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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共婵娟 父母+童年 ...
金风荐爽,丹桂香飘,不觉又是中秋时节。参差的色彩遍染山峦,层云万叠,玉露泠泠,疏细的烟中晃出几只轻盈白鸟,鸣声悠远不绝。
错落的屋宇里人声熙攘,沈再青来回在灶房里走着,正使着几个汉子揉面团。
“诶,二叔,你搁这锤沙袋呢,面皮都起筋了,也不怕崩到牙。”
“张成兄弟你也是,慢一点不妨事,这手都要揉出影来了。”
“咳咳...还有你孙洪兄弟,你这面拌匀了吗,粉扬得飞雪也似。”
几个被光荣点到名的汉子一齐抬头,视线撞在一处,俱是大笑起来。这伙人你看看我的歪瓜,我瞧瞧你的裂枣,一时哄笑声直震屋宇。
沈再青本还欲端着面孔,没片时也不由抬手抹去笑泪。
待笑得够了,高二叔捏着手里那越发劲道的面团,黝黑的面孔上显出几分憨厚,“俺们都是粗人,没干过这细活,做得不好还得嫂子多担待些。”
那年齿最幼的孙洪也露齿憨笑道:“俺家穷,哪里吃过这月团子,都只蹲在道口馋那点心铺里的。俺这会还记得那味呢,闻着那可叫一个香。”
另有人在旁低声道:“俺娘做的月团可不比外头卖得差,只是...”他没再说下去。
众人听了,面面厮觑,都隐有落寞之色。
沈再青闲常鲜有好好站立之时,她向后倚定灶台,抱臂作奇道:“诶诶诶,这大好的日子,都这副模样作甚?你我如今聚义崇临山是天定的缘分,往后大伙就是一家人,团圆饼年年都有。”
说着,她摆起手催促道:“如何还呆着?都快些,赶早做成了往山下送一些去。今岁年成好,这厨里的粮菜好些还都是百姓送来的。”
众人得她此言,面上怔松片刻,应了一声后更是揉得起劲。
案板被震得作响,沈再青嘴角一抽,欲救回那可怜的面团:“二叔,手下留情啊——”
眸光倏然一动,沈再青瞥见案下似有身影,心头顿呼不妙。她猛地蹲下身子,就见她那两个好大儿却不知在何时溜了进来。
宋景玄这小子两手抓的满是面粉,一顿乱七八糟地就往小尾巴宋景初脸上糊。那粉扑簌簌地落着,浑如雪星子般沾了人满身。
沈再青不看则已,一看只觉怒从心上起。她闭目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
宋景玄是个被训惯了的,见势不好爬起身就往外走不迭。只那宋景初见哥哥蓦地去了,自个又被揪着后领拎出,云里雾里,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众人都笑。沈再青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抚着怀中小人的背,向着大伙佯怒:“好啊,你们早知这两小子在底下,合起伙来瞒我不是?”
张成抬手蹭去面颊上的痒,笑呵呵劝道:“嫂子莫气,两个哥儿正是贪玩的年岁,小弟如这般大时,成日闹得被我娘在地里追着打。”
又是一阵哄笑。宋景初呆了一呆,哭声渐止,也像模像样地笑了起来,笑得脸上面粉团团块块地往下落。
沈再青被逗得直乐,拿指尖点了下宋景初的鼻头,捻着指腹的粉道:“我也不与你抹了,你且顶着这张白脸得了。”
“娘子!”只听一声如雷声唤,一道身影大步走入来。
宋凛臂上坐着宋景玄,一见沈再青便满眼溢出了笑。
“大哥。”众人停下活计唤了声。
宋凛招呼了,径往沈再青面前来。宋景初见哥哥坐得比他高,咿咿呀呀地伸出手也要宋凛抱。宋凛顺势接过,两边臂膀稳稳当当地一边坐着一个,对着那张白脸好一顿笑。
沈再青从袖里捻出帕子,与他拭了拭额上的汗,嗔道:“这又是去何处整了一身汗回来?”
宋凛微微俯下身子,说:“守山门的兄弟报说百姓送了几坛自家酿的酒来,就前去招待了番。”
未待沈再青回话,他忙又咧嘴道:“今儿过节,娘子让我多喝几杯也不妨。”
沈再青就拿帕子扫了下他的脸,“喝便是了,莫不是我还拦你不成?”
