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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香如故 可惜狂风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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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是一连寒了多日,却始终不见雪落,那风干涩涩的,只拣着缝隙往屋内钻,搅乱了氤氲的暖意。
“阿瑶。”程梦掀帘走入。
晏瑶正兀自对帕垂泪,闻声把那绣蝶丝帕袖了,又以指揩去余泪,望向她淡笑说:“你来了。”
椅上的人薄施粉妆,高挽云髻,全不见往昔那少女灵动的模样。她此前最爱捣鼓些脂粉小玩意,自嫁为人妇后便将那些俱都收了,转而学着如何理宅侍夫,如何去做他人眼中的程家三夫人。
程梦以往常腹诽晏瑶的性子也不知随了何人,而直到如今,她方看出晏瑶和姜云湄是多么相像。
她面对着晏瑶坐了,两人一时无话,唯有兽炭在噼啪作响。
“明日,我便要出阁了。”许久,程梦打破了沉默。
晏瑶垂眼,抿出一抹苦涩的笑。她该说些什么呢?她能说些什么呢?
祝福?那户人家尚远在钧州,程梦连与她定亲那人的面都从未见过。反对?她何来的资格。
她不去看程梦,压着哽咽说:“你去后...定要常与我来书。”
程梦向前探身,握住晏瑶的手,紧绷的话音带着微颤:“阿瑶,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
腕上传来的力道极大,晏瑶心中一动,倏然抬眼,又在目光触到程梦含泪的眸子时感到凉意在体内蔓延,“逃?能逃到何处去呢?”
说着,她眼眶骤红,禁不住泪下如丝,“姐姐...姐姐也去了。这天下虽大,哪里又有我们的去处呢?”
这程梦又岂会不知。命运早已为她们铺好了唯一的路。
腕骨轻动,她把手覆在晏瑶手背上,难耐地偏过脸拭泪。
是从何时开始厌恶这个家的呢?程梦想。似是忽有一日她就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望了,包括她那所谓的母亲。
她耻父亲的寡廉阿谀,恨兄长的荒淫自大,悲母亲的软弱不仁。她甚至是迫切地欲要早日出嫁,哪怕那夫家再是不堪,亦好过这座低矮压抑的温冢。
...可晏瑶呢?她走了,晏瑶便当真是孤身一人了。
程梦抽泣着,面上却是努力挤出一个略显滑稽的笑,认真说道:“你也莫忘了与我写信,得教我知晓你过得如何。”
“我哪敢啊。”晏瑶久违地用了玩笑的口吻,和程梦相视笑了。
两个姑娘凑在一处说了许久的话。日渐西垂,暮色迷离。晏瑶侧首望去,从窗棂眼里漏进来的霞芒在她面上铺下了一层渐逝的影。
她微微眯起眸子,忽而说道:“若是你我生了双翅便好了,这天下皆可随心而去。”
程梦未语,同她一道看向那有几分灼目的橙芒。
天色已晚,晏瑶念着程梦明日要早些动身,便让她回去歇了,“等明儿早上我再相送你。”她笑着说。
“好。”程梦在门边回过身,轻轻拥住晏瑶,“你我都要平安。”
待望不见程梦的身影了,晏瑶走回房内,面色沉下些许,问丫鬟道:“公子今夜在哪房宿歇?”
