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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吾往矣 宁鸣而死, ...

  •   几缕霞芒透过层云的罅隙倾入凡尘,楚以昀乘坐御辇回宫。甫一进殿,他就见敞地上整齐摆列着几口大檀木箱子,瑞姑姑侧立在旁。

      楚以昀眸中微讶,几步上前道:“瑞姑姑,母后这是...?”

      瑞姑姑行了礼,低眉答道:“禀陛下,太后于宝慈殿中听闻北卢来犯,特命各宫太妃且捐钗环财货以充军资。”

      说着,她以目示意道:“奴婢身边这箱便是太后宫中的。”

      楚以昀既惊且惑,忙又说道:“军费自有户部合计,除却国库,朕的内帑亦有银两,何劳母后费心?”

      瑞姑姑不紧不慢道:“太后心知先帝遗志在于收复失地,亦明陛下此次必会出兵。太后深望此番能够早奏凯歌,永绝后患,更望陛下莫要因朝中微词而掣手掣脚,是以特进微财以表战心。”

      楚以昀默然一会儿,轻吸了一口气,神色郑重道:“瑞姑姑,你让母后且请宽心。三州的土地和子民,必将会回到大宁。”

      -

      窗涵月影,瓦冷霜华。

      楚以昀在暖阁内理政,不知不觉间月已高升。他啜了口温茶,正阅视着最后几本奏疏。

      今儿该乔顺值夜,他正揣袖倚在门边迷盹,忽听不远一阵急切脚步声传来。乔顺一个激灵,轻手轻脚走至外边,被冷风冻得打了个哆嗦。

      那气喘吁吁的小太监见了他忙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弓下腰焦急道:“乔公公,不好啦,出大事了!”

      乔顺以指抵唇,他伸脖朝屋内张望了番,转回头没好气道:“陛下就要安歇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迟。”

      那小太监不仅没退,闻言反是更焦躁起来,苦着脸道:“拖不得啊乔公公,何太妃正闹自尽呢!”

      乔顺大吃一惊,还没待细问,就听得阁内楚以昀唤道:“乔顺。”

      乔顺忙转身进屋,堆笑声了个喏,“陛下,奴才在。”

      楚以昀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这乔顺虽是唐保最重的义子,为人又机巧,他心内却始终存了几分不喜。

      他搁了玉笔,合上末一本奏疏,声音里疲惫隐隐:“门外何事?”

      乔顺不敢隐瞒,忙不迭如实答了,并将那小太监也唤了来。

      待见了礼,那小太监哭丧着脸道:“五殿下吵着要去打仗,太妃娘娘劝他不住,只待要寻死,陛下您快去劝一劝吧。”

      楚以昀揉按额角,良久未语。他本道经前一遭楚以鸣多少能长点规矩,不想竟还是如此不让人省心。

      也是,楚以鸣自幼在这宫内不知惹了多少鸡飞狗跳的祸,他若真能安分些那反倒不像他了。

      他放下手,起身道:“去柔仪殿。”左右事已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乔顺踅出殿外,提声吩咐:“起轿柔仪殿——”

      月色满天,御辇稳稳停在殿前。楚以昀还未待走入,那喧闹之声就已远远传入耳中。

      “都放开本宫,让本宫一头碰死算了!”

      “儿臣心意已决,母妃若是不允,儿臣就去找皇兄!”

      只见一道高挑的身影大步迈出,又在将要撞到楚以昀时堪堪刹住了脚步。他气闷未消,正待要发作,一看是楚以昀又惊问道:“皇兄?怎是这时来了?”

      楚以昀不语,负手注视他,面上瞧不出神色。

      楚以鸣心里发虚,行礼又唤了一声道:“皇兄。”

      楚以昀拂袖越过他走入殿内,乔顺亦步亦趋,一见那满地都是碎瓷,立时出声提醒道:“陛下千万当心着些。”

      宫娥听到动静,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松开了拦住何栀的手,屈膝行礼。

      何栀一见是楚以昀来了,心中情绪一涌,掩面哀哭道:“陛下,您快劝劝鸣儿,这小子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非吵着闹着要去打什么仗,让我这当母妃的怎生是好?”

      灯烛明亮,将殿内映照得有如白昼。何栀样貌明丽,除却眼角那几道细纹几令人看不出年岁。她站在殿内,发髻微乱,一手绞着帕子,面上映出泪痕。

      楚以鸣紧随着走进,他踢开地上碎瓷,用脚扫出一块空地,旋跪地抱拳,也对楚以昀道:“皇兄,臣弟知晓自己在做什么。臣弟自小不好圣贤书,只爱使刀弄枪,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上阵杀敌,为国效力,也为...父皇尽孝。”

      楚以昀抬手,字句已到了唇边,还未及说出口就听何栀神色激动,抑着哭腔道:“你懂些什么?那战场上刀剑无眼,岂是儿戏?你平日里不务正业,专爱使些花拳绣腿的功夫也便罢了,真要去打仗,我只怕你连那行军的苦都受不住!”

