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马车谈话 ...
-
双梧巷里发生的一切还没传到安仁坊，童白正认真地准备着晚膳，脑中却一直在思索着十九爷交待的便携食物，还要方便实用，要是在后世，有各种加工机器和打包设备，她别说分分钟，起码也不用在这里绞尽脑汁想了，但这里不是后世，是619年的大唐长安，她只能努力回忆。
心里挂念着事，面上难免严肃几分，小厨房里不知前因的众人对视一眼，大家也都老实地做着童小厨娘安排的事，一时间整个小厨房只闻‘笃笃笃’的切菜声、‘噼啪’的木柴燃烧声、“唰唰唰”的刀刮鱼鳞声。热闹非常。
门口的简易锅灶上还架着三个冒着白烟的陶瓮，这里是府上奴仆们晚上的膳食，依旧是猪下水，但比起中午大家的心不甘情不愿，这会儿多了几分期待。
不过大家嘴巴紧闭，童小厨娘说过，做吃食的时候最好少说话。一个个的，比在大厨房时精神百倍，只为被童小厨娘相中调来小厨房，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个出路。
早已不是当初瞧不上童小厨娘厨艺的时候了，此一时彼一时！
耳边是咕噜咕噜的高汤沸腾的声音，闻着清香醇厚的香味，童白搅动汤锅的动作慢下来，后世军需里最普遍的便是压缩饼干，可那是用后世的工具制作出来的，在这里她该如何复刻？
脑中思绪沉淀下来，最后，落在一个点上，没法压缩，但是可以做成压缩饼干前的食材，只要达成：能量密度高、耐储、耐运的关键词，能不能压缩成块，反倒是第二步了。
她在后世的时候，曾经因为好奇，研究过压缩饼干的关键步骤，原材料准备好，先烘干，粉碎，拌油，高压定型，再次烘干脱水，这些在后世依靠机器就能操作，但在这里，只能人力手工做。
好在她最开始只需要打个样板，步骤知道了，现在就要注重营养配比了，碳水、蛋白质、脂肪这些人体必须能量都要有，加上要保证一定口感，所以糖这类调味的也要添加。至于说没有小苏打体现蓬松的口感也不用着急，只要主料是小麦粉搭配酵面自然发酵后再烘干，口感自然会好上很多，也便于后续的压缩。
脑中想着事，当鼻间嗅到香气越发醇厚时，“撤火，这汤可以了，翠娘，你来下鱼糜丸，再将菠菜用盐水焯去涩感，最后添加。”
“是。”
离开灶前，童白又去到徐忠身旁，见他已经将鱼片好，“徐忠，这次炸鱼和调制酱汁都由你全权负责。”她不会藏着食谱不教给徒弟，相反的，她反倒希望他们能快点上手。
为何？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定位是：不断推陈出新菜谱+对味觉的极致追求。前者有上一世的记忆支撑，后者靠的是她强于别人的嗅觉、味觉，尝一尝就能品出配料表和火候的金手指。
所以，藏私只针对那些对她心怀不轨的人，对最开始就跟着她的翠娘和徐忠，她向来不吝教学。
哼，反正比起他们在大厨房要学到的多多了，她知道，很多大厨都压着底下的学徒和帮厨。现在翠娘和徐忠在她这学到了真本事，也算是变相证明了她们当初跟着来小厨房是明智的选择。
不过，最开始那位在她面前摆谱的，早已被十九爷和崔老赶出府了，至于现在还留在府中的，她不动声色地瞧了眼站在徐忠身边明为帮忙实则偷学的梁厨，想着从卢府回来后，崔老说的等她决断的话语。
心里又叹了一口气，这梁厨一眼就能看透的带着功利心的城府让她不知说什么，坏嘛，他坏的很怂，你说他怂了，诚服了？他眼中又带着几分瞧不上自己的不屑。
就像灰色地带，非黑非白。
梁厨感受到打量的视线，顺着望过来发现是童白，他尴尬的笑了笑，移开了盯着徐忠的眼神。
注意童白的人不少，周遭其他帮厨见状，下手更利落了些，没人敢多言，只暗自盼着能被童小厨娘瞧上，也能有这般学本事的机会。
小厨房里的纷纷攘攘、各怀心思，偏院里的崔衔不知，他这会儿听着来自双梧巷侍卫的禀告，独自出神。
侍卫望向主子，一时间也不知是退下还是继续等着，视线朝一旁的崔老看去：怎么办？
崔老示意他先下去。侍卫行了礼，轻声退出。
崔衔闭上眼，许久才低声问：“崔叔，我的存在真的挡了十五哥的路吗？”言语间，有失落也有不解。
“路是走出来的，谈不上谁挡谁。”
“可堂叔婶她……”崔衔闭上眼，眼前浮现了一幕幕他在崇延坊的过往。
