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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暗罗网 暗潮已到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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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赵府灯烛依旧荧煌。
赵延又一次阅毕纸呈,手中力道加重,平整的字纸不堪重负地被揉作一团。
赵瞻恭立在侧,因试问道:“父亲,慈济院那...”
“晏家的人...”赵延缓缓念着,神色不定,“那小儿已是疑至此处了吗。”
“瞻儿,”他看向儿子,“我们也需快些了。”
赵瞻了然,拱手应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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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楚以昀登基,楚以砚母子便被依旨换了居处,待遇亦随之一新。
楚以昀忙于政务,闻锦歌却会时时来此望候。殿内温暖,她踏着氍毹,对出迎的楚以砚笑唤了声道:“四弟。”
“皇后娘娘。”楚以砚扬出笑看她,在要对上视线时又有些怯地低下了眸子去。
本皆为一家人,闻锦歌也曾欲让他不必如此生疏,后因思及这也非是一时之功也便随他去了。她盈步,如常关切着:“盛母妃近日如何?”
“母妃...”提及盛荷,楚以砚神色黯淡下去,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仍是不见好吗?”闻锦歌挥退宫人,只留了一个贴身的,与他同往里间而去。
转过一道锦屏,只见软脚床上罗帏半垂,遮住了蜷在床头的瘦弱身影。
“母妃。”楚以砚几步走至床前。
那盛荷探出身子,一把将他抓住,手抚上他的面颊,喃喃着道:“阿砚,阿砚回来了。阿砚饿不饿?娘带你去找外婆,去吃外婆做的豆儿糕,去吃外婆做的豆儿糕...”
她说着就要起身,楚以砚忙拦住她,“母妃、母妃,阿砚不饿的。”
“不饿啊...”盛荷神情恍惚了一瞬,无力地坐回床上,“不饿就好,不饿就好...”她一遍遍地念着,忽就掩面抽泣起来。
盛荷这失神之症由来已久,除楚以砚外谁也不识得,倘见得人多了则症发益剧。闻锦歌前儿便着太医好生调理,只这多日的药喝下去了却是始终不见效。
盛荷哭得累了,被楚以砚扶着睡下了。闻锦歌看他细致地掖着被角,在旁温声劝慰道:“盛母妃这面色瞧着到底是好了一些,一年两年,这般好生将养着总归是能痊可的。”
楚以砚似是不惯旁人和他这般言语,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闻锦歌恐更惹他伤怀,遂转问道:“四弟这些时日在做些什么?”
“...练字。”楚以砚答话道,手指又绕起了衣袖。
听闻锦歌又问起他练的何字,楚以砚便蹭到桌案边,择了几张字纸与她瞧。
闻锦歌接来看了,见那纸上墨笔歪斜,字如抛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莞尔道:“四弟这字实是比先长进了。”
她细细过了一遍目,将人招近了些,指着与他道:“只这几字却是写得有谬,这‘乔松挺秀’的乔多了一笔,‘顺时’的顺少了一笔,还有这‘返’字的半边...”
说犹未了,闻锦歌话音骤止,慢慢抬目看向身侧之人。
楚以砚迎视上她,那双狭长的眸子平静,像极了两口深潭。
楚以昀今日理政更较平时晚了些,斜月胧胧,他在慈元殿前下了辇,边往里走边把外罩的氅衣脱与了宫人。
殿内灯烛明明,他见闻锦歌披衣坐在案前,又把手放在袖内暖了暖方去牵她,“阿锦,怎是这时还不歇息?”
闻锦歌似在出神,被他这举动微微一惊,旋笑看向他说:“在等陛下。”
“今日政事是略多了些。”楚以昀挥退宫人,两人皆往床边坐了。殿内阒然,他因就把昼时四人在暖阁中相议之事都说与了闻锦歌。
闻锦歌早被他说知了先帝遗令,当下神色几经变化,听讫却是久久未语。
“阿锦?”楚以昀觉出几丝不对,在灯下细瞧她面色。
只听闻锦歌忽是问他:“阿昀,你觉乔顺此人如何?”
楚以昀虽是意外,然也就顺着回道:“此人持厚则不足,机巧则太过。”
闻锦歌颔首,又问他说:“那四弟此人如何?”
