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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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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思帆踏出车站,猛烈的阳光直射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站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才逐渐适应。
时值初夏,微风不燥。齐思帆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轻松的笑容,打心底觉出了舒适惬意。她慢悠悠地迈步向前,走入她阔别已久的家乡——这座北方小城。
出租车一路穿街过巷,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齐思帆付了钱,将行李搬了出来,纠结着怎么才能扛上六楼。思虑了一阵儿,终于一鼓作气提起了行李箱。
喘着粗气一路拽着扶手,齐思帆好不容易爬了上来,站在门口歇了好一阵儿才摸摸口袋,掏出一把钥匙。
在锁眼里捅咕了半天,大门终于打开。房间里的摆设一如往昔,陈旧的记忆开始鲜活起来。这是齐思帆姥姥留给她的房子,里面充斥着她儿时的点点滴滴。自打老人过世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儿,齐思帆将窗户一一打开,大门也敞开通风,窗外的两颗老槐树上花瓣已经掉落,翠绿的枝叶四处延展,生机勃勃。
齐思帆靠着窗台将头伸出窗外。老街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叫卖声,幼童的吵嚷声,和小狗打闹的哼唧声,一派悠然自得。
已经歇过乏来,齐思帆伸了伸懒腰,决定先出去吃个饭再回来收拾。拿了钥匙手机出门,谁知对面的房门这时也跟着打开了。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任梦晓。”
“齐思帆。”
对视的二人异口同声道。
“你住这儿?”齐思帆问道。
“嗯,搬过来一年多了。”任梦晓说道,又解释着,“我只是好奇对面怎么忽然来人了,这房子好多年都没人住了。”
“是啊,我大概有五年多都没有回过G城了。”齐思帆感叹,“真是突如其来的缘分,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嗯,自打你高二暑假转学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任梦晓回忆道,不知不觉间露出带着喜悦的笑容。
总是站在走廊里聊天不太合适,齐思帆抬手指了指外面:“你现在有空吗?我正好肚子饿了要去吃饭,不如我们一起?”
任梦晓捏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片刻后答道:“好啊。”
两人在楼下的餐馆相对而坐,齐思帆点了许多记忆中爱吃的家乡菜。早就饥肠辘辘的她吃得津津有味,任梦晓在她对面,笑看着给她夹菜。
“听说你和父母一起搬到了T城,然后就一直留在那里了么?”任梦晓问道。
“嗯。”齐思帆点点头,“当年是我爸爸工作调动,才去的。”
“真好啊,T城可是大城市,比G城发展的好多了。”任梦晓感慨道。
“太卷了。”齐思帆摇头叹气,“都把我卷去急救了。”
“怎么了?”任梦晓诧异。
齐思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苦笑:“熬夜加班差点儿猝死,好在大城市的大医院医生见得多了,又把我从鬼门关给拽回来了。”
任梦晓看她一脸大病初愈的倦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还是要注意身体。”
“嗯。”齐思帆点点头,“所以我出院后和公司请了长假休养身体。但是在T城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烦扰,所以我妈干脆把我撵回来了,说还是G城的水土养人。”
“那你要在这边呆多久?”任梦晓舒展了眉头,不禁问道。
“嗯……一个月左右吧。”齐思帆伸展双臂,向后靠在椅背上,“已经是老板格外开恩了。”
“那我们就能当一个月的邻居了。”任梦晓声音格外悦耳,轻飘飘地钻进齐思帆的耳朵里,一路蜿蜒至心脏。
