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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照离忧 盈盈一水间 ...

  •   熹平十九年冬,突如其来的大雪一连降了多日,茫茫的银色几要将天地堵塞。

      北卢背约南犯,边患侵危,朝野鼎沸。廷议持续了整整一日,楚明慎下旨,命指挥使宋凛为车骑将军,其子都虞侯宋景玄为骁骑将军,率师北上,抗虏御敌。

      今日的天依旧是昏沉沉的,烛身流淌下黏稠的泪,炉中的炭火燃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晏星倚窗而坐,手心无知觉地覆在那冰凉的红玉镯上,出神地透过半阖的窗扇凝望向天际翻涌的乌云,被吹动的发丝不时拂过眼前。

      晴霜往炉内添了些炭,踌躇片时还是上前劝道:“小姐,容奴婢阖上窗子吧,这般恐是着了风寒。”

      晏星没作声,也不知是否听见了。

      晴霜无声轻叹,伸手将窗扇给阖严实了。在她转身欲走时,晏星却是牵住了她。

      “晴霜。”晏星抬首,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似是一连几日都不曾歇息好了,“我这心里总是不安,被火燎着似的。”

      她站起身,焦躁地说:“明日大军便要出征了,我好怕...”

      她垂下眸子,没再说下去,只是又重复着:“我好怕...”

      晴霜抿出笑来,按着她坐了回去,好言劝慰道:“小姐且莫愁闷,有伤贵体。莫说两军还未交战,便是到了北地,我大宁的军马也非如二十年前那般了,况宋公子和宋大人皆为骁勇善战之人,也和胡兵交过手,此番定能平安归来的。小姐又何须杞人忧天呢?”

      一番话说得晏星稍安定了些,她揪住心口的衣裳,喃喃念道:“但愿如此。”

      晴霜去拿新煮的茶,在转身的瞬间笑容便落了下去。适才的言语多是说来安抚晏星的,此战是胜是败,连龙椅上的那位都无从料知,又遑论是她呢?

      寒风呼啸不息,晴霜闭目,在心内默默祈盼着胜利。

      至晚,浓云散去不少,久违的月色朦胧地笼罩在人间。晏星褪去外裳,正欲就榻安寝,又在眸光转动的那霎被唬了一惊。

      只见院中竟是不知何时有一人的身影映在了窗扇上。呼吸滞住一瞬,她当下便欲要喊人来。那道轮廓在目中越发清晰起来,一个猜测却是渐渐浮现在了晏星心中。

      “晴霜。”她唤道。

      “小姐有何吩咐?”晴霜迈步而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待看清时,若非晏星先按住她的手腕,她恐已是抑不住地惊呼出声了。

      “你且带人守住院门。”晏星对她吩咐。

      晴霜从晏星的反应中明白过来,惊异尚未褪尽,她缓着呼吸,应声去了。

      晏星匆匆罩上件袍子,待走入院中来看时,果见是他。

      是宋景玄。

      少年站在满院的月里,笔挺的身形无端显出浓浓寂寥。

      凛冽的寒扑面而来,让晏星得以确信眼前景象是真实的。

      他也太大胆了些...

      晏星移步向前,唤了他一声:“宋公子。”

      宋景玄好似这才回神,目光痴痴地落向她。

      晏星在距他几步处驻足,鼻尖萦着隐约的酒气,“你饮酒了?”她问。

      “饮了一点。”宋景玄笑起来,显出几分傻气,面上隐隐泛红。

      “晏...”他似是想唤她的名字,话到唇边却成了:“晏姑娘。”

      他向前一步。

      晏星的心跳自看到他时便失去了控制,此刻更是在耳中跳出惊人的响。她没动,屏息注视着他的动作。

      眼前的身影一低,宋景玄单膝跪在雪地上,仰面望向晏星的眸光几乎称得上是虔诚。

      “你这是...”晏星慌忙便想让他起身,又在下一息听他道:

      “明日...我便要出征了。”

      心颤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般的,晏星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她该说些什么呢?什么字句方能表出这汹涌的情思与不舍?

      分明今岁初春时方南返归京,在这严冬时节他便又要北征了,而这次等候在前的,是一场深不可测的未知。

      思及此,晏星只觉眼眶愈发酸涩。

      月光流淌出迷蒙的雾,轻柔地笼住二人。宋景玄也不须她回话,他默然一会,再开口时嗓音已然带上几丝微不可察的乞求:“晏姑娘,你可能...等一等我?”他笑得乖巧。

      等他立了军功,等他足够离她更近一些,等他回来...

      他话未言尽,其中之意却已是再显然不过。

      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忐忑地等待心上人的回应。

      短暂的瞬间被拉得极长,晏星只觉一阵热意涌上面颊,既觉意外又觉意料之中。他们二人似隔着很远,又似只余薄薄一层轻纱,而他正向她迈步。

      她眼中泪意未褪,面上却是露了笑,声音几要化在这迷离的夜里:“好,无论多久,我只等你。”

      宋景玄神情怔愣,像是没明白她方才说了些什么。

      她当真、当真愿意...?

