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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世事迂 行路难,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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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簇锦屏,香焚麝饼,满窗但见翻涌的绿意。
晏星斜倚长榻,指尖捻着粉青信纸,神情从欣喜慢慢转为了凝重。
晴霜沏了一盏茶来,含笑问着:“娘娘,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晏星轻叹一声,将信按在小桌上,蹙眉说:“瑶儿和程家的三公子定亲了。”
虽同处鹤京,但要越过宫墙通信古来不易。自晏星入宫,这还是她头一回收到家书,想来晏家也颇费了些功夫。
晴霜怔愣道:“程家?哪个程家?”
“尚书程观。他几个年长儿子如今也都在朝中任职。”晏星一手撑颌,望向庭中婆娑的枝叶。
晴霜点点头,旋又费解道:“二小姐方及笄不久,何须如此急着定亲?不知那程三公子又是何许人物?”
“不知,我此前在闺中未有听闻过此人。”晏星眼睑半垂,缓声说道,“观信上之意,瑶儿似是中意那人的。只是这程家...”
程观无疑是赵延最忠实的党羽之一,连日来整个程家也都跟着水涨船高起来,风头极盛。世家势衰,祖望犹在。若非而今这乾坤颠倒的世道,起自布衣的程家想与晏家攀亲又谈何容易?
赵延借圣旨命她入宫,使得林、何二氏与晏氏割席,世家四姓一朝崩解。他们何尝不明白晏裕仁的自保,却无从接受他的背叛。
而如今程家——逆党的急先锋又来求娶她的妹妹,这不仅更顺了赵延的意,晏家此后亦再无回寰的余地,将被彻底打作赵党。
程家此举定是含了逼迫在内。想晏氏百年名门,到头竟落得这么个要与奴颜蓬户为伍来保全自身的境地。
晏瑶在信中将那程淙说得清正端方。可她在自己入宫前分明还不识得那人,仅这么些时日当真能看清一人的品性吗?多半是写来宽慰她的罢了。便是彼此间果真通了心,儿女情长亦是当今这世道最把握不住的沙砾。
晏瑶嫁过去,无疑又给晏家添了掣肘。她父亲若回绝,何、林二氏便是前例。赵党横行,唯有应允方能保全家族,以待时变。即便这会为世人所不齿,即便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同她当初入宫为妃多么相像。
晏星并不怨恨,她只觉着悲凉。
她父亲非是一味逆来顺受的性子,会答允定亲必也是为家族从赵党那谋得了利益。只是...忆起月夜中晏瑶那双澄澈的眸子,晏星不禁心有戚戚。
她原以为...她的入宫能与家族带来庇护,可这份庇护远远不够。财狼撕咬开猎物的皮肉,将骨骼也吞食下肚。世家女蒙祖荫,衣锦绣,食珍馐,终究莫不是都逃不离一张名为结亲的罗网?
“参见陛下。”晴霜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晏星侧首,见楚以砚正走入来。她起身,在要屈膝时又想起什么,止住了行礼的动作,只低眉唤道:“陛下。”
“贵妃但坐不妨。”楚以砚抬臂示意她坐回,自己则在长榻另一端坐了。
他目光在还未及收起的家书上停顿片刻,又如未见般抬目笑问:“贵妃近日身子如何?可觉好转?”
晏星掩去眸中苦涩,微笑回说:“多承陛下挂怀,臣妾体已稍愈。”
闻言,楚以砚弯了眸子,纯然欣喜地说:“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他抬手,慢慢越过那张几案,覆住晏星的半边手背,“贵妃且宽心养病,如有所缺但与朕言。”
手背上触感微凉,晏星未有动作,唇角依然噙着浅笑。
可若她想要天上的月呢?
只叹...天上月非心底月,眼前人非梦中人。
风细日薄,她半侧过面,只柔声说着:“殿中物什俱全,且请陛下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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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软轿平稳地行出宫门,赵延乌帽皂靴,玉带公服,正倚坐锦褥间闭目静思。
轿身忽而旁倾了一瞬,赵延以手抵壁,眉峰蹙起,正欲要掀帘责问,又被那渐躁的喧嚷声喝住了手。
“赵延,害国害民,皆汝之罪!”
“国贼!国贼!”
“你把公主还回来,把欧阳公还回来,把季大人还回来!”
随护轿旁的千鹰卫尽皆拔剑,百姓上前不得,手中的土块烂叶却飞过了人墙,直直砸向轿身。
赵延权势在握、决断机枢,可一手岂能掩尽天下目?谁是奸佞,谁是贤能,百姓看得分明。
绣帘一动,泥块打进轿来,碎成无数细小的脏污,刺目地溅在了赵延的靴上。
帘下的千鹰卫难得无措的请示道:“恩相,这...”