语落,众人又笑。宋凛丝毫也不见恼,复凑近了道:“娘子说的是。”
沈再青本也扬了唇,见这下宋景玄也被带着凑到她手边来了,登时换了面孔,两手揉面团也似搓着他的脸道:“还有你这小子,真就治不了你了是吧,何时能让为娘省点心。”
宋景玄一张脸被搓圆捏扁,嘟着嘴含混不清地发出声音:“娘,偶错了。”
沈再青被他这一声逗得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轻咳两声,放过了那张被揉得通红的脸,只往他脑瓜上轻轻敲了两下,“罢了罢了,且饶你这一回,下不为例啊。”
宋凛不放过任何一个恭维他家娘子的机会,“娘子宽宏大量,不跟小孩儿计较。”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沈再青作不耐状,摆手将爷仨打发到门外去了,“行了,别搁这碍手碍脚的,带两个小家伙上别处玩去...宋景初,我说多少回了,不要咬手指!”
几个汉子揉完了面,那边屋里的家人媳妇们也都备好了馅团。待包好馅压了模,一盘盘月团被置入柴灶中烘烤,不多时便是白烟袅袅,香气四溢。
沈再青从灶中起出月团,见其表面金黄,形状可爱,卖相比先前所想要好上不少,不由得心中欣喜。
这山上的多是贫苦人家出生,往年上山的也便罢了,那新上山的、年岁小的,被这香味一引,也都不练功了,巴巴地蹲在外头候着。
沈再青吩咐了几个脚程快的兄弟先把塞满月团的食盒往山下百姓处送去,把几枚犹为硬的给留下了,自给那手劲大的兄弟崩牙去。
正忙间,但见案下探出一只小手,精准地摸向碟中月团,又被烫得一下缩回了手。这一缩却没能缩回去,沈再青抓住腕子把人给拖了出来。
这一拖还附了一个,宋景初已在溪边被他爹用力搓过了脸,这会儿面上还泛着红,正揪着他那倒霉哥哥的衣裳。
“小谗痨鬼。”沈再青哭笑不得,拿过台子上先已放好的小碟塞给了宋景玄,“拿去一边吃去。”
“娘真好。”宋景玄拖长嗓音念着,又被沈再青往脑瓜崩了一下。
宋景玄牵着弟弟到墙角乖乖蹲好,从那月团上掰了一小块下来,见不烫方往宋景初嘴中递去。
那宋景初向日里吃的都是些糊糊,乍然被这么一喂,尚显稀疏的眉头皱了一皱,舌头一伸,原模原样给吐了出来。
宋景玄:“......”
风起处,金桂落如星雨。
桂花花朵细小,花梗纤弱,禁不住指腹的稍一用力。林纤敏却是个双手极灵巧的,那簇簇桂花在她手中不过几下翻动,一只精巧的小桂花球便已制成。
姜云湄抬目瞧了一瞧,又低首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点点金黄碎瓣,不由叹道:“到底是姐姐手巧,我最是做不来这小玩意了。”
“我亦不过是闲功夫多些罢了。”林纤敏吟吟笑着,示意她靠近些。
姜云湄初还不明所以,直到林纤敏把那桂花球垂系在了她发髻旁。
馨香入鼻,姜云湄微愣,面上显出几分难为情,“这都是姑娘家佩的,我一个出了阁的,戴上不是惹人笑话嘛...”
她嗓音愈弱,抬手似要把花球摘去,最终也只是轻碰了一碰。
林纤敏长睫弯弯,奇道:“何人定的戴花还要分年岁?这年年四时花放不穷,若是因过了年岁便不能佩,平白须少多少乐趣?”
正话间,就见林家的二位夫人前后走入院中,身后的丫鬟捧着两壶桂花酒。
何夫人扶了扶髻,未语先笑:“二位姐姐好兴致,这桂花酒已是筛了来。”
两人对面坐了,丫鬟摆上瓯儿,那酒香冽冽地从壶中倒出来,琉璃琥珀一般。
唐夫人端起瓯儿,目光落向姜云湄髻旁的花球,轻“呀”了一声道:“姜姐姐发上这香球儿实在精巧,人花相映,又添出许多颜色来。”
姜云湄呷了一口酒,更显难为情:“妹妹过誉了。”
闻知是林纤敏所做,两人赞了一番,皆向她讨要起来,林纤敏自是笑应不迭。
谈笑了一回,林纤敏甫拿起酒瓯,忽觉手臂被什么顶了一下。她低下头去,见晏星不知何时走了来,两手各提着布包一角,献宝似的将满满一包金桂端与她瞧,细声细气道:“娘,花。”
“乖孩子。”林纤敏接过放在一旁篮儿里,又把她戴的花环扶正了些。她往晏星身后望了眼,因问:“你妹妹呢?”