“庸善有余,然谨小过甚。”楚以昀心下愈发不解,“你今儿去他殿中了?”
闻锦歌应了一声,便把先时在那殿中之事皆备细说与了他。
玉漏沉沉,楚以昀攒眉站起,负手在殿内踱步。闻锦歌走近他,这时方徐徐说着:“那赵延苦心筹谋多年,所为无非是权、财二字。财尚易得,权岂易求?”
“阴养死士,两番谋害,野心昭然。”她放轻了些嗓音,“若以此为实,则其意在九重。如此在这宫中又岂能无有内应?况而今五弟在北,待一朝事起,四弟便是他手中最好的一枚棋子。”
楚以昀止住脚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楚以砚啊...
楚明慎不喜这个四儿子并非是何秘密。他一生谨慎,盛荷母子则是那本不该存在的失控。楚以昀年幼时曾向瘦弱的楚以砚表示过亲近,却是遭了父皇的不悦与母后的责备。
他不愿惹此二人不满,是以哪怕那时的他并不明白为何同为父皇的儿子,他可以金玉加身,处处受人围随,而楚以砚只得寒衣冷食,为宫人凌辱相戏,却也是不敢再与之相近了。
尔后他被封为太子,欧阳觉司教于他。他日日对着治国策,习着圣人语,更是无暇顾及这位长于皇宫最幽深处的弟弟。
如今再细思来,楚以砚长于隅落,行于幽暗,不知见闻了多少宫闱世情,性子又岂果会如他所表的那般庸懦?
他叹息一声。
“阿昀何故作叹?”闻锦歌勾住他小指。
“我叹的是...穿着这身衣裳,”楚以昀稍稍抬手,衣袖上绣的金丝蟠龙在烛光下晃出浅芒,“却是连身边骨肉之人都不曾看明。”
“前史那么些帝王,难道个个都是剔透玲珑心不成?”闻锦歌笑了一笑,“只四弟既有此心迹,陛下得闲时还须多往他那殿里走走才是。”
“不,”楚以昀摇首,“乔顺既是阴与之相通,朕去了反是惹眼。”
他笑看向闻锦歌,“还须多劳阿锦代朕走几遭。”
难得天晴了多日,道旁的积雪化去些许,晏星往林落棠那逗了猫,又迤逦行至暖阁。
前线战况陷入僵持,楚以昀复又读了一遍战报,听得晏星来了便教请进来坐。
晏星施了礼,拢衣在扶手椅上坐了。她见楚以昀揉按额角,便知他是在忧心日前那场败仗,当下不由也黯淡地垂下了眸子。
楚以昀见她这般反是意识到什么,忙笑问她所来何事。
这些日子晏澈仍是忙于密查诸事,直从去岁那几场大案延至与赵延相来往之人。慈济院亦被使人暗探,果于夜间闻得些微异动。只晏星尚余几事悬心。
待叙了些闲话,她便对楚以昀道:“论起来,星儿心中尚有一事不明。那樊指挥使治军不严,险酿大祸,表哥缘何不罚他,反是教他护守皇都?”
楚以昀翻开一本奏章,提笔蘸墨,闻言笑看向她:“你果真不明白?”
晏星低首轻笑,也不答话。
楚以昀又洞悉地问:“你是在忧他们勾结?”
他走笔批阅,口内从容道:“樊况莽而冯融愚,莽者无匹,而可纵其性,愚者无为,而可驭其力。这鹤京即乃他们的沙场,胜倡败亡,是赏是罚届时俱可一并论处。”
晏星心中会意,抿笑道:“如此倒是我多忧了。”
坐不多时,就见陈桂进来一回,禀说有几位大人前来议事。晏星便也起身,临要作辞时又状似无意地问:“那位乔公公怎是不见?”
