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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大学开始了 ...

  •   大学开始了一段时间,伊萌慢慢习惯了这种节奏。
      高中三年,她的生活被切割成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早自习、上课、午休、下午课、晚自习,每一段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学的专业课结束之后,时间都是她自己的。
      她爱上了学校里那栋六层高的图书馆。图书馆坐落在校园的东南角,灰白色的外墙,大片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前面是一片不算大但打理得很整齐的草坪,草坪中间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路两边种着两排银杏树。九月的银杏叶还是浓绿色的,但叶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像是被谁拿金笔细细地描了一圈边。伊萌每天上完课就往图书馆走。她习惯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从那里望出去刚好能看到银杏树的树冠,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木质的桌面上,暖融融的一片。
      她一般是先把专业课的笔记翻出来复习一遍,该画的重点画上,该补充的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清楚。等这些事情做完,她就会走到那一排排高得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去,从里面抽出各种各样的书来读。文学、历史、哲学、心理学,什么都看。高中三年被应试教育压制得死死的阅读欲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全面反弹,她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与考试无关的文字。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是每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准时响起的,一段很温柔的钢琴曲,她听了大半个月,一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已经能完整地哼出来了。
      那天晚上也是一样。
      闭馆音乐响起的时候,伊萌正读到一本日本小说的中间部分,她依依不舍地合上书,看了一眼封面,记住页码,然后把书放回了还书车上。图书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管理员阿姨推着推车在一排排桌椅之间穿梭,偶尔弯腰捡起被遗落在桌上的笔或者水杯。伊萌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帆布包,水杯、笔记本、笔袋、借书证,一样一样放好,拉上拉链,背上包从三楼往下走。
      夜晚有了些凉意,她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一阵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坪上新割过的青草气味和淡淡的桂花香。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沿着那条青石板路往宿舍的方向走。
      校园的夜晚说不上热闹,但也绝对不冷清。路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有骑着共享单车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路面上零星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夜跑,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喊“加油”的声音,大概是在搞什么团建活动。
      伊萌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还残留着那本小说里的一些句子。就在她走到图书馆前面那条岔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两个女生的说笑声,脚步声很急,像是在赶什么。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那两个女生从她身旁快步超了过去,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同伴说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嗓门不小,在夜晚安静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我就问他,林柏,有那么帅吗?”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毫无预兆地投进了伊萌平静的心湖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震得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林柏。
      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伊萌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头朝四周望去。路灯下只有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的学生,刚才说话的那两个女生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背影越来越小,很快就拐进了另一条路,消失在夜色里。路边长椅上一对小情侣正在低声说话,图书馆门口的保安大叔伸了个懒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个人。
      伊萌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真是糊涂了。大概是刚才看书看得太投入,脑子还没从那些虚构的情节里完全抽离出来,加上晚风一吹,人就容易恍惚。世界这么大,城市这么多,大学这么多,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在一个学校里遇见他?她在心里把那个概率算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除非老天爷存心要跟她开玩笑,否则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裹紧了外套继续往宿舍走,脚下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回到宿舍的时候,三个室友都已经在了。四个人一个宿舍,上床下桌,空间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林念念正趴在桌上对着小镜子挤一颗额头上的痘痘,嘴里嘟囔着“明天要是再冒出来我就不活了”;赵萱盘腿坐在床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方晴则在阳台上晾衣服,晾衣杆碰撞金属晾衣架的声响清脆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萌萌你回来啦,”林念念从镜子里看到她,头也没抬,“图书馆又把你扣留到最后一秒了是吧?”
      伊萌笑了笑没说话,拿着洗漱用品去了公共洗漱间。
      开始军训了。内容差不多,站军姿、踢正步、练拳等等。反正一天下来,大家精疲力尽。
      这天伊萌回来,三个室友正讨论着什么,声音里透着一股难得的兴奋劲儿。
      这倒是新鲜。
      这几天,军训结束回到宿舍,三个人的状态基本可以用同一个词来形容——半死不活。林念念第一天回来就趴在桌上说“我要请假”,赵萱说她的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方晴倒是没说什么,但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就再也不想动了。
      可今天晚上不一样。
      伊萌看见林念念正举着一面小镜子左右端详自己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她的桌上摊开了几样化妆品,隔离霜、散粉、一支豆沙色的口红,还有一个伊萌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往脸上打腮红用的。林念念的皮肤本身就白,被军训晒了这些天也只是微微泛红,这会儿她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拍着散粉,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赵萱也没闲着,她刚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拿在身前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件白色的,又放下,最后选中了一件藕粉色的,上面印着一排小巧的字母。她扭头问林念念:“这件行不行?会不会显得我黑?”
      “你白得发光好吧,穿什么都好看,”林念念头也不抬地回答,手里的散粉扑子还在脸上轻轻拍着,“帮我看看,我这边脸和这边脸,有没有色差?”
      方晴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刚晾完的衣服篮子,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俩这是要去相亲啊?”
