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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多少泪 君埋泉下泥 ...

  •   已一连多日不见有雪了,然天也是不见有放晴。积雪杂乱地堆在道路两侧,脏污坚硬得浑似冻结的泥块。

      先行护送棺椁的兵马已在今日回了鹤京城。但见残旗倒拖,锐气尽丧,兵无返都之喜,马有铩羽之悲。

      道旁慢慢站满了百姓,压肩叠背,舒颈扬脖。他们踩在污雪上,目望着这支败军之师,任由渐化的冰凉漫进布鞋也不曾动弹半方。

      无一人说话,连风都好似被冻结了。

      兵士、百姓...每个人面上神情都惊人的相似,那是一种空洞的悲凉。

      晏府内,晏星倚坐软榻,沉默地看下人拾掇器物。晴霜在旁整叠着她的衣裳,语气故作轻松地打破了沉寂:“小姐,这裙子可要带着?颜色是小姐喜欢的。”

      “这褙子小姐未有穿过几次,但料子是极好的。这件是公主送来的,小姐一向爱惜...是了,袄子也要拾上几件。”

      晏星知她用心,勉力笑说:“此也便够了,倒不必拾上许多。”

      “是。”晴霜应了。

      晏星拨弄着细瓶里几枝绢花,听院外那隐隐的动地声响愈发清晰起来。她思及什么,命小丫鬟出去看了。

      小丫鬟很快便来复道:“是出征的军队回来了。”

      晏星霍然起身,未有言语,谁也不看地径往外走去。

      “小姐...”晴霜面露担忧,想拦她一拦,犹豫一会后却只是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心跳声震耳,晏星在害怕,步子却迈得极快。

      侧门被拉开,晏星揪着衣领在门首站定,翘首沿路张望,脑海已然勾勒出那昂然马上,意气凌霄的少年身影。

      便是已听得了败讯,晏星依然迟迟不愿相信。她把这消息远远丢在一旁,不愿靠近,不愿触碰,始终觉着这是一个天大的戏言。

      那样耀眼、那样澄澈的一个人,怎会落得这般一种下场?

      她不信。

      他不是让她等他的吗?不是让她勿忧吗?她分明已是应许他了,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回来...

      一支败残之师缓缓映入了她的眼帘。她看见灰漠漠的长天,看见衣甲不整的兵卒,看见最前两具漆黑的棺椁...而那无力半垂的军旗上,赫然书着一个“宋”字。

      浑身的鲜血似在瞬间凝固,晏星僵立原处,目光追着那两具漆黑,又一一扫过军中面孔,妄图在里找见一已然逝去之人的身影。

      ...好冷啊,怎会突然这般冷?像是绵延了一整个冬天的雪都化进了她的躯体里,她感到身子在发颤。

      “小姐,我们回去吧小姐。”晴霜在后呜咽着道。

      姜云湄听得动静,走来见晏星立在外边,一时还状是眼花。她急步走近,含忧关切着:“星儿,怎是站在这儿?可莫要被冲撞到了。”

      晏星在一片惶惑中闻得似有人让她回去。她木然点了点头,向后挪动了半步。

      仅仅是这么个动作,便似抽去了她全身的气力。下一瞬,晏星眼前一暗,在惊呼中直直向后倒去。腕上的红玉镯磕在石上,“啪嗒”一声脆弱地断为两截。

      -

      季长玉埋首转进长巷,步履快且急,仿佛这般就能把那败军之景远远甩在身后。在走近巷尾那熟悉院落时,檐下信插中的那一角洁白霎时勾住了他的视线。

      他疾走几步,未等入门便已先启了封头。砑着细腻暗纹的信纸上回文简短,季长玉只一眼便能将字迹皆扫知了——

      既已有解,何必复问?从心而行,勿生憾恨。

      他将这短短的墨迹一遍遍读着,连日忧恼的思绪漫作了一汪平静的湖。良久,他重又将信纸叠起,压在了自己心口处。

      何求无憾?但尽吾志。

      -

      黑色,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色。

      此是何时?她在何地?晏星神色茫然,如处云雾。她抬手,惊异地发现在这无处不在的墨色里,她仍能看清自己的衣裙和双手。

      是的,这是她的手。晏星心头却涌上一股巨大的陌生。她是何人,她为何在此处...她是她?还是一枚棋子,一场交易,一个象征?

      周遭的黑色涌动起来,无数根丝线从最深的罅隙处探出,摇曳着就要向她缠绕来。

      她看那黑色丝丝缕缕地浸入指尖,整个手掌都变得透明起来。呼吸愈发困难,晏星拔步就跑。耳侧一丝声响也无,包括她自己的喘息。

      她未尝停歇,也不敢回头。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擦过了很久很久的岁月,可无论她跑向何处,视野里但只余一片无垠的黑,沉甸甸地压在她背上。

      窒息感愈来愈浓烈,她渐渐慢下了脚步。

      她忆起来了,她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身上的气力正被抽走,晏星跪坐在这虚空中,四处摸索着漆黑。

      她在找什么,在哪里,她怎么找不到...怎么能找不到,她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黑暗从脚尖处一点点漫上来,侵蚀着她的身躯。她此时一如幼童般无助。

      她好急,好难过。怎么找不到了呢,为什么...找不到了呢?

