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春》四月江灵

98、念明月 世事漫随流

　　晏星心内忽涌其一股探求欲，她轻声问他：“不知四王爷可有想过，若那赵延果然遂意当如何？”

　　楚以砚指节蜷缩，凝眉似在思索。许久，在晏星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时却只是听他道：“我不知。”

　　晏星竟是不觉有多意外，微微笑了一笑，说：“不知方为知呢。”

　　两人间一时静默。楚以砚没再开口也没再垂目，只是注视着她，眸光平和。

　　门边传来响动，侍从在外提声唤道：“王爷。”

　　楚以砚侧首，让他进来。

　　“何事？”他问。

　　侍从扫了眼晏星，迟疑着未有回话。楚以砚并不顾忌，示意他但说无妨。

　　侍从遂恭声说：“王爷，太妃娘娘在车内闹着要找您呢。”

　　“好，你先去吧，我容后便来。”楚以砚道。

　　侍从应声退下了，槅扇门被轻轻合上。

　　太妃？晏星是有好奇过一瞬那马车内所坐何人，不曾想竟是宫中的盛太妃。

　　见了她的神情，楚以砚含笑解释了一句道：“此乃陛下恩典。”

　　“原是如此。”晏星颔首。

　　太妃按例不可轻易离宫，楚以昀能让盛太妃随去封地确为开恩。盛太妃在宫中常发癔症，也只望她回了融州故土能调养得好些。

　　楚以砚复又深深望了眼晏星，动身拜辞道：“夫人，在下且去了。”

　　晏星福身还礼，由衷祝愿道：“愿四王爷此去风波无阻，所向皆吉。”

　　楚以砚真心实意地笑了，作揖相谢道：“承夫人吉言。”

　　傍在路边的马车再度驶动起来，晏星搭住窗沿，目送着那道白衣越行越远。她在向他告别，也是在向过往告别。

　　在一行人将要走出视野时，楚以砚蓦然抬首，准确无误地望向了那扇窗。两人视线相触，楚以砚止步，笑向晏星挥了挥手。

　　再会了，我心上的月亮。

　　“阿砚，阿砚，我们去哪儿？”周遭渐喧的人声令盛太妃感到不安，她嗓音细微地问着。

　　楚以砚掀起半边帘子，柔声回道：“娘，我们回家。”

　　见着了自己的孩子，盛太妃扬唇笑了。可笑着笑着，她却是滚下泪来，“好啊，回家，我们回家...”

　　马车平稳地行进着，楚以砚将手探入衣襟，取出了一团小小的丝帕。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丝帕，珍视地望着里头仅有的一只蝴蝶垂珠耳坠，望着他给自己留下的这一念想。

　　...那是在十多年前，他尚为垂髫幼童，懵懂无知。他不明白母妃为何总是啜泣，也不明白为何见到的大人都对他们冷眼横眉，更不明白他为何动辄要受冷挨饿。

　　他每每缠着母妃稚声稚气地问：“娘，我的爹爹在哪呀？”

　　彼时盛才人神智还十分清醒，她对此避而不答，直到有一日实是被他缠不过。

　　她把她的孩子抱在怀里，抚着他那尚短的发辫，慈爱地笑道：“阿砚的爹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他眨着眼问，“那他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娘也不知，”她仰目望向半启的窗扇，嗓音温柔，“阿砚有娘亲还不够吗？”

　　“唔，”小人儿依恋地靠在她怀里，“够了。”

　　盛才人笑容柔婉，她轻轻拍着楚以砚的肩背，清灵的歌声回响在空荡的殿内——

　　“月上檐，风入帘，娘拍儿肩轻声念。记当年，旧巷桥，笑语声动琵琶喧。漏声残，夜霜寒，金阶冷索不如茅。待你长，识归途，便知娘心是故园...”

　　待得稍稍年长一些，他明白了许多事。他不再总亦步亦趋地跟着母妃，而是想方设法地要多弄一些饱腹的吃食、蔽体的寒衣。

　　在又一次兜得些饭食后，他正满心欢喜地走小径回去，却忽被一阵笑语带住了步伐。他下意识便往角落树丛中躲去，透过枝叶的缝隙远远望见对道的大路上正行着一群人。

　　为首的男子身着明黄衣裳，笑吟吟偏头注视身旁衣饰华贵的女子。女子不知笑着说了些什么，那男子侧过身去，揉了一把手边男孩的后脑，面上显出骄傲来。

　　男孩瞧着要比他年长一些，衣锦佩玉，欣喜地仰脸看向身旁二人。

　　三人说着笑着，不多时便走出了他的视线。

　　双腿涌上麻意，楚以砚却是久久未曾动弹。他知晓男人是谁——他的父亲，大宁的君王。

　　若是早些时候使他二人相见，他必是会喜难自抑，而今盘桓在他心中的却只有深深的厌恶。

　　几人的身影再度显现在脑海，楚以砚低首揪了一揪自己沾泥的衣摆，默默站起身，在小径上迈步跑开。

　　他该回去了，母妃还在等他。

　　天又冷了下来，又是他最讨厌的冬天到了。他讨厌灰蒙蒙的天，讨厌阴冷的雪，讨厌倍于常时的寒冷和冻在一起的吃食。

　　他太想吃些热的了，为此蹲守在御厨外，趁着人少时进去顺了几块刚蒸好的点心便走。

　　几个宫人追上了他，把他围在最中拳脚相向着。皇子又如何？还不是任他们肆意凌辱。

　　那包袱中的点心被他紧紧护在怀里，已是碎得不成样了。宫人最后骂了句“晦气”，一块儿掉头走了。

　　在人已走远后，楚以砚方缓慢爬起身子。他捏了捏包袱，心中安定几分，还热着，太好了...