      “差不多差不多,”林念念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镜子,转过脸来,表情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期待,“你们是不是忘了今晚要干嘛了?”
      “拉练啊,”赵萱接话,语气里带着“这还用问”的意思,“而且还是和其他营的一起拉练,懂我的意思吧?”
      她说完冲方晴眨了眨眼,方晴愣了一秒,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连忙放下衣篮去翻自己的衣柜。
      伊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她们忙活,心里觉得有点可爱。大家刚刚进入大学,大多数人都还没有交往对象,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凑在一起,眼神里多多少少都带着一点打量和好奇。平时训练的时候隔着大半个操场,除了远远地看到一排排穿着迷彩服的模糊人影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今晚的拉练算是军训以来第一次和其他专业的正式“会师”,也难怪她们几个这么郑重其事。
      林念念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把军训迷彩服的领口稍微整理了一下,虽然外套还是那件千篇一律的迷彩外套,但她把里面的圆领T恤换了一件领口更低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也重新扎了一遍,从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变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高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站起来转了一圈,问:“怎么样?”
      “美,”伊萌真诚地评价道。
      林念念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朝她投来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萌萌你就这么去啊?头发也不重新梳一下?”
      伊萌低头看了看自己,迷彩服、运动鞋,她确实没做任何额外的修饰。她无所谓地耸了耸。
      “你呀,”林念念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这种人最危险了,自己不着急,最后好白菜都被别人拱完了。”
      伊萌被她逗笑了,拿毛巾甩了她一下:“谁是猪了?”
      宿舍里闹了一阵,四个人终于在规定的时间之前赶到了操场。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迷彩服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晃眼。各个方阵按照营连的编制在指定的区域集合,教官们站在队伍前面吹着哨子维持秩序,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此起彼伏。
      伊萌他们营被安排在操场的西侧,旁边的营是另外一个学院的,两拨人之间隔了大概十几米的距离,但已经足够让男生女生们看清楚彼此的轮廓了。
      林念念站在伊萌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方阵扫了一圈,然后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侦查完毕,隔壁营质量不错。”
      伊萌忍着笑,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拉练的形式比她想象的要轻松很多,并不是真的全副武装跑几公里的那种要命的训练,更像是一种军营式的联谊活动。大家在操场上围坐成几个大圈,教官们带头起哄,两个营之间互相拉歌。一开始是集体的合唱,这边唱一首《团结就是力量》,那边就回一首《强军战歌》,两边都不甘示弱,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唱到后面调子都快飞了,但气氛却越来越热烈。几个来回之后,大家的嗓子都有些哑了,教官们也不再维持那种严肃的做派,一个个笑得比学生还开心。
      合唱的环节结束之后,就进入了个人表演的阶段。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有人被推到了圆圈中央,唱了一首歌,虽然副歌部分破了两个音,但胜在感情投入,唱完之后还是收获了一片掌声和起哄声。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胆子大的男生女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场,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说笑话的,节目质量参差不齐,但气氛始终热烈。
      伊萌看得很投入,一边看一边跟着鼓掌。刚才围坐的时候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了身边的草地上,这会儿节目间隙低头一看,发现帽子上沾了好几根草屑,迷彩服的布料粗糙,草屑嵌在布纹里不太好弄掉。她低下头,一只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去拈那些细碎的草屑,动作专注而认真,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气氛在什么时候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先是听到了一阵起哄声。
      不是刚才那种礼貌性的掌声和喝彩,而是一种更加兴奋、更加热烈的骚动,音量明显比之前大了好几个级别,而且从声音的成分来看,女生的尖叫和男生的口哨声各占一半。这种反应通常只会出现在两种情况之下:要么是有人表演了非常惊人的才艺,要么是——
      “赶快看,赶快看,大帅哥!”
