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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野菜 走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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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客舍,又光明正大地走在主路上,他所料确实没错,越是显得自然而然,越是难以引起周围人的警惕,直到完全走到回头都看不见客舍的街巷里,他才彻底放下心,长出一口气。
他开始环顾四周,虽然说他想多见见周围居住的平民百姓,和他们聊上几句,但是这时候天色尚早,很少有人起来,他还打算顺便打听打听山匪的消息,也不知道一天之内他能不能回去,而且最让他担忧的,莫过于万清枝能不能撑过这一天。
算了,在他还没露馅之前,先快点找找周围有没有什么早起的人吧。
功夫不负有心人,走了一小段路他就遇到了人,是一位老婆婆,急匆匆地从路的另一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篮子,篮子上盖着块布,背后还背着一个竹编大筐,筐里面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顶头同样盖着布,甚至连布的边角都被紧紧地塞进筐的缝隙里,看上去十分不想让人知道那筐里装着什么,但是在竹编筐的缝隙里又不可避免地钻出来几片菜叶子,看来是满满一筐野菜。
野菜何必如此藏着掖着呢?他有些奇怪,快步迎了上去。
等走到一个铺子前,她熟练地将背后的筐卸下来,开始开门。
他便一边回忆着自己在宫中时怎么跟路过的大臣打招呼,一边减掉问候里几乎所有的繁复礼仪让自己显得随和一些,便开口说道:“哎呀,阿媪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老婆婆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便回过头去一看,好哇,原来是一个俊朗青年,一脸笑吟吟地看着她走过来,那青年身上带着一种怪怪的违和,虽然穿着打杂的衣服,但又好像气质不凡,走个路都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姿态端正得很,脸上更是没有一点那种做了半辈子杂工的人该有的吊儿郎当模样,看着像什么富家公子穿了套破衣服出来玩了,但是这小娃儿又一脸正直爽朗,看着好像本性又不坏,她也没有拆穿这出来打闹的小公子,娃儿还傻,一句道穿恐怕要伤了心的,只是也笑嘻嘻地回答他,
“哎呀不早了,再迟客人都进来了,得提前些进来准备准备,不过你这小娃儿面生得很,不是殷定人啊?”
“对,我不是殷定本地人。”他知道老婆婆在殷定已经过了大半辈子,不可能在她面前把自己装成殷定人,而且这么做影响自己一会儿打听情况,便索性随口编了一个身份,“我是一个游商之子,随父亲一路做些小生意到了此地,父亲在客舍休息,我觉得无聊,便出来到处转转,也赏一赏这殷定美景。”
“哦,原来是你们家呀,我之前就听其他人跟我说呢,说这两天那客舍里来了个大商人,家财万贯,把客舍全包了住,这两天那客舍都接不得其他人了,今天可让我见着大商人的孩子了。”
她一边笑着说一边干净利落地开了自家铺子门上的锁,“咔哒”一声后锁开了,她双手扶着两扇门向前推去,吱吱呀呀的木门向两边退开,露出还漆黑一片的屋内,一股子陈旧干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殷勤地走上前伸手去提她搁在地上的一大筐野菜,“阿媪我帮你搬进去吧。”说着用自己没有被烫到的那只手用力一提,然后惊讶地愣住了:这一筐菜,他居然完全提不动。
他不可置信地又提了一次,这一次甚至搭上了被烫到的那一只手,双手并用狠狠一提,那菜筐才堪堪离地一点,坚持了一刹就又重重地落回了地上。
他仍然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一筐野菜,仿佛正看着一筐铁板,怎么被压得这么瓷实,这么难以撼动,还是说是自己用力的方法不对吗?要不要换个姿势再提一次呢?
老婆婆早已经推开门用脚拨了块抵门砖头把门都挡好了,转头发现那小公子居然还一副拼尽全力的模样在跟那一筐菜纠缠,她笑得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都一颤一颤的,“哎呦,一看就是从小抱在怀里长大的。”等了一小会儿,看那小公子实在提不起来,她便走过去半蹲在菜筐面前,抓住绳子往自己肩上猛猛一靠,腿一抬便背着菜筐站起来向铺子里走去。
他只好转头去提那个小菜篮,提起菜篮后悄无声息地跟在老婆婆后面。
那老婆婆明明看上去非常瘦弱,佝偻着腰,又是细胳膊细腿,没想到如此力大无比,一筐被压得瓷实如铁板似的野菜就那么轻轻松松背了进去。
老婆婆将菜筐背到铺子里放下后,就开始急急忙忙地点灯,很快铺子里就亮起了一个小角落,她找了个地方坐下,便开始择菜。
他跟着过去坐在了老婆婆对面,“阿媪,我来帮你吧。”
老婆婆笑了起来,真是一个好娃儿呀。
于是他一边帮着老婆婆择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婆婆聊了起来。
“阿媪啊,这野菜可真新鲜,是你自家种的吗?”