齐思帆看向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甚至因为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比记忆中还要漂亮。她静静地凝望着自己,眼中带着似有若无的思绪。看得齐思帆忽然慌了神,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走吧。”齐思帆有些慌乱地起身,“我还要回去收拾收拾家里,毕竟好久都没人住了。”说罢头也不回的跑去前台结账。
任梦晓静静地跟着她,两人沉默着,慢慢回到住处。
“有空再聊。”齐思帆向任梦晓道别。
“好。”任梦晓深深地看着她。
“哦,对了。”齐思帆掏出手机,“我们加个好友吧。”
“我们已经是好友了。”任梦晓点开微信给齐思帆看,“早就加过了。”
“啊……”齐思帆尴尬地挠头,“太长时间不联系,认不出了。我不爱给人备注……”
“没事,我也不怎么发朋友圈,没什么存在感。”任梦晓轻声替她解了围。
“那好,以后我们多联系。”齐思帆伸出手。
柔软温热的手掌贴进手心,让齐思帆有些不舍得放开。她们握着彼此的手,静静地站在走廊中央,谁都没有动。
直到信息提示音响起,齐思帆才惊醒一般放开了手。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转身各自回到了家里。
万籁俱寂的深夜,齐思帆彻底失眠。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放空,思绪被拉回从前。
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任梦晓轻而易举地就闯进了她的心里。齐思帆的视线,总是被任梦晓吸引,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让她心生欢喜。
她在午后阳光下的侧脸,足以抵挡所有的困意。偶尔转过身来,笑着让她帮忙讲题,带起的微风中满是馥郁馨香。
齐思帆害羞地低头,只敢盯着试卷上的题目,握着笔的指尖泛白,忍住心中所有的悸动机械地向她讲解。可是任梦晓越靠越近,齐思帆抬头就撞进她明亮的眼睛里。
“怎么讲着讲着脸红了?”任梦晓笑起来右侧脸颊会浮现出一个好看的酒窝。
齐思帆慌乱低头,只能支支吾吾地应声,“才……才没有……”
“你也太容易害羞了~”任梦晓绽开笑颜,凑近她的脸庞细看。
酒窝像是变成了漩涡,吸引着齐思帆沉沦,越陷越深,她微微侧过头,唇边已然挨上她脸颊上的绒毛。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任梦晓的脸上,齐思帆拼命压抑着再往前一点的冲动,只能僵在原地,拼尽全力将心里的欲望怪兽锁回道德的牢笼。
任梦晓依然笑着,只是直起了身体,礼貌的向齐思帆表达了谢意。
暧昧的空气渐冷,齐思帆趴在课桌上,看着前面任梦晓的背影。她害怕暴露自己对她的渴望和情感,她害怕任梦晓得知她的真实想法后会露出恶心鄙夷的表情,哪怕有一丝丝的嫌弃,齐思帆都将万劫不复。
因此,她只能拼命藏好心思,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及朋友,期盼着任梦晓偶尔对她的眷顾,哪怕只是想要抄作业。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两年,直到齐思帆的父亲因工作调动要转学到T城。她们也许是那个时候加上好友的吧……临走前她几乎加了全班同学。齐思帆记不太清了,新鲜的环境和高三繁重的学业分走了她大部分精力,她也逐渐忘却了这份年少时悸动的心情。
自打离开G城,齐思帆就很少回来了。每次都只是匆匆看望下老人,旧时的同学也大多断了联系。这些年来也经历了几段感情,现在更是有了感情稳定的女友,生活幸福且知足。
可任梦晓的骤然出现,让齐思帆意识到自以为的幸福居然像层薄纸,轻易就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即使揉成一团丢在路边,也不值得看一眼。那只被齐思帆囚禁在樊笼里的怪兽又幻化成形,渐渐苏醒。
任梦晓隔三差五的总是在下班后约齐思帆吃饭,然后两人肩并着肩,一起走到河边散散步。任梦晓解释说,这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齐思帆不能总是憋在家里,要出来活动活动,呼吸新鲜空气。
两人沿着河堤悠闲的走着,这座北方小城初夏的晚风还算清凉。大部分时候,伴随两人的只有微妙的沉默,偶尔谁想到什么,随口聊一聊。只有感情生活,二人都没有开口询问对方,仿佛都在有意地回避这个话题。
“草都这么绿了。”任梦晓随意地感叹一句,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挽到耳后,“好想去郊外露营。”
“露营?”齐思帆转头看她,夕阳下的任梦晓被披了层金纱,像开了柔光滤镜,眼里的神情融化成了蜜。
“去踏青、赏花,躺在草坪上无所事事……”任梦晓神色向往,“然后凌晨开车到海边看日出,最完美不过的一天。”
“那就去呗。”齐思帆答得轻松,“这有什么难的?”