“妹妹...”晏星伸长脖子朝后张看,几名夫人顺着望去,果见晏瑶小小一个,正晃步走来,两名丫鬟随在旁相护,手里似也捧着什么东西。
何夫人见了不禁生羡道:“到底是姑娘家要乖巧些,不似我们那三个孩儿,若是由他们在一处没人看顾,只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话音方落,就见晏瑶在姜云湄面前站定,脆生生地唤了一句“娘”,将手掌摊开,露出一只半死不活的蟋蟀来。
姜云湄:“......”
众夫人:“......”
蟋蟀毫不意外地被扔了,晏瑶撇了嘴,还没待哭出声来就被素柳慌抱进去净手了。
林纤敏掩唇笑道:“也亏不是只精神头好的,不然跳起来倒有一顿好赶。”
姜云湄笑叹一声,眸光忽一动,指向她手边示道:“姐姐。”
原是晏星偷着空,已自把林纤敏的酒瓯从桌上握在手中,面带好奇地嗅闻着里头剔透的酒液。
何夫人忙道:“这般小的娃娃可饮不得酒,着人拿些甜水与她。”
“一两口也无妨。”林纤敏轻揪了把晏星脸颊,待她抿过一口才把瓯儿拿了来,笑问她道:“甜吗?”
晏星抿唇眨了眨眼,眸底亮莹莹的。她重重点头:“甜。”
林纤敏吩咐丫鬟再掇两张小杌来,给晏星和净了手回来的晏瑶坐在一边编花玩儿。丫鬟重又添了酒来,见晏澈从后边走过,便唤了声“少爷”。
这一声唤得几位夫人都看将来,晏澈本是步履匆匆,这一下无法,规规矩矩地上前来给各人行了一礼。身板虽还是孩童模样,他面上却已是带了几分他父亲的一本正经。
林纤敏遂问他:“阿澈,你这是往何处去?”
晏澈不知为何面色涨红,憋了好一会才道:“归房读书。”
林纤敏更是惑然:“不是与你那几个表兄弟在后院蹴鞠吗?怎么今儿又念起读书来了?”
跟随晏澈的小厮也不知是有眼力见还是没眼力见,见晏澈半日不言语便接话道:“少爷原是在与表少爷们蹴鞠,争奈少爷踢不过表少爷们,一连败了多回也不见赢。”
晏澈木桩也似立着,一张脸涨得更红。
几位夫人彼此对视,俱在忍笑。这孩子间的事也不好教长辈插进来,林纤敏沉吟片刻,正欲开口宽慰他几句,就见一根竹竿突兀地冒进了视线。
林徽和林衡两个骑跨在竹竿上,林衍则跌跌撞撞地跟在后边跑。林衡回头见了,握着竹竿一个神龙摆尾,把那可怜弟弟放倒在地。
唐夫人沉了面色责道:“阿衡,不要欺负弟弟。”
“我没欺负他!”林衡急忙伸冤,努嘴让去看林衍。只见那林衍自个从地上扒起,又笑嘻嘻地追在哥哥后头。
唐夫人还欲斥他两句,被何夫人按住道:“孩子们间玩闹,由他们去罢。”
林徽又走近几步唤晏澈道:“表弟,如何一眨眼就不见你人了?我们还等你来斗草呢。”
晏澈低了头不言语,被林纤敏在脑后轻轻一拍,“去吧,往后何愁无有读书的日子?”