“诶,”老婆婆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这你可不能随便说出去啊,这个是我在山上偷偷种的。”
“偷偷种的?为什么呢?”
“哎,还不是因为县里的菜贵嘛,而且从县外买就更贵了,过关卡的时候可是要被那位大人狠狠抽一笔钱的。”
“那也不必偷着种吧,不能明着种吗?”
“不能啊,县里那位明说了,种菜得给他交税啊,这税可高得很呐,不仅要钱还要菜呢,交了剩下的菜又少,自然就更贵了,要是不交……不交的话,”老婆婆说着便倒抽一口冷气,“可要是不交,那可有好受的了,所以啊,我们就只能偷着种,毕竟也就这么一个小铺子,也没多少生意,菜要是太贵的话,根本就开不下去了,不过小公子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要是被那位的手下们知道了,我可就完了啊。”
他一下子有点着急,“阿媪请放心,我一定不会随便说出去的。”
老婆婆看他一副生怕被怀疑的焦急模样,笑了起来,一看这就是一个正直的孩子,才总是害怕别人把他当坏人看。
他叹了一口气,“偷着种还要去山里,最近山里还在闹匪患,你们想必过得很艰难吧。”
谁知老婆婆听了却笑了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这里的山里,可是有人守着我们呢,就是因为他啊,我们的日子才没那么艰难。”
“谁啊?”他一下子提起兴趣,“那人打得过山匪吗?”
老婆婆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凑到他跟前小声说道,“就是那个山匪啊。”
“啊?”看他一脸震惊地眨了眨眼,“山匪?那个山匪在护着你们?”
老婆婆倒是一副心中秘密终于彻底吐出的畅快感,她一直想找个人说说话的,但是平日里起得太早遇不到人,等有人了又要开始忙铺子里的事,一天下来能闲聊几句的机会几乎抓不住,可她就是爱说说话,能有个人自告奋勇地来帮她择菜还陪她聊天,她觉得对这么好的人似乎也没什么一定要隐瞒的。
“对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个山匪和那位有仇,就占山为王,他武功可高强,那位派了多少人过去都打不过,自己也不敢过去,怕遭了报复。所以慢慢的,我们便过去种点菜啊,或者有些人家里有什么贵重物,都会去悄悄藏在山上,毕竟那位的手下可不讲道理,他们要是闯进你的家,打砸起来拦都拦不住,所以无论是什么重要的物件,都藏在山上才好。”
他愣住了,这里的人,真的成天就过这种日子吗?有自己的家不能藏自己的心爱之物,只能跑到闹匪患的山里埋起来,甚至隔几年不回来连家都没有了,但就算如此,也还是在想着法地活。
心不知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跳起来都有些钝痛,他一边陷入深思,一边悄无声息地择了好久的菜,才又继续开口,“那山匪不劫你们的东西吗?毕竟好多人家的珍贵家当都是贵重物。”
“怎么会呢,那也是殷定长大的孩子,这里都是他的老乡呢。那孩子从小就很懂事乖巧,受人喜欢的,现在倒也一样。”老婆婆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明明在谈一个山匪,脸上的笑仿佛又带着老人看着一个后辈的慈祥包容。
“山匪是……殷定长大的?那他为什么占山为王,不回家去,他的亲人不管他吗?”
“那孩子父母死得早啊,也没什么亲戚,从小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靠着周围邻居隔三差五给接济些粮食,居然长得那么快,后面他就去了一个什么很厉害的地方学本事,叫什么门?”
“御道盟?”
“对对,就这个,你这小公子知道不少呢,他在那个门里学了不少本事就回来了,说是自己终于能给父老乡亲们帮些忙了,你说这孩子,没个好命,但是乖得叫人心疼呢。”
这下他明白了,山匪就出身殷定,但是从小无父无母,所以自幼吃着百家饭长大,之后去了御道盟学本事,学成归来以后便占山为王,至于为什么不回家去,他大概猜到了,“那山匪去御道盟学本事,是不是去了三年多啊?”
“何止三年,五六年了吧,回来房子都被收了,我们说了给他腾出来一间叫他住的,结果那孩子心高气傲,就算自己家被收了,也不住别人家,还说什么他不想让这种事继续下去,说着说着就住山上了。刚开始还有人上山劝,后面他跟那位翻了脸,谁都不敢明面上说和他有交情了。”
“那他山匪的名号怎么出来的,是因为他跟殷定侯翻了脸,抢劫殷定侯的东西?”
