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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文人气 志士痛朝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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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色连波,烟映初旭。
早朝新罢,百官鱼贯而出。中书省官署内,乌帽公服的官员各往其位,彼此间交谈时将嗓音压得极低。
“真是字字千钧,切中肯綮啊。”
“嘘,不要命了?”
“哼,什么为国为民,不过是一欲借此邀名的愚直书生。”
只听门外冷铁声动,署衙内登时寂静下来,尚在道上的官员俱作揖道:“赵相。”
“诸公。”赵延拱手答礼,千鹰卫跟随身后,径往政事堂中去了。
行至槅门时,他忽而却步,回首环视。那视线随送他的官员无不一惊,俱把头埋下去,只做无事。
赵延心下生疑,慢慢转身往内室而去。
晏裕仁似是亦方到没多时,还未就座。赵延遂与之交谈道:“晏公今日气色瞧着似有不佳。”
“有劳挂怀,不过是昨日贪睡了些,面有浮肿之色,让赵相见笑了。”晏裕仁干声道。
陆询亦起身上前,几人寒暄片刻。
不多时,堂内诸人俱各安坐,商谈了些事项后便料理起政务来。
微风轻拂帘幕,难吹散那几近黏稠的燥意。晏裕仁端坐未动,可有那沉不住气的已是频频把眼觑向赵延。
赵延心头异样愈甚,权且按住了不表。侍从将奏疏摞好在案上,赵延正待审阅,就有一千鹰卫走近向他耳语了些什么。
赵延顿了顿,面色沉下。他未有急着下令,也没有接千鹰卫手中那份,而是径使侍从将季长玉的那本从堆叠的奏疏中翻找出来,打开后目光粗扫过其上字句——
请斩国贼以谢天下疏
翰林庶吉士待诏,今待罪之身臣季长玉再拜上言:为陈时政弊极,乞斩权奸以安宗社事。
臣,白屋布衣,身卑位薄,忝登龙榜之先,赧列衣冠之余。臣性愚鄙,不识转圜之故,但知尽言之要,险蒙囹圄之恶,幸遇山岳之恩。
先太子仁明极矣,素有令誉。臣得其庇知,不敢不旦夕兢惕,以图衔环。然日陨一时,天地同泣。臣涓埃未效,闻之怆然。今国危累卵,虎尾春冰,为筹先太子之谊,答国禄而尽臣节,臣请终言之。
臣闻《春秋》之义,尊王攘夷,首重华夷之辨。但观北卢犯境,割地求和,岁输金帛,犹以帝女和亲,此非攘夷,实召侮而速祸也。昔前朝姻之,乃盛世怀远之策,今我遣之,乃势蹙力屈之征。《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今和亲之议,四维尽驰矣。臣实恐此后国威堕地,民心尽失,虽欲苟安,岂可得乎?
自去岁边衅以来,将士曝骨沙场,百姓流离道路,盖因军械朽坏,时政多虞。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忠勇如宋氏父子者,力战而殁;勋旧如何公者,血洒丹陛;林公犹以帝舅之尊,风痱衔冤。忠臣良将,几为殆矣。而朝堂之上,盘踞巨奸,敲髓沥膏以肥己,贪残害政以营私。此岂《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者耶?此实国之大蠹也。
陛下仁圣之主,然深居九重,或为佞幸壅阏。国相赵延,外示忠勤,内怀狡诈。其行事也,引用朋党,斥逐正人,使朝廷空而无贤;钳制言路,舞弄文法,使陛下蔽而无闻。以至纲纪废弛,乱盈朝野。边军泣血而告急,彼则稳坐中枢;忠臣碎首以直谏,彼则笑据槐府。其罪岂止于误国,实已滔天!
臣请问之,先帝龙体虽恙,何以骤崩?中宫母仪天下,何以暴毙?先太子名闻四海,何以薨逝于宫闱?辇毂之下,遍布千鹰。此不为国中之国,何为国中之国?