      楚以鸣宛若未闻,他抿住下唇,只倔强地仰面望着楚以昀。

      楚以昀轻叹一声,伸手去扶他却没扶动,便收回了手道:“阿鸣,朕知你好武喜兵,你平日若是有何心仪的兵刃,皇兄都能与你如愿寻来。只上战场不同于你往日和人比武,轻则伤残,重则殒命。何母妃所言不谬,她也是忧心你。”

      他和楚以鸣自小相伴着长大,情谊最深。此来本也是想训诫几句,只一见了他这副模样,听了他这一席话语,那些责备之言反倒说不出了。

      楚以鸣不想就连皇兄也不向着自己,那张与楚以昀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满是震惊与委屈,“...皇兄!”他嗓音轻颤。

      “臣弟是皇子不错,自小锦衣玉食、履金蹈玉地长大成人,却绝非是败絮其中!这张富贵皮囊下流淌着的也是满腔的热血。”他理着言辞,眼眶泛红,“臣弟是五殿下,是父皇的儿子,更是我大宁的男儿郎,合当金戈铁马,为国从戎!”

      他望了眼何栀,又像是被烫到般很快收回视线,“皇兄与母妃的一片苦心,鸣岂会不知?臣弟今日会说出这番话,非是出于轻率,实是有经多年的深思熟虑。宋公子与臣弟同岁,犹得身拜骠骑,兴师北上,那臣弟又有何不可?”

      月光透过窗檐洒落,碎瓷片上流溢着华芒。

      “不一样的...”何栀喃喃道。她平复下些许,此时垂目看着自己的儿子,竟是恍惚从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中觉出几丝陌生。

      那成日跟在她身后牙牙学语的小团子,是从何时起变得这般耀目了?她懵然地思索着,不觉面上又爬过一道湿凉。

      “纵然马革裹尸,也幸得青史留名,万姓称道。”楚以鸣说到此处,眸中覆上层薄泪,面上却是轻轻地笑了起来,“皇兄不是常说我惹祸吗,上回之事...是臣弟莽撞了,臣弟惟愿上阵杀敌,将功折罪,望皇兄应允。”

      双唇翕动片刻,楚以昀最终却只是叹息着问:“你果真想好了?”

      楚以鸣眼中光彩更甚,当即昂然道:“北卢侵夺三州,此乃国恨;杀害皇伯父,此乃家仇,家仇就合该由家中人来报!若夙愿得偿,臣弟甘为二位宋将军手下的一名小卒!”

      察觉到楚以昀投来的视线,何栀含泪,极轻而又极重地颔首。既是阻拦不住,何不放手让他去赴这一场漠漠征尘?

      “好,”楚以昀一振衣袖,朗声道:“既如此,朕便命你为随军中郎将!沙场无王公,你务必一切听从二位宋将军的调令,切不可再使性胡来。”

      何栀知此事无可转圜,只移步忍泪叮嘱了楚以鸣些言语,教他凡事当心,勿要冲在最前。

      楚以鸣本该欣喜的,心中更多的却是酸楚。他擦去泪水,踊身拜谢。

      -

      雪仍是不停,只是较前日小了些许,点点银白如翻飞的蝶,扑扇出寒凉的雾。

      晏星身着袄衣,盘膝坐在窗边软榻,正低头专注地编着手中剑穗。雪片透过半敞的窗扇旋落在她的手背,又在顷刻间融化。

      手指被冻得有几分发僵,她却如全然知觉不到冷似的,只木然把手中剑穗编了又拆,拆了又编。

      晴霜往熏笼内添了些炭火,又把白瓷盏中已然凉透的茶给倾了,重又倒了盏热茶来。她托着茶盏奉到梅花小几上,看向晏星时欲言又止。

      晏星编这剑穗已编了有大半晌,期间不言不语。她劝了几句也是无用,只得在心内默默担忧着。

      忽听院外一阵嬉笑声由远及近,“真笨,路都走不好。”

      “什么啊,分明是这地太滑了!”

      “快些快些,外面好冷啊。”

      晏星动作一滞,慢慢回过神来,抬首笑对晴霜吩咐道:“那两个丫头来了,你且去让厨房备些点心送来。”

      晴霜一喜,忙领命去了,“是,小姐。”

      “哎呦。”甫一掀开帘子,她就迎面撞上了冲入屋内来的两道俏影。

      “呀,晴霜姐姐。”

      “外头还下着雪呢,晴霜姐姐这是往哪里去?”

      两名姑娘争相将她扶住,一叠声地问着。

      晴霜笑眼看着这二人,说:“我们小姐闻知二位小姐来了,特让奴婢去唤些点心来。”

      晏瑶拽住她的衣袖,踮了踮脚尖道:“那我要糖蜜糕!”

      程梦晃着她另一侧衣袖,也说道:“要十色沙团!”

      “好好好,”晴霜一手一个,把她们往屋里推着,“这儿风冷,二位小姐快些进屋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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