      晏星被他盯得面热,便偏过了脸去,伸手欲扶他起身,“地上凉...莫冻伤了身子。”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宋景玄握住晏星指尖,在她手背落下极柔的一个吻,似落花轻点,又像羽毛拂过。

      指尖那点温热沸至手面,晏星正过脸,见宋景玄把面颊轻轻贴了上来,口中喃喃呐呐说着“喜欢”。

      灼热在面上蔓延,她抽回手,略略无措地握着自己的手腕,侧身对他道:“你醉了。”

      宋景玄也没否认,他缓缓站起,笑意始终不见淡去。今夜得了晏星如此答复,他只感前所未有的知足。

      瑟风再起,吹散几许旖旎。宋景玄动了动唇,把一些话咽了回去,只是说道:“晏姑娘,这时节风紧,快些进屋吧。”

      晏星点点头,晕头转向地转过了身子。宋景玄此举到底不合礼数,她不便使他久留于此。而且...晏星无须对镜就知她面上飞霞,再这般下去,她只怕整个人都要熟透了。

      走出没几步,忽听宋景玄在身后唤她道:“晏姑娘!”

      晏星闻声回首,她紧了紧外罩的衣袍,听宋景玄又一次地念着:“等我。”

      少年站在月下,周身镶着雾白的光晕,扬起的笑里是晏星所熟悉的明朗,绛色抹额被风卷起张扬的弧,耀目得浑不似这凡尘中人。

      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晏星毫无来由得觉出一股巨大的惶恐。

      “宋...”她急趋几步,往前伸出手。

      而宋景玄已是翻过了墙去,她只及虚抓住一片深红的衣角。

      失落涌上来,后背渗出的冷汗蓦地要将她浸透。外袍滑落在地,晏星怔怔地注视那空荡荡的墙头,仿佛下一瞬就能见那少年笑嘻嘻地攀进来。

      即使百般去忽视,一道顽固的心念依旧在她脑海中盘旋。

      ...此一别,她当真还能再等到他吗?

      冷风钻进衣领,晏星拾起衣袍,失神般地向室内挪步。在走过窗畔时,她见几枝如锦绢花绽在细瓶中,是这灰蒙蒙天地间的唯一艳色。

      一枚小小的纸团被簇拥在中,晏星两指捻起,抹开后见是极简短的几字:

      归期不期,勿忧。

      却只教她如何能不忧?晏星把纸团攥在手心,泪水顺着面颊滚落。

      她仰目望向天边遥月,在心中默默祈祷——她的将军,定要平安归来啊。

      大雪又纷纷扬扬下了多日,浸满了天地。

      东宫。

      檐下冰锥倒悬,寒凉的气息渗入每个角落,甚是在人心上也覆了一层冰霜。殿内外人影忙乱,却无不是埋首屏息,唯恐惊扰榻上那位卧病的主。

      瑞兽香炉吐出薰烟缭绕,却难盖住满室苦涩的药味。

      “咳咳咳...”楚以昀陷在被褥间,微颤着将饮尽的药碗递向床边之人。

      陆夕颜接过交与鹿苹带了下去,又替他压了压被角。

      裹在被下的是一具消瘦的身躯,楚以昀墨发半揽,双颊凹陷下去,整个人憔悴得实难看出往日风采。

      他这病来得蹊跷,一连昏晕多日才是于今日拾回些许神智。太医院一筹莫展,敢来扯榜入宫的民医亦是寥寥无几。

      楚以昀在服药时毫不犹豫,他想好起来,也想眼见着大宁好起来。

      ...可他也知晓自己或是时日无多了。

      “北地可有军报传回?”他几是迫切地问陆夕颜道。

      “算算时日,大军这会该是方至前线,殿下未免也太心急了些,眼下养好身子才是要紧。”陆夕颜劝道。

      楚以昀眸光黯淡,视线触及陆夕颜那苍白难掩的面容,他心底又油然生出了愧疚来。他向来听从母后的安排,对太子妃为何人也不甚在意,无非是从高门贵女中择出一位来。

      虽是无甚情谊,楚以昀对这位入宫没多时的夫人却是满怀歉意。他死后,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你连日辛劳,但去歇息不妨,此处有宫人在便可。”他温和地说。

      “是,殿下。”陆夕颜未有多言,福身退下了。

      待回至侧殿遣去旁人后,陆夕颜伏在桌案,再也按捺不住地失声悲哭起来。

      “妃殿下?”鹿苹在旁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陆夕颜顿如找到支撑般的一把扯住鹿苹的衣袖,泪珠大颗滚落,“鹿苹,我该怎生是好啊...”

      鹿苹亦是哽咽。陆夕颜是她从小跟到大的主子,她岂会不知她的心思?每每看陆夕颜在这宫内煎熬,她心里也是难耐啊。

      再巧的言语说多了也是虚浮,她做不出回应。

      陆夕颜也意识到了,渐渐松了力道。她回过身子,缓慢抽出一旁压在最底的书册。

      书内夹着张画像,一翻便能翻见,画中藏着她年少所有的爱慕。

      指腹抚过画上之人,陆夕颜稍稍平静。

      这份由心而生的安宁没能维系多久,她猛然扯回心绪,眼底情绪一变,握着那书就要往地面摔去。

      临了她反又收了手,不知是恐惹出的动静太大还是出于旁的什么念头。

      她把书扔回案上,泪水再度汹涌流出。太子病危,宫内人心惶惶,北疆战况难料,只她仍在念着这些儿女私情。

      她是如此痛恨这样的自己。痛恨她的自私,痛恨她的无能,痛恨这如死潭般令人窒息的命运。

      她掩面哭泣着,却不知是在为谁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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