“难就难在没有人同行。”任梦晓无奈道,“问了几个朋友都觉得太折腾了,难得休息不如在家躺着舒服。”
“确实。”齐思帆点点头,“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去了也不过是躺着。”
“唉……”任梦晓看着天边叹气。
“不过……”齐思帆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活泛的气息,“我可以陪你去。”
“真的吗?”任梦晓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盯着齐思帆,生怕她在逗弄自己。
“真的。反正我闲人一个,准备这些不算麻烦。”齐思帆笑了起来,“等我准备好,咱们就去。”
“太好了!”任梦晓高兴地跳了起来,紧紧抓着齐思帆的手臂。
一时高兴的忘形,温暖鲜活的身躯陡然撞进齐思帆的怀里,柔软馨香。发尾骚扰着齐思帆裸露的手臂,微痒。肌肤逐渐升温,齐思帆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我们回去吧。”
任梦晓似乎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不妥,瞬间收敛了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齐思帆,谢谢你。”任梦晓在齐思帆打开家门时郑重说道。
“啊……没什么。”齐思帆转身,不知她为何如此一本正经的诉说感谢,毕竟只是小事。
谁知任梦晓忽然上前,伸手两根食指杵在齐思帆的嘴角旁用力向上提拉。
“你应该多笑笑。”任梦晓弯着眼睛,语气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撒娇,“这样好多啦。”
齐思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连连后退,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进了齐思帆的家里。
任梦晓柔软的身体贴合着齐思帆,呼吸起伏间叫齐思帆浑身僵硬,手臂不自觉的抬起,环绕在她的腰上。任梦晓没有任何抗拒,依着她靠近,唇边擦过齐思帆的脸颊和耳朵,将头轻靠在她的肩膀。
悦耳动听的声音顺着耳道钻进大脑,将脑海本就繁杂的思绪搅得天翻地覆。
“思帆……思帆……”仿若呓语。
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相拥,齐思帆的手不自觉地在她的背部轻抚探寻。
暧昧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齐思帆如梦初醒一般掏出手机接听。
“小晴……”
这个名字让任梦晓的动作凝滞,她低下头,直起身体,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开了齐思帆的家。
女友关切的问询在耳边连绵不绝,齐思帆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紧紧盯着任梦晓的背影,一如往昔,任由她牵引自己全部思绪。
东西准备了一个礼拜,齐思帆租了辆车,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带着任梦晓去了郊外的营地。
夏日阳光充足,营地来了不少人,拖家带口的搭着帐篷和天幕。
齐思帆和任梦晓选了一块有树荫的位置,将准备的帐篷搭好收拾妥当。任梦晓做了便当,齐思帆准备了瓦斯炉煮泡面和咖啡,两人坐在露营椅上吃了饭,望着远方坐着聊天。
“过完下个礼拜你就要走了……”任梦晓静静地看着齐思帆,声音有些低落。
齐思帆笑了笑,安慰道:“以后我们也能常联系,你有空到T城来找我玩。”
“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是啊……假期短暂,又要回去当牛马了。”
“回去了千万注意身体,别再出问题了。”
“放心,鬼门关过了一遭后我格外珍惜生命。现在已经视金钱如粪土了,功名利禄都是浮云。”
齐思帆开着玩笑,这将近一个月的休养让她健康了不少,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索性辞职,等身体完全康复了再说。”任梦晓问道。