“哎呦你这小公子胆子真大,敢直呼那位啊,要是被他听了去,那可是个有仇必报的。倒是那娃儿啊,他从来不偷不抢我们的,反倒是谁家有什么贵重物被那位的手下肆意夺走了,他还会帮我们偷回来呢。”
哦,原来如此,这里的确在闹匪,只不过不在那山里罢了。
只是他该怎么办呢?告诫殷定侯与人为善吗?那个人真的会听他的吗?他早就看清这个人了,估计还是会继续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满脸堆笑地耗到他走再继续自己的暴行吧,但是要说是夺了他的爵位,大梁律法在心中过了一遍后,发现他好像又没犯什么足够夺爵的大罪,而且就算最后真的硬是给他夺了爵位,那这片封地的下一个主人,会不会比这个殷定侯更好呢?
正当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突然外面传来了非常哄闹的声响,像是一大群人脚步颤踏地正在往这边靠近。
老婆婆立刻吓得脸上失去血色,“不好了,”她急急地低声吼道,快速站起来收拾桌子上的菜,“那些人突然来查了,快点快点,你帮我把所有菜搬过去藏起来,所有的,快快快!”
他立刻站起来一把揽住桌子上已经择好的菜,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全都拨到了筐里,然后提起旁边的菜篮,老婆婆背起大菜筐,两人赶紧往铺子后面的小院子里跑。
那小院子和铺子只隔了一块布挡着,他们跑到院中放下了菜,老婆婆急急地小声跟他说,“你别出去,你就呆在这里,把菜往里藏一藏。”
“好。”他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铺子里有人进来的声响,配饰七摇八晃地碰转在佩剑上,发出嘈杂的响声。
老婆婆赶紧迎了出去,“各位……起得可真早啊。”她的声音里有些颤抖紧张,本来也不算稳定的气息此时非常急促。
他把菜筐往院子更深处拖了拖,但是环顾四周,这只是一个小院子,里面只堆着些杂物,没有任何高大的东西能帮这么大的一个筐遮挡一下,只要那些人走进来,就必然会看见这些野菜的,没有办法,他只能先把所有从缝隙中探出的菜叶塞回筐里,又一次把布盖回了筐顶。
然后他就站在小院子里悄悄听着外面的说话声,有一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扯着嗓子还口齿不清,像是醉酒后半醒不醒时的模样,语调无比狂妄,一副看不上这个小铺子里任何东西的模样,一字一句里更是尽显对一位老妇人的无礼,
“你这老东西一天到晚嬉皮笑脸,装得倒好,我怎么没见过你真老实上几天,每次你都背地里出些问题,上一次你就被别人报上来自己私自种野菜,罚了不少钱吧,我看啊,能让你继续开这间破烂铺子都是殷定侯善心大发的结果了,要是给我些地位,我第一个就把你这不安分的老东西撵走,杀鸡儆猴,以后看看谁还不老实。”
“所言极是,所言极是。”老婆婆一边陪在旁边笑,一边听着这些人对她的嘲讽。
而他在院子里听到这个声音却愣住了,因为这个声音他是熟悉的,当初他来殷定县的时候殷定侯就是派这个人带队来接应他的,这个人当时站在队里脸上一直带笑,在他面前恭敬又谦卑地低着头,语气里全是崇敬和听话,果然殷定侯养的狗像极了主人。
“你说得好像真的知道悔改了一样,就是不知道你这个老东西有哪几句是真的。”那个人冷哼一声,脚步声响起,时近时远,听上去像是在铺子里慢悠悠地打转,或许在审视每一个角落有没有藏着什么。
“各位啊,我这老家伙就是不懂规矩,之前你们一教,我就什么都懂了,懂了规矩自然就不会再犯了,这铺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按你们教的来的。”老婆婆的声音愈发谦恭,但是那领队却一点不听。
“你后院子都是些什么?”
他一提后院,老婆婆立刻紧张起来,“那后院……不过是些杂物,还有不少泔水,恶臭又不干净,怕是弄脏了你们的衣服,还是不去了吧。”
“呵,”领队冷哼一声,他开始招呼后面的随从们,冰冷地下命令,“进去看看。”
老婆婆一下子急了,“那院子现在不能进去。”
“凭什么不能进去,这殷定县哪里是我们不能进去的,你放手,老婆子你再敢抓我的胳膊试一试。”说着他开始和老婆婆拉扯了起来。
老婆婆只一直喊着“现在还不能进去”,但是听声音越来越近,似乎被领头的给拖着往这边走来。
“里面有什么不能进去?”领头边骂边喊,打算掀开帘子,突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声音,“我在里面换衣服,这会儿全脱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