“今儿没到他该班。”楚以昀笔尖稍顿,嗓音沉下些许,“日后...该也是轮不上了。”
行在宫道间,晏星脑中依然念着楚以昀那话。听其言意,却像是已知了乔顺不可信,只这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晏星思想一回也没想出个道理,只这却也省得她再提起了。风从身后拂来,她仰目见天际澄澈,心绪不觉又飞向了那遥远的北地。
...阿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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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战火不歇。天色将晓未晓,碎雪簌簌地从碧瓦落在宫道。林落棠罩着毛锦裘,手上抱猫,一旁的瑞姑姑又与她紧了紧风领。
车马齐备道旁,林落棠被围随着行来,已先至等候的楚清漪并何栀诸宫内女眷俱都弯身行礼。
林落棠微微颔首,她气色较此前好上了一些,目光在众人间扫过,因问伺候的人道:“皇后何在?”
那人忙答说:“回太后,皇后晨起便去了积庆殿。”
积庆殿,盛太妃和四皇子的居处,闻锦歌常会去望视。盛荷...那个疯魔已久的女人,她对她的记忆尚停在多年前那场宫宴,停在她娇柔的面庞与清雅的歌声。
林落棠了然,她一时未语,转而又问起了楚清漪的病。
楚清漪垂目回道:“劳母后挂怀,不过是些风寒时症,而今已是大安了。”
她话音方落,就见闻锦歌从道上步来,待得走近一面行礼一面口内道迟。
林落棠让免礼,她没有多问,见人全了便说:“此次祈福迎祥,不妨在观里多住些时日。”
年末前往城郊无量观中斋醮是先帝时的规矩,被林落棠给延了下来。只往次跟从的人要少些,三五日即可毕。众人听了此话自也无有异议,只道是太后忧心前线战事。
白日渐高,仪仗驶出宫门。熏香弥散开来,林落棠倚坐在厚厚的绣褥间,闭目沉吟。
道路先已被清过,马车碾动得极稳,玉玲珑呼噜噜地睡在膝上,她的思绪却始终无法静下。她想起楚以昀的操劳,想起他在她身前不时别开的目光...她太了解他了。
林落棠睁开眸子,视线久久定在垂帘一角。
这鹤京城,恐是要难免一番风雨了。
观内道众早已得了消息,远远地出来迎候已久。众人步下马车,被引入云房暂歇。
待用过了斋饭,林落棠闲步出来,在石道上行得极慢。纵目可见楼阁古木依旧,而曾与她同来的君王已是葬入黄土。
雪压寒枝,长空淡云几缕,那玉玲珑罕见得乖巧,蜷在她臂间似也在打量景致。不知不觉林落棠便走近了观中静室,她遂侧首只命瑞香随侍,余者宫人皆留候于外。小道童通传一声,抬臂挑开毡帘。
松香袅袅,在室内拂出氤氲。只见案前坐着名皤首老道,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见人进来打了个稽首。
林落棠在椅上坐了,手边茶汤乳白,她没动,视线落向眼前这极面生的老道:“哀家往次来,见的都是罗道长。”
“贫道鄙姓谢。”那老道笑了笑,伸手轻推案上签筒,“罗道长正与弟子讲经,娘娘若欲求签,贫道虽不才,亦可解惑一二。”
林落棠未有回话,眉心微微蹙起。她并未说出她是来求签的。
谢道长臂搭麈尾,一如未觉。他虽是白发白眉,精神瞧着却很是矍铄。玉玲珑新奇地盯着他瞧,他便也笑眼回视上去,口内闲话般的问林落棠道:“娘娘可信这世上有长生?”
瑞姑姑闻言神色一变,忙去看向林落棠。
林落棠抚猫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再开口时嗓音却依然平静:“求则无,不求则有。”
窗外天若碧玉,风卷起雪星如雾,檐马惊走落鸟几只。谢道长捋须闭目,好似未闻,直待瑞姑姑要出言相斥时方是忽启唇吟偈道:“尘网倚伏贪利禄,真假只与人心同。生死无为浮世空,不过因易果也随。”
林落棠眉心蹙得更深,正欲启唇相问,忽觉怀里的猫儿不安分起来。玉玲珑似是待得烦了,轻盈地从她掌下跃出,落在桌案时长尾一拂,却是不意将那签筒带倒在地,签筹哗啦地洒落出来。
其内一支恰落在林落棠脚边,瑞姑姑见她低目看去,忙上前将那签筹拾了递与她。
鬼使神差的,林落棠伸手接过——
上签,破釜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