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创世神100天后》空臣

99、第99章 那片夹在丘

　　那片夹在丘陵中间的地带不适合长时间摆放骸骨。骸骨身上洁白的衣衫会被飞溅的泥水蹭脏，那如玉般的骨骼看上去很脆弱，一小块滚落的山石就会在他身上留下划痕。

　　如果是他的话，他不会把骸骨放在那里。

　　那家伙那样珍视那具骸骨，断然不会让他长时间待在那里。

　　要找个更好的地方安置骸骨……高一点的地方不那么潮湿，离月亮近的话，月亮自身的光会莫名让人稍微心安一点，周围最好再多些遮挡物，这样骸骨就不会轻易被其他堕神意志看到。

　　临枢一边往山顶上爬，一边环顾四周，月亮正前方的山头上升腾起一股黑色的薄雾，堕神的灵体缥缈无形，像成千上万聚集在一起的蝗虫。那一层层薄雾变换着姿态，时不时组成一些狰狞可怖的形象，隐约有朝这边移动的迹象。

　　附近又有连续的枪声响起，山腰上又有人受伤了。

　　他们得加快速度了。

　　临枢最终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完美符合他设想的区域——离他最近的一个山头。比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要稍微低一点，山头平得好像被削去了一部分似的，造型和他的沙盘里的雪山有些相似。山顶上有已经枯萎的树根层层叠叠绕了好几圈。足有十人环抱粗细的树干位于树根中间，横倒在地上，已经腐烂得只剩下空荡荡的树洞。但即便如此，依旧能从现有残骸上想象出那棵树以前有多么雄伟壮观。

　　临枢站在山顶上观察的间隙，意玄戈和黎昀也跟上来了。意玄戈的脸色铁青，刚清理干净一点的衣服这么一折腾又脏成了抹布。

　　“不是说了让你别乱跑吗？之前在禁域发生了什么你忘了？”意玄戈拽着临枢的胳膊训他。

　　“没事没事。”临枢摆摆手，“上次是上次……咱们这次进来，那家伙好像没有察觉，还离得很远呢。上次说不定是他一直跟着我们的队伍，所以才能突然发难把我掳走……总之这次不一样。”

　　这番牵强的解释在意玄戈看来简直荒唐过了头，他刚想再骂两句，一边的黎昀就拦住了他：“你想去哪里？”

　　临枢伸手一指，指着不远处的树洞道：“我想去那里。”

　　“又胡……”

　　“可以。”黎昀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临枢的突发奇想，在意玄戈震惊得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视线中率先往下而去，“走吧，过去看看。”

　　临枢雀跃地跟上去了。

　　眼见两人连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就达成了共识，意玄戈还是无奈地跟了上去。三人小心地从高处滑下去，编织成线的神力充当安全绳，降落到对面稍微矮一截的山头上。

　　这片山头的环境跟其他地方相比起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首先地面踩上去是实打实的干地，山头平缓，像极了临枢沙盘里高处平整削去的雪山。这里没有禁域随处可见的湿漉漉的泥巴和腐烂的残枝烂叶，哪怕树根连绵起伏几乎占据了整个山头，也没有闻到任何腐烂生锈的气味。遍布禁域的堕神意志在这里仿佛销声匿迹，这里安全得令人惊讶。

　　甚至……

　　临枢的鼻子耸动几下，惊奇道：“你们有没有闻到花香？”

　　香味虽然微弱，但在死水一般的禁域里，从来都只有腐烂的臭味横行，一点微小的香味都会被放大无数倍。黎昀和意玄戈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真是奇了。

　　离近了看，腐烂得只剩一个黑黢黢的树洞的树干并没有那么脏乱。树干内部已经彻底空了，洞口边缘锐利的木刺都被打磨平整了，一看就是人力所为。

　　是那家伙做的。

　　在藏匿遗骸方面，临枢跟那家伙的脑回路惊人的一致。

　　“要是我的话，我也会把遗骸藏到树洞里去。”临枢嘀嘀咕咕地说完，一猫腰就往树洞里钻了进去。

　　意玄戈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道：“不要把自己设想成那家伙。”

　　“为什么？”

　　意玄戈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回答临枢。他只是觉得临枢和那只“鬼”根本不是一路人，本能地不想让临枢和那家伙扯上关系。“要是我的话”这种前提条件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脚下的树干被踩得嘎吱作响，一些凸出的木刺在衣服外留下一条浅浅的划痕。树洞一开始还有些矮，但随着他们逐渐深入，前面的路越发宽敞了起来，几人从一开始的猫着腰逐渐挺直了身体。

　　临枢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要飞奔起来。

　　花香越发浓郁。他奔跑在最前面，掀开几条算得上崭新的藤蔓帘子，在树洞最后的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那具棺材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眼前的一幕足以令所有人震惊。

　　在这一方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小空间里，呈现出的是和禁域截然不同的两种天地。众所周知，禁域代表着死亡，黑漆漆的天地永远不曾亮起，进入其中后神力也会受到压制，如同没入了一片死寂的海。