　　他扶住宫墙，一步步往回挪动着，踩在雪里却像是走在棉上...奇怪，怎是越来越热了...

　　扑通——他倒在了雪地里。

　　四野黑暗无垠，几要将他溺毙。头好晕、好疼，是谁在喊他...是谁？

　　他挣扎着睁开双眼，见到了此后经年的求之不得。那是一位瞧着五六岁的小姑娘，模样粉雕玉琢，浑身裹得严实，正蹲在一旁满面担忧地望着他。

　　见他有了动静，小姑娘明显一喜，细声问他：“你是谁呀？怎么倒在这里？”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好烫，你发热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在这似乎长得没有尽头的宫道间左右张望着，像是想找人来。

　　楚以砚渐渐找回了些气力，他撑着雪面坐起身，先是摸向怀中的点心，紧接着心里一涩，已经冷掉了啊...

　　他想要说话，开口时却是惊于自己嗓音的沙哑，“我...”他咳嗽几声，补道：“我无事。”

　　只是他说得太低，那姑娘未有听见。她再次看向他，认真说道：“你先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找我娘亲。”

　　楚以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靠着墙根坐住了。以他眼下这副模样，怕是想走也无法。

　　他看着小姑娘跑起来，被风吹开的斗篷像是春日的蝶。她方跑出去没多远，那宫道尽头处就转出来几道人影。

　　两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惊喜地对那面容姝丽的妇人道：“夫人，小姐在这儿呢！”

　　林纤敏面露喜色，提裙加快了些步子，“星儿！”

　　“娘亲！”因裹得衣裳太多，晏星费力地向前赶去，又不出所料的一下摔了。

　　林纤敏轻轻“呀”了一声，忙走来将她扶起，一面拍去她裙上的雪粒子一面嗔怪道：“娘不过和你姨母说上几句话的功夫，你这丫头怎就跑到这儿来了？”

　　晏星羞腆笑了一笑，又勾住她的手指拉着她往前，“娘，那儿有个哥哥在发热！”

　　“哥哥？什么哥哥？”林纤敏先是不解，在走近看清后却是一惊。她心知耽搁不得，便命丫鬟将人背上，一路往太医院而去。

　　太医院的药童见了这一行来人讶异了一番，忙不迭去里间通禀了。当值的王太医疾步迎来，躬身唱喏道：“何事相烦林夫人和晏小姐光降，但差人传知一声，下官自当亲赴尊府。”

　　待闻知了来意，王太医便教将人放入里间榻上，把脉看伤后命药童且去抓药熬药。林纤敏听他说并无大碍后方放下心来，因就问道：“王太医，这宫内怎会有这般年少的孩子？瞧着实是可怜。”

　　王太医此前未有见过楚以砚，他叹了一声，就自己所知说道：“这宫中或有此不应出生的孩子，多被不管不顾，甚是不知生身父母，这孩子能长到如今也是造化啊。”

　　“如此。”林纤敏没再多问，又添了几分心疼。

　　喉间涌上痒意，她忍不住捂帕低咳了起来。有温热自唇齿间溢出，林纤敏移开绣帕，看见了触目的红。

　　王太医低下眼去，犹疑一番还是试探着问道：“夫人这病，依然不见起色吗？”

　　林纤敏拭了拭唇角，浅笑着摇首说：“这病跟随我多年，我自是清楚不过。”

　　心中升起不忍，王太医久久无言。太医院这些年也是为林纤敏的病费尽了心思，种种药方开下去却始终难见成效。林家和晏家更是遍访世间名医，亦是收效甚微。

　　他拿起丝帕一方，谦敬询问道：“老夫医术浅陋，敢请为夫人拙诊一二？”

　　林纤敏自是应允，把手搭上桌案，相谢道：“有劳王太医了。”

　　王太医拈着须髯，神色愈发地凝重起来，半晌不见言语。

　　林纤敏仍是微笑着，“太医，不知我尚余多少时日？”她问。

　　“林夫人...”王太医面显迟疑。

　　“太医但说无妨。”林纤敏道。

　　王太医收起丝帕，偏头看了眼里间伴着楚以砚的晏星，将嗓音放得更低了些：“不瞒夫人说，”他伸出一指，“至多尚余一载。”

　　“倒是和府医所言无二。”林纤敏很是平静，默了默说：“一载也很长了。”

　　她侧目望向自己心爱的小女，眸中慢慢覆上了一层晶莹，“一载...”她笑着重复，“也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