那丫鬟道:“少爷前头出府去了,尚未归家。”
晏瑶听了,讥诮地扬唇道:“准是又眠花宿柳去了。”
那丫鬟低了头不做声,晏瑶嘲了这么一句,吩咐她去备热水来。
斜月东升,夜冷风寒。晏瑶沐浴已了,正自对镜挽发,忽闻门首处一声响,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迈进屋来。
晏瑶手间动作不停,透过铜镜觑那人道:“今儿回来的倒是早。”
程淙醉得不成样子,如何听得出她言下讽意,扑过来就要搂起身的晏瑶,“心肝,给爷香一口。”
浓烈的酒气扑面薰来,晏瑶嫌恶地皱眉,想也不想便抬手将人推开,“又吃了何处的花酒来?去后头寻你那几房娘子去,少来我这儿讨嫌。”
程淙本就大醉,步子都是飘的,险没被她推了一跤在地。他晃了晃脑袋,清醒些许,骤然生怒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碰你...”他打了个酒嗝,“那是抬举你,一个女人家,连孩子也生不出来,说出去都招人笑话。”
他说着逼近几步,俯视着身前那娇小的身影。
晏瑶丝毫不惧,抬目瞋视他道:“怎么?你打死了我的丫鬟,如今还要打死我不成?没有孩子又如何,我是晏家的女儿,不是你从丽院里抬回的那几个女子能替得的。”
程淙一把掐住她的下颌,双眼眯起,一字一顿地不屑道:“你晏家而今算个屁。”
烛火跃动,将二人模糊的影拉得极长,怪物般竖在壁上。
晏瑶迎视上他,黑白分明的一双眸中积淀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忽地,她啐在程淙面上,平静的话音中是与生俱来的骄傲与毫不掩饰的轻蔑,“我晏氏百年名门,钟鸣鼎食。纵一朝晦于云翳,又岂是你这装腔作势的程家能比得的?”
“你!”程淙气急败坏,将人推开后犹嫌不解恨,一脚踹在晏瑶腹上,“臭婊子!”
他这一脚可没收着力道,晏瑶受痛,身子直往后栽去,后脑猛撞在了桌角,发出瘆人的声响。
撕裂般的剧痛袭涌上来,晏瑶无力地瘫倒在地,两耳嗡鸣声巨大,眼前景象碎成了团团光斑,手脚皆是动弹不得。
“呦,才刚不是挺能叫的吗,这会怎么装起死来了?”程淙拿脚扒了扒晏瑶,见她仍是没反应,不耐地啧了一声“没劲”,自往后头房里宿歇去了。
空室寂静,画烛垂泪。
好痛,真的...好痛...
晏瑶倒在地上,缓慢而艰难地眨动眼睑,在一片天旋地转的昏暗中,记忆却是无端飞回了少时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
彼时日色明朗,她衣着轻盈罗裳,手持绣花团扇,在院中欢笑戏蝶。
少女明媚不知愁。
姐姐总是会让她慢些,娘亲会训她成日里不着调,爹爹和哥哥会一面商议政事,一面无奈笑看向她。还有琪莺...那丫头傻乎乎的,每每拿着圆笼候在一旁,等她捉着了蝶才兴冲冲地上前来。
而这种种就如她怎么也扑不到的那只蝶一般,慢慢的,飞远了...
在彻底的黑暗裹上来前,晏瑶吃力地转动瞳孔,望向妆台上那方绣蝶丝帕。
...她好痛。
她好想回家。
次日晨,程府处处张满红绸,端的是一派喜庆喧腾。
院里的丫鬟早看出晏瑶不受宠,哪里会用心侍候,夜里头都各自歇去了。待天明后丫鬟入来,方是惊觉三夫人已没了半夜了,躺在地上人都硬了。
那丫鬟慌了神,忙到后头来报与程淙。程淙正和侍妾调笑着穿衣,闻言怔愣片时,不愉道:“真是晦气,挑哪天死不好,非挑这一日。”
侍妾犹在惊诧中,便问他如何是好。
程淙嬉笑着在她腰上捏了一把,不以为然道:“慌什么张嘛,且把人放那就是,待日晚了再作商议。”
丫鬟也不多言,应声下去了。
府前人声喧嚷,鼓乐聒耳,人人面上皆洋溢喜色。程梦一身大红嫁裳,被簇拥着向府门而去。
在将要跨过门槛时,只见这新娘子忽是抬手扯下盖头,将眼前众人环视了个遍,颤声发问:“晏瑶呢?”
杨夫人蹙眉斥道:“没大没小,那是你三嫂。”
程梦已是听不进旁人的话了,她抬步就要往府内去,又被身侧两个喜娘给拉住了,“晏瑶?晏瑶!我不嫁,松开我,我不嫁!”