晏澈踌躇一会,迈步跟了去。林纤敏稍安下心来,见晏星也抬起眼来瞧,便如样揉了一把她的发顶,“星儿也去吧,照看好妹妹。”
晏星被看穿心思,羞怯地缩了缩脖子,见那几位夫人亦都笑眼看她,方慢吞吞站起身子,和晏瑶拉着手儿,没走几步便蹦跳着往后院去了。
何夫人目望着几个孩子远去,俄有感慨浮上心来,手抵着一边脸颊叹道:“也不知这些孩子何时方能长大一些,只望到时能少操些心。”
林纤敏压住喉间痒意,眉目在暖日下极尽温柔:“时日自会到那时的,我倒是望着...能长久停在此时此刻。”
宫墙朱红,光照琉璃瓦。
楚明慎眉峰蹙起,一言不发地于红木椅上阅览手头的文章。
楚以昀端立在侧,忐忑不安地吞咽着唾沫。林落棠两手扶在他肩上,指尖将楚以昀的一缕发丝绕得卷曲。
竹帘轻晃,不知过了多时,楚明慎放下文章,露出浅笑来:“不错。欧阳说你颇有天资,此言不假。”
楚以昀心下大松,在弯唇的同时俯身拱手:“儿臣谢父皇夸赞。”
林落棠亦是舒下心来,见楚明慎要起身,便移步挽住他,温声说道:“陛下,昀儿这些时日苦读经书,孜孜不倦,臣妾都看在眼中。今儿中秋佳节,便是少读半日书也不妨。”
楚明慎原欲道帝王日理万机,何有节庆之分,而在视线触及林落棠那双期盼的眸子时又不由软下了心肠,拍着她的手背依从道:“如此便依皇后所言。”
林落棠一喜,福身代楚以昀谢了。
“皇兄,皇兄——你瞧我的兔儿爷!”几人方从殿内走出,就见一道极神气的身影高举着一只披甲胄、坐麒麟的泥塑兔儿风风火火地跑来,两个太监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着,口中直呼“慢些”。
这楚以鸣一见他父皇也在此,当下神色一滞,调转步子,怎么跑过来的又怎么跑回去了,险把那两个太监给撞了个脚朝天。
“阿鸣。”楚明慎出声唤他。
楚以鸣只作未闻,步子愈快,一溜烟就跑不见了影。
楚明慎长吸一口气,语含无奈:“这孩子,回头定要再让他好生抄几篇文章。”
楚以昀犹豫几息,还是决定为他兄弟说句情,走至前来躬身道:“父皇,五弟年岁尚小,以此贪玩了些,儿臣日后必会多加规劝于他。”
林落棠见楚明慎只是不语,走来揽住楚以昀的肩,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听楚明慎含笑道:“去找你五弟吧。”
他适才是在想,说楚以鸣年岁尚小,楚以昀自个又大得了多少?却总是这样一副端正模样。
他稍弯下身,揉了把楚以昀的脑袋,“再让他收些心,朕明日使人唤他来。”
他这话便是松了口。楚以昀肉眼可见地欣喜起来,又拱手言了谢方转身去了,步履轻快。
林落棠和楚明慎相视一眼,笑意无声流动。
软帘被掀起,楚清漪慌站起身来,在看清来人后急低首趋步,语带轻颤:“儿臣见过母妃。”
秦怀筝站住脚,依旧是用那副挑剔的目光打量她,语气却出奇地放得轻了些。她向身后的宫娥使了个眼色,说:“今日中秋,拿去玩儿。”
那宫娥走上前,弯身向楚清漪递去一盏兔子灯。
楚清漪神色呆呆的,双手却已先于反应地接过了灯笼。秦怀筝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回正殿了,楚清漪骤然回神,抱住灯笼迈着碎步追了上去。
“别跟着我。”秦怀筝冷冷道,她在妆台前坐定,挑拣起钗环来。
晚夕有中秋宫宴,务要妆饰得出众些,四郎才能看见她。她那么爱他,他一定能看见她,一定能...
楚清漪端详着憨态可掬的兔子灯盏,如获至宝般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蹭到秦怀筝身旁,仰起脸问她:“这是母妃做的吗?”
