,脸上被扇过的地方开始火辣辣地疼,他用颤抖的手捂着脸抬起头,看见丞相站在他面前,背着手,威严地像一堵高墙,眼中怒火完全无法掩饰,语气里更是像掺了冰块一样寒气逼人,
“你说你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