“哪有那么容易。”齐思帆看着任梦晓叹了口气,半开玩笑道,“还得养家糊口呢……”
“养家糊口……”任梦晓喝了口咖啡,苦味蔓延。
“太晒了,我们去帐篷里呆着吧。”齐思帆站起身伸了伸懒腰。
中午太阳太大了,万里无云阳光直射,连皮肤都滚烫起来。
“好。”任梦晓也跟着起身,随她一起进了帐篷。
帐篷铺了充气垫,防潮又柔软。齐思帆仔细地赶走蚊子,将帐篷封闭严实。
两人并排躺在帐篷里各自怀着心事,空间狭小安静,谁都没有再说话。
齐思帆枕着手臂,一动不动。她和任梦晓的呼吸在这无声逼仄的空间里纠缠在一起,气息交融,分辨不清。心中庞大的怪兽挣扎着想要逃出樊笼,不停撞击着齐思帆的胸膛。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齐思帆闭上眼睛,额头沁出汗来。
不知过了多久,齐思帆感觉肩头一沉,馥郁的香气闯进鼻腔,短暂平复了灼烧的内心。然而这只是假象,紧随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渴望,怪兽挣扎的更加猛烈,几乎要砸碎齐思帆的胸膛。
齐思帆猛地挣扎而起,靠在她肩膀上的任梦晓担忧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齐思帆转头,任梦晓的脸近在咫尺,红唇之下是她无尽的欲念。
她的眼睛里应该是充满了赤裸裸的欲望,因为她看到了任梦晓眼中一闪而过的战栗。可她不想理会,她只想缓解心中的痛苦,只想掠夺这双唇畔。
怪兽终于打破了牢笼,咆哮着冲出体内。齐思帆将任梦晓禁锢在怀里,近乎凶残地吻上她的唇。
她感受到了任梦晓的颤抖,半晌后才有一丝理智回归,让她放了手。
齐思帆看向任梦晓,等待着她的审判或攻击,眼神不再有丝毫的闪躲。谁知任梦晓抚上她的脸颊,主动献上了双唇。
原来是两情相悦。齐思帆不再有任何一丝顾虑,任由感官占据上风。
帐篷外嘈杂喧闹,时不时传来孩童的欢笑声和大人的叫喊声。两人却在这方隔绝了世界的空间里尽情缠绵,无声无息却剧烈异常。
所有情难自禁的呼喊都被浓烈焦灼的深吻吞噬,齐思帆恍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压抑在心底多年的幻想今日终于成真,她用尽一切手段,纠缠、取悦、征服,直到彼此再也没了力气,依然紧拥着不放。
日出日落没有什么稀奇,每天都能看见。但这对终于坦诚的爱侣,时间却开始进入倒计时。
所以齐思帆和任梦晓不想浪费任何分秒。
她们在走廊转身分别了几次?背对着彼此迈出了多少脚步?这不清不楚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她们没有时间思考分析,只在两把干柴间放了火。火势浩大,越烧越旺。两人诚挚地交付身体,倾诉着深埋在心底多年的爱意。
原来任梦晓也早就对她芳心暗许,只是齐思帆表现的过于平淡,所以一直藏在心里不敢告诉她。她只能用着抄作业,讲题目这种拙劣的借口来接近齐思帆。她甚至幻想过,等她们一起考了大学,她再正式的向齐思帆表白。可是齐思帆却在高二那年的暑假离开了G城,她的暗恋,戛然而止……
齐思帆不知道任梦晓究竟了解她多少。她偶尔也会在朋友圈里秀下恩爱,晒晒和女朋友的合照。她们早就加上了好友,所以任梦晓应该能看得到。
齐思帆照常在夜里失眠,即便是美人在怀,身体疲累。她终于在将要离开时开始思考起现实。她和任梦晓究竟应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任梦晓早早起来给齐思帆做了顿丰盛的早餐。齐思帆下午的飞机,假期结束要回到T城。
任梦晓眼里是浓浓的不舍,泪眼婆娑的抱着齐思帆不放。齐思帆心如刀割,抱着她吻了一遍又一遍。
情绪逐渐失控,衣衫半褪间齐思帆迫不及待的改签了航班。
回到了T城,回到了家里,回到了岗位上,齐思帆回归十数年如一日的生活中,却恍如隔世。
她所有的一切都在G城燃烧殆尽,只剩一具空壳。
事到如今,唯一维持着她继续运转的动力是任梦晓千里之外发来的信息。
齐思帆不动声色的表面下翻滚着的蓬勃的爱意,全都借着思念倾倒给了任梦晓。
她的人生一片空白,是任梦晓赋予了她鲜活的色彩。可她现实中的一切,却与任梦晓没有丝毫的关联。
她有时候会想,她们互生情愫却刻意隐藏,分别多年又意外相遇。明知千难万阻却依然克制不住爱的这样难舍难分,究竟是不是上苍开的一个玩笑?
毕竟她们已经是成熟懂事的社会人了,早就应该过了冲动热血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