秦怀筝并不看她,随口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也不管秦怀筝瞧不瞧得见,楚清漪摇摇头,见秦怀筝不赶她走,又试探着将小脸贴向她,嗓音细细的:“谢谢母妃。”
浅淡的香把她包裹,楚清漪抬眼,又低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唔...喜欢母妃。
秦怀筝正自描眉,察觉倚在腰间的小人儿许久无有动静,低首看时见楚清漪整张脸都贴在她身上,露出一团粉白的颊肉,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兔儿灯。
果然是个呆的。
秦怀筝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镜中时唇边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淡笑意。
“那嫦娥吃了仙丹,飞上了月亮,再也回不到故乡,只能夜夜在月上望着人间的灯火...”凄清的小院内,盛荷轻抚膝上人儿的鬓发。
楚以砚抬脸,真切地为故事中的仙人感到难过,皱起小脸说:“嫦娥的家人定会想念她的,月亮那般高那般冷,她日后要一直住在上面吗?”
盛荷抚平他眉心,笑容温婉,“此后的事哪是我们凡人能知晓的?说不定啊,嫦娥的一腔赤诚打动了上天,上天就让她归家呢。”
“太好了。”孩童哪知什么说不定,楚以砚听得嫦娥能归家,眼角眉梢都溢出笑来。
盛荷见他笑了,一双杏目更弯,逗着他说:“嫦娥身边倒还有玉兔相陪,阿砚知晓兔儿是何模样吗?”
“不知。”楚以砚摇头,眸光晶亮,认真地等着听下去。
盛荷却未再言语,而是从地上拽了些草,手指翻动间,一只绿莹莹草兔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她掌中。
“哇——”楚以砚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眸光更亮,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那两只长耳,生怕弄坏了般的。
“喜欢吗?”盛荷问。
“喜欢。”楚以砚连忙应声,笑里犹带着几分腼腆。
风传桂香,他也像模像样地蹲身揪起地上的草来。
盛荷见他小小一只在那忙活,不由半是好笑半是惑然地道:“阿砚若还想要,母妃再与你做一只便是。”
楚以砚揪了满手的草回来,望向盛荷十足正经地道:“我与母妃做一个。”
“嗯?”盛荷初还未甚解其意,楚以砚稍低了头,嗓音也随着低了些,摆弄手中的草道:“母妃与我做一个,我与母妃做一个...”
盛荷心下一软,伸手轻捏他面颊,笑眼弯似月牙,“好,母妃教阿砚。”
只是楚以砚实在理不清那几根细长的草叶,纵盛荷把着手儿教了他许久,也只编出了个说像兔儿也不像,说不像又有几分像的绿油油玩意。
楚以砚干瞪着手里那团绿色,满脸泛红。
手上却忽一空,楚以砚仰面,见盛荷拿过草编兔,用指尖碰了一碰那前面凸出来的鼻,对上他的双目道:“阿砚做得真好,母妃儿时可做不出这模样来。”
楚以砚眼睫一动,垂在身侧的手揪紧了些衣摆,“母妃喜欢吗?”他期待地问。
“喜欢,如何不喜欢?”盛荷将人揽近了些,倾身把手中小兔放回碧草中,和她所编的那只兔儿依偎在一处。
日色尚长,而草地很软。
“俺吴刚谪居广寒,这桂影婆娑,斧声铿然,怎奈创合无端!空累得俺形单影只,岁岁年年——”
“笑痴汉徒劳团团,守虬枝汗雨涟涟。吴郎呵,恁怎知——‘斫去月中桂,清光应更多’?”
台上戏子舞动水袖,声韵悠扬,穿云裂石。台下的人摇晃脑袋,也咿呀地拖长了嗓音随着唱。
“吴郎呵,恁怎知——斫去月中桂,清光应更多?”这季子平正听得入神,蓦觉袖摆被扯了扯。
他低首一瞧,见季长玉两手抓住他袖子,正满脸纠结地道:“爹爹,该回去了...”
唱声和笑语声混杂着钻入耳中,季子平哪里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只道他是被人挡住了看不着,遂一把将人抱起,按住他的两只脚腕,让季长玉稳稳地在他脖颈上跨坐住了。
“唔!”季长玉先是一惊,待坐定后顿时全然忘却了才说的话,只是被眼前的景象给牢牢吸引住了,连呼吸都放得轻。
四下里人头攒动,那水袖舞在他眼中,挥出一道极尽绚烂的色彩。
待得戏散垂暮时,父子二人仍是意犹未尽。季长玉抓着那方青布头巾,入神地听季子平口内滔滔不绝,从玉兔捣药到吴刚伐桂,从才子佳人到帝王将相...洋洋洒洒。说得季长玉眸中发亮,敬佩不已。
父子俩一路上行得慢,归家时天光将尽。季子平将人放下,揉了揉酸涨的脖子,深吸一口气方推开那扇柴门。
果不其然,与那“吱呀”声一道响起的是苏佩双的责备声:“怎挨到这时才回来?我险就要托人去外头寻你爷俩了。”
“娘。”季长玉小跑几步,苏佩双蹲下将人接入怀中,放柔了嗓音道:“阿玉回来了啊,可想娘亲了?”