      林念念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的,同时她的肩膀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力道不小,撞得她手里刚拈下来的草屑又掉回了帽子上。伊萌被撞得微微往旁边歪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顺着人群目光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后她的呼吸一滞。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周围的人群、灯光、草地、夜风,全部变成了模糊的、失焦的背景,她的视线里只剩下站在圆圈中央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和她一样的迷彩服,但穿在他身上就莫名其妙地好看了很多。他的个子似乎比记忆中又高了一些,肩膀宽了,身姿笔挺,迷彩服的腰带束在腰间,勾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他站在灯光和月光的交界处,脸上带着一点礼貌而疏淡的笑意,目光从人群上方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面前这些陌生而又热情的新同学。
      他的脸有了些变化。伊萌记得从前他的脸是带一点少年气的圆润的。现在下颌的线条变得分明了许多,颧骨的轮廓也越发清晰,整个人褪去了那层软和的、属于少年人的稚嫩,换上了一副更加锋利的、属于成年人的棱角。他的五官本来就生得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今又张开了些,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但也让她不敢再看。
      在对方的目光扫过来之前,伊萌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低下了头。她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在低头的那个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似的,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狂跳起来。她把帽子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草屑硌在掌心,有一点细微的刺痛。
      她为什么要躲?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跟其他人一样大大方方地抬头看着,反正这么远,灯光又不算太亮,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多穿着同样迷彩服的人里认出她来。可是她的身体比理智快了一步,在大脑发出指令之前,脖子就已经弯了下去,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把触角缩回壳里。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不需要理由。
      耳边的起哄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前奏音乐。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旋律,是一种带着淡淡忧伤的、节奏缓慢的乐曲,在夜晚的操场上流淌开来。有人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粤语歌诶”,语气里带着惊喜。
      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低沉、温润,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粤语的发音从他唇齿间流出来,每个字都咬得柔软,像是含着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糖。伊萌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听到周围女生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低了音量的惊叹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淹没了她的耳朵。
      她听不清歌词,也听不进旋律。她的脑子里是空的,又是满的。空的是当下,满的是过往。那些被她整整齐齐码好、塞进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此刻像被人打翻了的箱子,哗啦啦地全部倾倒了出来,铺天盖地,躲都躲不开。
      一首歌的时间有多长?三分多钟,四分钟不到。可周予安觉得那首歌像是唱了一个世纪。
      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即使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即使林念念在旁边激动地扯着她的袖子说“天哪天哪他唱完了他在笑他笑了”,即使她知道他已经走回了人群里,重新融入了那片绿色的海洋——她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拉练在九点半准时结束。教官吹响了集合哨,大家稀稀拉拉地从草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和泥土,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宿舍方向散去。伊萌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她把帽子重新戴好,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杯,跟在室友们的身后往回走。
      林念念和赵萱走在前面,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着方晴,三个人头碰头地凑在一起,兴奋得像是刚从演唱会现场出来。林念念的手在空中比比划划,音量完全不知道收敛:“——真的,我近距离看了一下,皮肤也好好,完全不像我们被晒成这个鬼样子,太不公平了!”
      赵萱在旁边频频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花痴和斗志的复杂表情:“我刚才已经让我高中同学去打听了,她在学生会,肯定能问到,这种级别的必须第一时间锁定目标。”
      方晴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人间尤物,真的,这四个字我刚才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伊萌走在她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脚下的水泥路面被路灯照得发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筑了巢。
      回到宿舍之后,那种热烈的讨论氛围并没有因为空间的转换而降温。林念念一进门就把迷彩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拿起手机就开始搜索,嘴里念念有词:“他唱的那首歌叫什么来着……什么瞒什么瞒……”
      “《你瞒我瞒》,”方晴已经在自己的手机上搜到了,把屏幕亮给林念念看,“是这个,陈柏宇的,粤语歌,我刚才搜歌词搜到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林念念一个翻身坐起来,接过方晴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叹,“帅哥连品味都这么好”。
      她把手机还给方晴,自己打开音乐软件把这首歌加进了歌单,然后一边哼着副歌的旋律一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感慨:“天呐,他到底是哪个专业的?有没有女朋友啊?这种程度的长相,应该早就被拿下了吧?可万一没有呢?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下手为强?萌萌你说是不是?”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伊萌正弯着腰从柜子里拿洗漱用品,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轻轻地笑了笑,就端着盆去了洗漱间。
      林念念看着她的背影,倒也没有觉得意外。赵萱耸了耸肩,说了句公道话:“萌萌对这些本来就没兴趣,你看我们平时聊那些明星八卦的时候她什么时候接过话。”
      “也是,”林念念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手机上,“哎我跟你说,我刚让人帮忙打听了一下……”
      伊萌在公共洗漱间里待了很久,直到皮肤被水激得微微发红才关掉水龙头。洗漱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轻响,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两侧。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毛巾拧干,转身走回了宿舍。
      宿舍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每个人的床头小灯还亮着,光线昏暗而柔和。林念念她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她爬上床,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小夜灯映出的那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不是错觉。
      那天晚上在图书馆门口听到的名字,不是她的错觉,也不是她看书看昏了头产生的幻听。林柏真的在这所学校里。他跟她考进了同一所大学,穿着同样的迷彩服,站在同一片操场上。
      世界这么大,大到她曾经以为两个人的轨迹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已经彻底分岔,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可世界又这么小,小到她只是低着头捡了几根草屑的功夫,一抬头,那个人就站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不是高兴,这一点她很确定,但也不是不高兴。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无法用一个词来概括的情绪,像是有人把她心底那潭死水突然搅浑了,泥沙俱下,分不清哪些是沉在底部的旧事,哪些是刚刚被翻搅上来的新的情绪。
      林念念的声音突然从对面的床上传来,带着一种刚刚收获重要情报的兴奋:“哇,打听到了,这个大帅哥是商学院的,工商管理的,听说现在好像还没女朋友诶,姐妹们冲!”
      方晴和赵萱同时发出了意义不明的起哄声,笑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
      伊萌一把抓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被子里又闷又热,她的呼吸声被布料隔绝在内侧,变得厚重而潮湿。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关于他的信息像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强行闯进了她的脑海里,怎么赶都赶不走。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现在不想再见到他。一点都不想。
      关于他的消息,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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