族学里，他初时跟不上进度，被夫子罚站或罚抄写文章时，堂叔婶总会带着好吃的糕点来看他，安慰他；等到他后续用功跟上学堂进度，得到夫子表扬时，他兴冲冲告诉堂叔婶时，她的笑意不达眼底时的模样，他记忆犹新。后来武场上，武师父教他们功夫时，他若得了表扬，堂叔母就算脸上笑眼睛里却是冷的，但若是十五哥得了表扬，堂叔母的眼里的赞赏炙热又强烈。
小时候还不明白，只会让自己迎合堂叔婶，遮掉光芒，偷偷努力。现在出府后的他，难道也不能独自放光芒？
崔衔的难受，崔老看在眼中，却无法说什么。他知道十九爷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转移话题问：“双梧巷的消息，我可要跟童小厨娘提一嘴？”
“不用，”崔衔捏了捏鼻梁，“晚些，我跟她说。”
“是。”崔老默默退出房间。
一炷香后，崔衔坐在马车里，由车夫拉着马，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外烟雾缭绕，卤煮着猪下水的香味将周遭地盘都腌入了浓浓的卤香味，包括空气，也包括在灶炉前忙活的众人，还有那一行，由车夫牵着缓缓驶来的马车，直到马车夫“吁”地叫停声响起时，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有那伶俐的帮厨，瞧见随在马车旁的有主子院落的侍卫，等不及这边吩咐，他立即朝身后的小厨房跑去，高声道：“童小厨娘，主子乘马车到了门前，怕是来找您的。”一个您字，可见他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多低，更是个机灵的。
童白心里一动，抻着脖子透过敞开的小厨房门往外看。透过烟雾缭绕，隐约瞧见了一辆马车的轮廓，她匆忙交代徐忠和翠娘：“这鱼汁调的很不错，可以下锅炸鱼了；这鱼糜汤滋味够了，再用小火煨上半刻钟便成。”人大步朝外走去，穿过三个简易灶膛，躬身站在马车前。
“童白见过十九爷”话语间，鼻间全是那股香得让人失神的卤香。
车帘被随侍在旁的侍卫掀开，崔衔清冷的声音传出来：“童小厨娘上来说话吧。”
童白行礼后，踩着马凳进了车厢，车帘放下，侍卫走到马车十步之外，车夫就离得更远了，他直接站到了几个简易灶炉前，这是他的一点点小私心，还没到晚上用膳的时间，但提前闻到食物的香味，也是种享受。
车帘一盖，遮住了外面的天光，黑暗中，只见火折子光亮，然后镶嵌在车厢壁的油灯也亮了，车厢也就比童白往日乘坐的车大了一点点，但因为有书桌，反而显得车厢里的空间更小。
呼吸间，童白闻到了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血腥味。她垂下头，“不知十九爷唤我，有何事？”密闭空间里，连声音都亲近了几分。
“今日前来是为两件事，”崔衔的嗓音嘶哑，在这空间内显得格外…不一样。“第一件事是我已经跟崔老说了，日后若是长安有别的人来府上询问你接私宴之事，他直接与你沟通便是。”
天，这是她接私活过了老板的明路的意思吗？
童白眼睛瞪得老大。说实在的，她毕业后直接回了老家做自媒体，但读大学的时候没少兼职打工，暑假在公司里做短期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所有的老板都不喜欢自己的员工兼职，毕竟员工精力有限，分散精力代表着不能很好的为公司贡献。
但没想到十九爷不仅允许她做兼职，还竟然让另一个员工帮她去接活，这简直就是神仙老板啊！
心里这般想，眼神里也带出了几分心声。
崔衔第一时间便看到了童白眼中的光芒。
那是一种他十分不熟悉的存在，他从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这样纯粹的……就好像他是她的光。
这个认知让他心不由跳快了几下。
很快他垂下了眼，手指在桌板上轻敲几下，才道：“这事，童小娘子可否愿意？”
“自是愿意的。”童白俏皮道，“接宴席既能赚银钱养家，还能赚名声，怎会不愿意，”最后，她忍不住说了一句，“十九爷可真好！”长安好老板！