“想。”季长玉认真点头,惹得苏佩双没忍住轻刮了下他鼻尖。
母子俩自说着话,季子平习以为常地掩上门,拿起掸子自个给自个扫了尘,边走还边不自觉地摇头晃脑着。
“哥哥的信今日到了,回礼已是送去了他那儿。”屋内昏暗,苏佩双言罢站起身子,因问他:“我让你买的灯油你可买回来不曾?”
季子平步子一顿,偏过脸挠了挠头。
苏佩双重重叹了一声,没好气道:“这几日戏台多,准是听戏去了。”
话落,她垂眼看季长玉,又问他道:“你爹带你做什么去了?”
这季长玉看看他爹,又看看她娘,只是绞着两手不言语。
苏佩双也不为难他,旋身往灶房去了,口中一面念着:“也罢也罢,连日月明,今儿这饭便在院里吃好了。”
没走几步,季子平却是拦到她面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竹筒灯油,眉飞色舞道:“娘子你瞧,这是何物?”
苏佩双拿过灯油,一把将人推到一边,“去去去,多大年岁的人了,还是这般没正形。”
季子平晃了一晃身子,又凑了来嬉皮笑脸道:“娘子,我虽是听了会戏,但那也都是为了回来说与娘子听啊。今儿唱的这出吴刚伐桂,那可真是...”
“什么吴刚不吴刚的,阿玉该饿了,去把炉中的月团起了来。”苏佩双打断道。
“是,娘子。”季子平得了令,忙不迭收住话音去了。
饭桌依然被放去了后院,苏佩双见月团放得温了方掰了半块与季长玉,让他慢些儿吃。季子平坐在对面,忽举筷问他:“阿玉,前人写中秋的诗你这会能背得几首?”
苏佩双白他一眼,说:“不见孩子正吃着吗?噎着了如何是好?”她说着已是伸出手去抚了抚季长玉的背。
季子平被说了也不在意,晃着杯中自酿的酒,自个怡然自得的吟了起来:“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
他抬首,但见一轮明月圆满,斑驳的影不知是桂树还是月宫。轻云几缕,难遮却那万顷清光,照彻了千家万户的团圆。
厅中筵席将散,人声鼎沸不息,觥筹交错间但闻笑声爽朗。沈再青身上扒着个醉醺醺的宋凛,边向外挪步边拱手扬声道:“众位兄弟,吃好喝好啊,我二人便先回去了。”
“诶,好嘞嫂子,你看着大哥咱放心!”
“大哥这酒量真是多少年都不见长啊,明儿大伙都笑话他去!”
行至半路,耳畔喧声渐散,沈再青搀着人,口内抱怨不停:“真是,多喝几杯也不是让你敞开了喝啊,自个酒量如何没点数吗...”
待归到房中,她毫不留情地将人往床上一摔,松了一松肩背道:“真沉啊这家伙。”
宋凛双眼迷糊,犹向上伸出手抓寻着,“娘子,娘子,阿青...”
沈再青失笑,把被往他身上一盖,“行了,听见了!”
她踅进后房,见宋景玄和宋景初贴在一处正睡得香,便又替他二人捻了捻被角。直身时她眸光掠过木窗,见月色流金,不由得向前迈出两步,闭目合掌——
“愿兵戈之声不起,山中之人皆可归家,我所爱之人...永世平安。”
灯烛明亮,林纤敏服了药,向守在身旁的晏裕仁戏道:“夫君不是言近日公务繁多吗?我瞧着倒是清闲。”
晏裕仁于适才家宴上多饮了几杯,此刻面上还带着隐隐的酡红,言语也难得直了许多,“到底是夫人要紧些。”
林纤敏把手搭在他手背,又问他:“孩子们都歇下不曾?”