      黏稠的漆黑逐渐淹没了她的口鼻,晏星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她苦苦地思索着,思索着...

      无边的暗色将她彻底吞噬。她想起来了——

      她在找一束光,一束早已湮没了的光。

      “你也不多看顾着些星儿,可非是什么景象都可随意去看的。打这一场仗死了那么些兵士,怨气可想而知,被冲撞了如何了得?”

      “是,夫人。”

      “父亲,入宫可否再延缓几日?”

      “唉,文书已是报备上去了,无从改易啊。”

      “太医院里不是有好些大夫吗?姐姐定会无事的。”

      周遭人声渐次清晰,温暖重又将她包裹。晏星费力睁开眸子,从窗外照进的日光令她恍惚了好一阵子。

      围在她床榻旁的众人无不面露喜色,“小姐!”

      “星儿,可觉着好些了?”

      “姐姐,你醒了就好,听到信可把我唬了一惊。”

      昏晕前的记忆争相涌进脑海,晏星忍着撕扯般的头痛,在晴霜的搀扶下坐起了身子。她面上无一丝血色,强挤出笑说:“女儿无事,让爹娘忧心了。”

      府医已在旁开完了药方,插口说道:“小姐这病乃悲惧攻心,气机郁滞。鄙人且先为小姐开一方安神解郁的药,容后还需慢慢调养为宜。”

      晏裕仁谢了府医,命下人照方去后厨煎药去了。

      姜云湄听了只道是晏星连日里忧思不绝,又在门首吃了惊吓。再一想往后母女二人间相见实难,不由得心酸不已,将晏星搂入怀中。

      晏星带笑宽慰着她:“娘,无妨的,女儿已无事了,此也非是何大症。”

      姜云湄握住她发凉的手,直守着她喝下了药才带人离去了,临门又叮嘱了她几句好生歇息,莫要忧劳。晏星一一地应了。

      待人走后,晴霜从案上捧起一钿花盒子,一步步挪至床前,踌躇着道:“小姐...”

      晏星接过盒子,启开后但见那已断做两处的红玉镯。她一言不发地拾起那两半断镯,想试着再把它拼回去。

      断镯在日色下泛起通透的芒,晏星固执地尝试着,可注定是劳而无功。

      良久,她似是终于意识到此举徒劳,默然把玉镯放了回去,又将盒子留在了枕边。

      她面色始终平静,反使得晴霜更为忧心。

      她沿榻边坐了,湿着眼眸对晏星道:“老爷夫人都已走了,小姐若是心里难受,便是哭出来也不打紧。”

      可晏星好像根本未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过了许久方掀眼看她,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晴霜一怔,她见晏星淡笑着,摇了摇头。

      距入宫又迫近了一日,晏星一如往常地起居膳食,并无丝毫异样。只心脏像是被剜去了一块般的,空落落的。

      午后日暖,她斜倚窗畔,手里卷着一册诗集,心思却不在上头。

      晴霜在院内清点着不多的将带去的器物,忽听一小丫鬟前来禀道:“晴霜姐姐,门外有人要见小姐。”

      晴霜动作不停,很快说道:“小姐正病着呢,可问了是何事?”

      小丫鬟回道:“奴婢也是这般说的,来人是宋府的二公子,只说有一物非亲手交与小姐不可。”

      晴霜顿了顿,看着她吩咐说:“你先去向夫人禀报一声,再请他去客室内。”

      “是。”小丫鬟匆匆去了。

      风中隐约带了丝早春的气息,落地青帘轻盈地晃出连绵的碧。晏星端坐帘后软椅,脂粉不施,钗环懒戴,开口时嗓音轻而慢:“劳宋二公子枉驾,不知有何物相托?”

      帘幔外的少年虽年方束发,身形却已隐隐有了他兄长的影子。

      真像啊,晏星想。

      不同的是,他周身不再有那独属于宋家的意气,所余的但是若有若无的沉沉死气。

      宋景初低眉垂首,从袖中呈来一封书信,一板一眼道:“此为家兄临征前付与在下的亲书,并吩咐在下说若他此去不归,务将此书面付于晏姑娘之手。”

      晴霜望了晏星一眼,将书信接过了递来。

      晏星犹豫须臾,颤着手接过。

      宋景初见状便要相辞,晏星忙使晴霜再去送他一送。她起身回了院落,盯着那信看了半晌,才是深吸一口气,慢而又慢地解了封头。

      记忆中的字迹撞入眼帘,晏星捏着信纸,读了一遍、又一遍...

      日影移西,晏星全身都发起颤来,信纸被捏出褶皱。她自醒来便只觉身在云端,无有实感,而这封信把她重重拉回了地面,摔得她头破血流,肢体粉碎。

      汹涌的悲伤从她的身体中漫溢出来,泪水夺眶而出。

      “啪嗒——”泪滴打在信纸上,将落款的“绝笔”二字洇出了墨痕来。

      心脏抽搐般地疼着,晏星在如雾的视线中将这遗物一点一点抚平,喉间逸着断续的哽咽。

      她在哭,哭死去的爱人,哭飘摇的家族,亦哭这无可挽回的世道与身不由己的命运。

      “宋景玄...阿玄...”

      那人真的,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屏风外,晴霜抬手捂住唇,身子慢慢地滑落下去,掌心泪珠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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