......
方今时局幽寐,国事日非,黎元不堪其扰,啸聚山林者有之,揭竿而起者有之,群情汹涌,人心浮动。然山中岂寇盗,庙宇岂人臣?观今日之朝堂,钻营奔竞,逢迎拍马者有之;因循怠玩,碌碌虚遣者有之;战栗自危,日夕惊慌者有之。更有如程、徐者,为虎作伥,倾陷妒忌,非其党不得安于位。此诚嫫母衣锦,西施负薪。
昔先帝有训:君舟民水。今观宇内,万姓嗟怨之声,塞于穷巷;士卒离心之兆,显于行伍。此非水渐枯而舟将覆之象乎?赵延不诛,无以谢宗庙列祖,无以慰忠魂冤魄,无以解生民倒悬,无以固陛下社稷。
臣虽微末,然斧钺加身,岂不知惧?唯因噎废食,罪愆犹深,苟利社稷,不敢自惜。
臣一身不足虑,伏乞陛下为邦国大事计,以应臣刍荛之请:奋乾纲之独断,收和亲之成命,全国家之体统,存华夏之衣冠。社稷虽大,难失寸土;帝女虽义,岂饲虎狼?赵延罪恶迷天,请立斩之,传檄天下。并治其党羽之罪,明正典刑,拔擢忠良,缮甲治兵,以谋复土。
臣之奏疏已抄录百份,散于市井,传于州县。天下人皆可见之,皆可知赵党之罪。若当道以臣言为妄,则请枭臣首,传徇四方,以绝天下妄言之口。
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谨奏。
“啪嗒。”
奏疏从赵延手中轻轻滑落,激起的声响却如有惊雷。几名官员身子一颤,那隐隐的目光里更添了流连的意味在。
而赵延却并不似那些人所料般的立时勃然大怒。他恍然片刻,神情竟是透出些许怀念——怀念那极久远的、几近逝去的回忆中的自己。
只这短暂的怀念终究敌不过他眸中阴骘。他吸气,沉声下令:“来人。”
竹帘轻晃,细小的尘埃绒绒地浮在日色中,满室通明。火盆燃出噼啪的响,季长玉乌帽素服,端坐一旁,一封封烧着向为他所珍视的那些信。
火苗舔舐指尖,灼出隐隐的刺痛。季长玉浑若未觉,动作不停,墨黑的瞳孔中映着橘黄的火。暖焰乱舞,忽起忽伏,他定定地看着。
看着。
他看见了身着金乌袍的疏朗身影,看见了无数在水火中挣扎的生民,看见了飘摇如舸的家国,看见了如云乌发中的一根莹润玉簪。
面前萦着刺鼻的焦糊气味,他在心中默默念着时辰。
自太子去后,东宫一应僚属尽数解职归班,他这一旧岁探花则复归翰林院供职。原仍任翰林院编修,后又被降为翰林庶吉士,无差事无印信,俸禄微薄,不知待缺何时,仕途几近无望。
虽遭降秩,然亦处朝廷,进士功名在身,仍有奏议之权。今日晨起他未有去衙署帮杂,诸事料理毕后只静静候在这间他赁下的小院中。平安已被他托付与了同乡,他再没什么好顾念的了。
求名也好,迂直也罢,他早已决意了要做孤臣。
最后一封信也被火舌噬尽。无论如何,来京城这一趟,他是不悔的,季长玉想。
“嘭——”木门被粗暴地撞开,伴随着冰冷的刀甲声,几名千鹰卫面色阴沉地跨步走入。
“罪臣季长玉煽惑妖言,离间君相。今特奉陛下口谕,赵相之命,将其押入诏狱审讯!”