晏裕仁将药碗递与丫鬟,回道:“我去瞧过了,都已睡熟了,许是今日玩得累了。”
下人于外来报,月已高起,一应拜月所需也已都齐备。
二人遂携手步至院中,在将天地万物都笼罩的朦胧清光下,晏裕仁于中屈膝,林纤敏和姜云湄各跪于他旁侧,对月虔诚下拜祷告。
林纤敏微微睁开眸子,视线自晏裕仁和姜云湄身上流过,唇角噙笑。她闭目,于心默念:
“愿此身长在,此月常圆,亲人年年无忧,儿女岁岁喜乐。”
盏泛金波,盘堆肴馔,笙歌婉转绕梁,宫人穿梭不歇,一场宫宴正在热闹处。各宫嫔妃无不盛妆入席,放眼但见锦衣曳地,珠翠交辉,好不教人目眩神迷。
秦怀筝指尖微颤,起身向楚明慎敬酒。楚明慎神色温和地应下了,举盏将酒饮尽。
秦怀筝福身谢恩,再次归坐时心脏尚在剧烈跳动着,喜之不尽。
何栀手持玉箸,将侍立身后的宫娥唤近前来问道:“五殿下人在何处?”
那宫娥恭敬答道:“正与太子和几位殿下在园内嬉戏。”
何栀颔首,本还怕这小子又胡来,闻知太子也在方安下了心。
曲尽席散,楚明慎率众登上城楼,见皎月当空,万家灯火恰碎星落凡,千盏悬灯如游鱼过江,摇散出葳蕤而迷离的色彩,将整个夜都晕染得不真实。
月色流淌在帝王的玄袍,楚明慎从林落棠手中牵来楚以昀,两手按在他肩上问:“昀儿,你看见了什么?”
楚以昀满目都被绚烂填满,犹带着怔松地眨了眨眼,“儿臣看见了...万民。”他说。
楚明慎面露满意,但这很快就被更深的忧色取代。他微微俯下身,眼前灯火依旧,却照不开眸底的幽深,“昀儿,你须牢记,在我大宁的最北面,犹有三州的百姓是照不见月亮的。如若父皇不能带他们回来,你定不可忘却这轮缺失的月。”
月亮...不是圆满的吗?尚且年幼的楚以昀半是懵懂地点头,肩上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月吐昼华,楚明慎直身,眸中映着山河。
“愿五谷熟成,庶类蕃殖,时维年丰,物无忧厉。”
草木间虫鸣如织,盛荷手摇小扇,为熟睡的楚以砚驱去飞虫,口里犹自哼着小曲儿。今夜月华极明,从窗扇处漏了满屋。
不远处随风传来的笙箫声渐歇,盛荷便知中秋夜宴已散。她一手撑颊,忽而想着,她已是有多久未曾抚过琴了?
她伸手拨开楚以砚散至面中的发,无声走向窗畔。
明月啊明月,照遍了世人的故乡。盛荷眼眶微涩,她搁了小扇,惆怅的薄影被月拉得极长。
“愿故土风物依稀,吾儿喜乐长康。”
残灯明灭,苏佩双轻手轻脚从房里出来,半掩上了屋门。
“孩子已睡下了,”她将灯烛剔得更明了些,对仍伏案奋笔疾书的季子平道:“你也早些歇下吧,夜已深了。”
季子平用笔杆挠了挠头,长吁着道:“不行啊,这些书信人家明儿就要,再不写就拿不着酬金了。”
苏佩双又一次没忍住说他道:“你说你前几日都在忙些什么?偏要积到这末一日了再来赶。”
“前几日...”季子平流露出几许心虚,偏过脸对她憨笑:“下回定改,下回定改!”
苏佩双无奈摇头,取了件衣裳来与他披着。季子平自然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示意她先去安歇。
不远依稀响起几声犬吠,苏佩双又走至院中察看了番柴门可有栓好。
月光淌落,将小院照得通明。她举目,见金轮高悬,显得那般近又那般远。漫天的星斗挤挨在一起,点点璀璨,与月交辉。
银芒柔柔地披拂在苏佩双身上,她侧首,见屋中一点灯火明晰。风吹动她的衣摆,苏佩双回过脸来,面上不自觉含了笑,对月合掌。
“愿此间月明明如今,此间人...万事遂心。”
千载明月在,故人会相逢。
斫去月中桂,清光应更多。——杜甫《一百五日夜对月》
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张祜《中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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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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