他哪里有这么好，这件事他也能获利，能无形扩大自己的人脉。
但童白这句丝毫不含蓄的夸赞让崔衔的心被挠的发痒，他咬了咬后槽牙，语气尽量平稳：“另一件事，今日西市店铺的租客去你家，说是送下季度租金，却拿着一张契书让画押，你家二郎瞧见上面写了个‘身’字，你家人疑心是卖身契，托侍卫传话于你。”
童白眼中的光瞬间被担忧所取代，追问道：“他们可有被吓到？”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白氏是外柔内也柔，二郎人小却很可靠，但毕竟才是六岁的小儿郎，再可靠也有限。
“吓到自是有的，不过，有我安排的侍卫在，不会有事的。”
双拳不由紧握在身侧，童白很想回家去看一看，却也知道自己没法立刻回去。她能得十九爷关照，全凭厨艺与用处，把军需粮做好，才能更有底气护住家人。
“十九爷，对于那干粮，我有了新的想法……”她将自己适才想到的方方面面都说了，从食材的营养搭配到口感再到制作的困难以及储备的不便，都说了出来。
崔衔没想到，也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她就有了这么详细的想法，萌生出一种好在这样有才能的人是被自己发掘的庆幸感。
他纵是无至亲相助，但有这般运气，难道不是另一种助力？
“有想法便大胆去做，你需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轻咳一声，掩去方才心头的异样，补充道：“崔老和钱管事，都可以，他们定然也会全力支持你。”
“是，童白谢过十九爷。”
两人对话告一段落。
“行，你去忙吧。”童白行礼后从车上下来，退至一旁。
马车夫和侍卫又如同来时一般，有秩序的离开了这里。
心里想着十九爷适才说的话语，一时间没有动，忽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阿白，主子找你何事？都舍不得喊你过去那边说话，自己不便行走，宁可乘坐马车而来。可真是上心啊！”
这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说者有意，让童白这个听者也起了异样的心思。鼻间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子药香。不过很快她就压下了这股子奇怪的感觉。
“别瞎说，主子是来找我说新吃食的。”童白拉住钱娘子的胳膊，使了点力，凑到钱娘子耳边，“咱们赶紧去仓房，我看一看里面有什么，没有的，还需采买回来。”
钱娘子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扯走了，她也小声问：“怎么？你这是要做什么菜式？搞得如此神秘。”
童白没立即回答，先是瞧了眼周遭，发现不远处的人都围在灶膛前，并没关注她们这边，但她依旧凑在钱娘子耳边，用着气音道：“是做来要送给贵人的，事关……”话语没说完，就被钱娘子反握住手打断道：“别说了，只需告诉我，要买什么就行。”
两人匆匆去往仓房，在里面待了许久，出来时，童白的脸上尽显轻松。而钱娘子则是在清点仓房里的物什。
老板的命令是她前进的目标，哪怕这件事做起来不容易，但她有信心。
夕阳透过云层照射大地，橙色渐变成紫红色，穿来大唐这么长的时间，第一次能带着这般平静的心情欣赏美景。
同样看着这个美景的还有住在客院的老夫人，她身旁站着齐嬷嬷以及一个身着青衣，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她半躬着身子，将适才瞧见的一幕禀告：“十九郎君坐着马车去了小厨房外，在马车上见了童小厨娘，一炷香后，童小娘子从车上下来，马车回了偏院，童小娘子拉着府中负责采买的钱管事去了仓房。半炷香后，两人前后脚出来，童小厨娘一身轻松，钱娘子神情严肃。”说完便静静候在一旁。
齐嬷嬷见老夫人没有说话，挥了挥手：“下去吧。”，目送着小丫鬟的身影消失，齐嬷嬷沉默站在一旁，未说一句话。
夕阳慢慢燃烧，最终消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