　　而这片空间里充斥着花香，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小花围绕着棺材生长着，嫩绿的枝叶从黑土中生出来，部分已经爬上了棺材的一角。周围不规则的树墙上零星贴着部分发光的矿石，亮度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光芒略微有些冷调，却给这片空间增添了些许温暖的意味。地上的小花自带光源，氤氲的光仿佛突然点亮的萤火。

　　黎昀和意玄戈被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禁域里……竟然还会有活物？

　　临枢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棺材里的骸骨。

　　他依旧保持着安详的平躺姿势，手骨交叠的地方被放上了一朵花。在临枢面前凶神恶煞的“鬼”在他面前却乖顺得像只猫咪一样，无声地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创造了一片最静谧的空间。

　　在意玄戈和黎昀震惊的目光中，临枢轻轻跪在了棺材前，微微低垂头颅，将额头贴了上去。

　　·

　　“观澜，这里好像有字，你过来看一下。”几个全神在摆放过棺材的地方旁边发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符，是禁域的文字。他们警卫部只负责将禁域里发现的东西带出去，整个部门都没几个人对相关的知识有研究。因此每支队伍出行几乎都会带几个科研部的人一同进去。

　　观澜抹去石膏头上的碎屑，小心地将那颗圆溜溜的石膏头收进胸口内衬的口袋里。这才过去查看。

　　借着手电筒的光，地上刻出来的字符比划很深，深得好像刻字的人用了无穷的力气似的。

　　重复的字符只有四个，两两组合，像是某两个物件的名称，但是字体太扭曲了，再加上环境太差，多数字符已经损坏了，观澜辨认得有些困难。

　　不远处的山头上闪了几下手电打出来的信号。星昭打发了几个人去看。

　　趁着观澜辨认字符之际，星昭蹲下身将较为完整的几个字符裁切下来，密封进采集箱。他注意到除去两两组合的四个字符外。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还有刻意用划痕毁坏的两个字。下手的人心狠手辣，那两个字被划得不成样子，只能依稀从遗漏的边边角角看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字。

　　“这份也带走吧，回去研究一下说不定能研究出来。”星昭招呼了旁边的人过来，自己则退到一边关注着定位器上的线索。这一看，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那家伙似乎开始往这边移动了，发信号，让周围的人集合。”

　　观澜直起身子：“应该是两个人名，一个看不太出来，还有一个是叫，安……”

　　·

　　黎昀离开树洞跟其他人打了个信号又折返回来，临枢还是跪在棺材前一动不动。他半晌都没有说话，意玄戈被他身上凝重得好像要坠入深渊的气息震慑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僵硬站在一边。

　　不一会儿，接收到信号的人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诸神黎明】将探查禁域视为延续神域存续的头等大事，先后在这里探查了千百年，却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

　　冰冷的空气似乎被隔绝在树洞之外了，这片天地狭小却又温馨，死亡和生命交叠在一起，毁灭后的世界在这一刻诞生出了新的生机。

　　“不能把这整个树洞都搬走吗？”一个全神的眼里几乎是倏地一下就冒出了狂喜的小火苗，他期待地望着黎昀，期望她能同意这个提议。

　　黎昀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临枢。

　　临枢依旧跪在棺材前，他的背影有些瘦削，跪下来时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小团，看着有些可怜。

　　黎昀摇摇头，拒绝了搬树洞的提议。

　　她来到临枢身边，心中斟酌了一下接下来要说的话，才轻轻搭上临枢的肩膀，尽量用最温和的声音说道：“临枢，我们要把他搬出去了，可以吗？”

　　良久，临枢点点头，慢慢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其他人，其他人立刻一拥而上，着手开始搬棺材。里面的骸骨轻轻晃了晃，手上的花滑落了。攀附在棺材上的小花被小心地一一取了下来，还是有人忍不住采了一两朵。

　　跪的时间有些久了，临枢起身时腿麻得有些踉跄，意玄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想问些什么，但是看到临枢落寞的神色，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离开树洞时，山脚下的队伍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撤退了。沉寂了几秒之后，星昭拼命朝这边闪灯，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就像有一滴水落入了平静无澜的湖面，涟漪层层泛开。堕神意志弥漫而来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仿佛蛇类在铺满树叶的地上爬行。

　　黎昀的表情由一开始的不忍瞬间变得坚硬如铁，掌间的金弓蓄势待发：“他来了。”

　　翻滚的黑雾中凝聚了死在禁域的先神不甘的灵魂，连地上的沙石都为之颤动。黑雾中甚至隐约能看到一张张不甘充满愤恨的脸在来回蠕动着。那一张张若隐若现的面孔中间，一袭白色的影子格外亮眼。

　　他双目赤红，原本就可怖的眼睛目眦欲裂，此时更是骇人。一双针尖大小的瞳孔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飞快地在临枢和骸骨中间来回转，他张开嘴，嘴角裂到了耳根处。头一回见这架势的人哪怕是全神，心中也不由得一颤。

　　他的嘴唇颤动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实体，他无法触碰到人，也无法发出声音。

　　临枢仰头直视着他，正面面对他几近仇恨的目光。

　　“我不会把他给你的。”临枢淡淡开口，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足以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