衣袍在掌心被攥出褶皱,赵延长吸一口气,冷冷吐出字来:“杀。”
那千鹰卫踌躇道:“可这都是些平民百姓啊。”
“我说,杀。”赵延重复着,声音平静无澜。
众千鹰卫遂不再有问,得令后挥动手腕,扬起长剑。
百姓起初尚不甘离去,仍是痛骂不绝,直到一声惨叫骤起,殷红的血如瀑般溅涌出来。
人群寂然片刻,所有人都滑稽的停住了。在不曾止息的风中,唯听一老伯怆然嘶声哭嚷:“阿七!阿七——”
鲜血成股淌落,血腥味漫溢,屋檐上的雀儿扑棱棱扇动羽翅。
霎那间,惊呼声猛起,百姓四散奔走,眨眼功夫长道便已是不见人影,软轿以此得行。千鹰卫护随两侧,留下一串带血的、黏稠的脚印。
赵延敛目,两手交叠而放,重又向后倚进锦褥。
他不在乎声名,亦不在乎后世。虚无遥远的天道青史怎比眼前的政柄利禄?他只在乎当下的大权在握。
“哼!”陆谨修狠狠一甩袖,面上满是悲愤,“父亲安能与此等逆贼为伍?”
他扬手,嗓音愈高,难掩激动地道:“父亲可知世人是如何议论的?他们说晏家是可耻的懦夫,而我们陆家是无耻的小人!何表舅血溅于庭,林表叔困卧于榻,晏公...”
他语气渐渐添了哽咽,“晏公纵是无法,亦不曾输礼于彼。而父亲如今这般举动,岂不是与我陆氏的列祖列宗蒙羞,教后世子孙无颜苟立于京吗?”
“你!”陆询面色紫涨,指着眼前口出不逊的儿子斥道:“无知小儿!你懂些甚么?晏裕仁的两个女儿都送给赵党了,为父若再不送些礼去,如何与之相匹呢?”
“是,儿子是不懂。”陆谨修逼近两步,双目中尽是血丝,“儿子只知世家世受国恩,代传风骨,而非是世享富贵,代代钻营!如今我陆氏百年风骨俱失,哪怕是不做这个官,也好过这般...”
他闭了闭目,从齿缝间挤出字来:“...摇尾乞怜。”
陆询身躯一震,双唇嗫嚅着,却是发不出声音。
“父亲,”陆谨修注视他,几乎是在恳求着道:“迷途知返,未为晚矣啊。”
...返?还能返到何处呢?
陆询侧过了身子,不去看他。
王朝的滔天巨浪吞没了每一个人,与其只身相抗,不若主动投身。列祖列宗?后世子孙?如他不去投诚,只恐连眼下家族都难保,又谈何祖宗后世?
他有错吗?他亦不过是想保全宗族,长存显赫啊。
“再照这般下去,但恐悔之无及。”陆谨修犹在苦苦相劝。
陆询十指握紧又松开,喉间滚动,他没回头,涩声启唇说:“你走吧。”
陆谨修茫然:“走?”
陆询摆了摆手,话音里显出一种苍老的无力:“走。我与你写一纸书,权作我没你这个儿子。”
陆谨修僵住了。无几息,他掀袍便跪,俯身道:“父亲,我...”
陆询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丝毫不留余地道:“此事已定,休得相央!你爹我自是小人懦夫,你去走你的正道,去救你的苍生,省得整日里在我面前拿名声祖宗说事!”
他提袖,重重吩咐道:“来人,笔墨伺候!”
逐子书须臾挥就,而陆谨修只是以额触地,怔怔若失。
陆询走至他身前,一把将书丢下,冷哼着转身拽步去了。
陆谨修仍是跪地,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锈味在口中化开。许久,久到腿脚皆已酸麻,他方是颤着手拾起那薄薄的一纸书。泪水滚落,氤氲了尚新的墨迹。
“父亲...”他直身,对着已空无一人的堂厅重重叩地行了三次大礼。
蝉鸣声噪,陆询独自立在窗畔,默然望着陆谨修走远,身形显出几分佝偻。
他这个二儿子,还真是处处都与他不同,又与他如此相同。在初入朝为官时,他亦是这般年少气盛,满口只不离道义,不离天下。
可这些东西是抓不住的。他是陆家的家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衰落,甚是断送在他手中。他学会了收起满身的锋芒,只随利而逐。
圆滑在面上戴久了便镶入了肌骨,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可为何在夜夜魂梦时,他每每都能看见胡人斩俘以取乐,边民易子以求生,听见女儿的悲哭,儿子的痛责,夫人的冷嗤?
陆夕颜怎么可能会殉情,他再如何也是她的父亲,能不知晓她的性子吗?裴家那小子还恰在几日后病死了,世上何来这般巧事?但他却是一声也不曾多问,只作深信了余如茵的说辞。
陆谨修走了也好,他放逐了年轻的自己。
他的才识皆盛于他,且让他带着这一身的刺,在这黑压压的穹宇下去撞个头破血流,去求个无愧无悔。陆询知道,陆谨修不会成为像他这样的人。
他用衣袖糊去泪水,直到此时方才敢泄出一声呜咽。
风云晦涩,前路不明,若一朝云开雨散,玉宇澄清,附逆者被清算,至少...他们陆家在外仍有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