她奋力挣扎着,而喜娘的两双手如钳般把她死死锢在了原地。
“小姐...”杏彤欲来想帮,早被几个有眼力的大丫鬟给拦拽住了。
程家二子耐性已失,对着那两个喜娘便道:“将人推进去!”
程梦兀自还想挣脱开来,那程淙性急,几步跨上前,一掌扇在了小妹脸上,“嚷什么嚷,安分些!”
“诶,”杨夫人上前拦住他,带着几丝不满道:“动手作甚?把妆弄花了可就不漂亮了。”
程淙甩了甩腕子,闷哼一声,自往后边去了。
程梦低首,眸中再不见光彩。她没要喜娘架着,自个转过身子,一步一步,走上了喜轿。
随着一声“起轿”,人马走动起来。沿街百姓争相抢着撒落的铜钱,口中道喜不绝。
...喜?有何好喜的?
脸颊灼热的痛意未退,程梦两手紧紧握着那方扯下的盖头,泪水给眸子蒙上了一层雾。
晏瑶说得在理,这天地虽大,哪里又还有她们的去处呢?她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命运裹挟。
晏瑶...骗子。
下唇被咬出齿痕,程梦只觉有风穿来,将帘幔卷动。冰凉的气息拂在面上,散去了痛意。她怔然抬目,惟见天际一抹孤云。
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程府三夫人晏氏发疾而亡,葬于程氏祖茔。
“娘的病可有好些?”晏澈在帘下担忧地问素柳道。
素柳没作声,只摇了摇头,满面忧色。
见状,晏澈眉心蹙得更深,他放轻步子走入室内,唤了一声道:“娘。”
蜷坐在被褥间的姜云湄猝然抬首。这位往昔素来装束得一丝不苟,面带严厉的晏家主母此刻半挽着灰发,双眸空洞地望了过来。
在目光流过晏澈的眉眼时,她眼中骤亮,抬手招他近前来,笑吟吟地道:“星儿啊,瞧见瑶儿了吗,这姑娘不知又跑哪玩去了,怎么也不知道回家呢?”
晏澈蹲在她的床榻前,嗓音里不自觉地含了哽咽:“娘...”
姜云湄仍是笑着,把他的手托在掌心中,一面轻拍他的手背,一面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怎么也不知道回家呢,怎么也不知道回家呢...”
所有言语尽都梗在了喉间,晏澈只觉泪水顺着面颊滚落。无几息姜云湄却是松开了他,两手掩面而泣,“阿敏,我对不起阿敏...”
一旁的几案上,久久置着一碟海棠酥并糖蜜糕。
晏裕仁独立屋外窗畔,微凉的雪落在他眼角,和温热的泪融在了一处,化不开的唯有眉间那道深深的褶皱。他稍稍仰面,见雪星纷杂,长空暗淡。
“晏大人,您在忧虑些什么呢?”
脑中忽响起多年前同僚问过他的一句话。
是啊,他到底在忧虑些什么呢?
他生于世代簪缨的望族晏氏,自小览经典,习诗书。在他尚年少时,父亲常领着他步往家族祠堂,对着那些先祖牌位向他道:“阿仁,我们晏氏世为望族,家道隆崇,尔务要将这根基延续下去。”
他跪在蒲团间,略显茫然地望着那点点昏黄的烛光,稚嫩的嗓音中已是显出了决心来:“阿仁记住了。”
此后他承荫入朝,一言一行,未敢相忘此语。他忍看旧友死谏阙廷,他亲送女儿步入虎窟,他将自己的良心遮蔽。
他什么都想护住,到头来却是什么也护不住。他医不好夫人,救不回被埋入夫家坟冢的女儿,扶不住渐枯的大树,也定不了飘摇的江山。
他愧读百家书。
一味的忍让只会换来更不留情面的倾轧。晏裕仁闭目,指尖掐入手心。
有些事,要加紧图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