未待人近前拿他,季长玉已先自站起了身来。他谁也没看,径从目光凶狠的千鹰卫中走过,衣袍被风鼓起,愈衬得其中的身影是那般清瘦笔挺,如松如竹。
天和元年四月,熹平十九年进士、昔东宫旧属、翰林庶吉士季长玉上千言疏,斥和亲而詈赵党,哀民生而乞救败。赵延览之怀忿,拿其下狱。
兼使千鹰卫于各处缴毁奏疏抄本,严追流布者。静海居士首声墨援,士林文浪如潮,亦为所禁。然星火遍野,岂数扑之?众口悠悠,其舌难断。
朝堂纷乱,清明之象久失。凡上疏言救者,皆遭斥黜。观望者难保其身,趋附者蹿跳争功。无形的鲜血如洪般鼎沸了朝野。
时值暮春,百花倦谢,绿侵红稀。城郊十里长亭处站满了文人仕宦,这些人裹巾束带,尽皆是翘首以盼。
眼见得宽道上远远驶来一辆马车,众人俱是一喜,相继迎上前去。
“欧阳太傅!”
“欧阳公。”
“欧阳老先生!”
侍从吁停了马,车帘起处,傅廷礼先行下车,旋回身小心地搀扶欧阳觉下来。
自楚以昀骤薨,欧阳觉身为其师,缠绵不愈地病了好一场,直至前些时日才终是祛尽了病气。而他归朝后上的第一封疏便是要相救季长玉。
不出所料的,逆党中人言其年老耳聋,去其官身而赐其金银,令其归乡荣养。
欧阳觉乃当世大儒,其为人无偏无党,秉事公正,朝中仕宦或多或少受其文章提点,天下文人无不钦之。纵赵延处心积虑,传布文辞,交结士类,亦实难出其右。
而如今他被罢官归乡,无异于去了这鹤京城中的文脉。
欧阳觉春秋已高,满头苍发如雪,行走时步伐缓慢,手心拄一根鸠首木拐。风吹动灰白的长须,他一一扫过面前那张张殷切的面孔,噙泪道:“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待赵延得知,必会引他们为同党,届时又将会是一场清算。
陆谨修率先道:“吾送吾师,天经地义,岂可因惧逆而罢之?”
话落,附和之声顿起。
陈延世走近前来,手捧折柳一支,言发肺腑:“此一去山长水远,还望太傅受此别柳,以为遥念。”
柳枝翠绿,虽折其生气不减,在欧阳觉苍老的掌中犹显出春意深浓。
清泪划过面上的沟壑,他又一次纵目环视,几息后身形一动,向着众人躬身长揖。
日暖风和,碧空下漾着隐约的馨香。众人皆诧,忙不迭拱手答礼,一时竟无人直身。
远处牧笛声悠扬,欧阳觉复拄杖而立,见裴岐发系首绖,忆起所听闻的消息,不由缓声劝慰道:“裴少府,令郎磊砢之才,然既已去之,尚请勉抑哀思,以重贵体。”
裴岐出身寒门,曾得赵延指点,却不附赵党。他所任的少府监监本非要职,宫变后在这朝中的处境更是步履维艰,仅有的一子据说也在前些时日病逝了。
裴岐闻言拭了拭额角汗珠,由衷相谢道:“蒙太傅垂念,犬子不幸染病而亡,晚辈伤怀满腹,唯近日稍得释之。”
一旁张绪问傅廷礼道:“贤侄才识过人,此番离京,仕途难进,可有悔乎?”
傅廷礼不曾犹豫:“尚书此言差矣。家父年在桑榆,岂有为人子不孝而仕宦之理乎?况而今重云翳日,比之久立危墙,不若抽身以待有道。”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笑了开来。
日影渐移,车骑已是不得不行。傅廷礼搀着欧阳觉,欲要扶他登舆。
“太傅!”陈延世再次喊住了他,面上写满了与众士人如出一辙的忧思,他问:“世衰道微,何日可见重明?”
欧阳觉身子一顿,他慢慢侧首,目望向那遥远却又仿佛更显高大的城墙。几缕白发拂过眼前,他长叹着,声音随风而散:“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