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疵物件》》琉光暗影

2、平安夜的礼物 相恋多年的

　　“林小姐，您的水。”

　　服务生放下玻璃杯时，冰块撞出清脆声响。林婉清低头看表，六点五十七分，窗外的雪在暮色里翻卷成苍白的漩涡。她有些焦虑不安，再过五小时零三分钟，她就要32岁了。那本就没有皱褶的酒红色丝绒裙面被她抚平了一遍又一遍——这件衣服是上个周末，12月18号的时候，她特意为今晚的约会挑的，充满了节日的氛围，后背的镂空网纱设计带着危险的妩媚。

　　她从Valentino的试衣间出来的时候，领口的挂脖还半耷拉在肩膀，她按着胸口单薄的布料，示意让陈玥帮她扣上脖子处的一溜排扣。这个时候，透过精品店敞亮的落地窗，她瞥见路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对面的Tiffany……

　　水晶吊灯忽然晃了一下。

　　程皓裹着风雪推门进来，黑色大衣肩头落满雪粒，怀里抱着一大捧鲜红的玫瑰。黑亮包装纸在暖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盛放的卡罗拉玫瑰挤挤挨挨地被递到眼前，最外层花瓣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等很久了？”程皓摘掉围巾，睫毛上还凝着霜。他今天格外英俊，剃了新的鬓角，那天她看见的程皓也是像这样，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神采奕奕。他身上有雪松混着广藿香的味道——那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

　　林婉清喉咙发紧，她想起了Vicky明媚的笑脸，比起细想那天Vicky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林婉清更在意的是，那天Vicky穿得一身纯白，风中摇曳的毛领，亮白的皮质高跟鞋，衬得她像一只高贵的雪狐，和旁边站着的男人极其相配。

　　“路上花店都在排队。”程皓把玫瑰斜放在桌角，深红色花瓣擦过她裸露的小臂，将她从游离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冷吗？你手在抖。”

　　“冷啊！都怪你到得太晚啦～”林婉清故作娇嗔，悄悄数着玫瑰花——九十九朵——天长地久，白头到老的爱情。程皓虽然有钱，但白手起家的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几乎从不送花这种美丽废物。林婉清倒也没有多喜欢花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只是这反常行为让她有了一丝期待。

　　法式焗蜗牛上来时，林婉清注意到程皓的左手始终插在西装口袋，像揣着个潘多拉魔盒。她舀起一勺黑松露蘑菇汤，瓷器与银匙相撞的颤音似乎能压住她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程皓忽然开口，”也是这样的雪天，那时候的你有点笨拙的可爱，在咖啡厅还把拿铁打翻在我衬衫上。”

　　林婉清笑起来，“是啊，我那么不聪明的样子把你迷倒了？”鹅肝配樱桃酱在舌尖化开甜腻的腥气，她数着他喉结滚动的次数，等待某个时刻的降临。服务生撤走主菜盘时，程皓终于摸向口袋——却只是取出震动的手机。

　　“抱歉。”他看了眼屏幕，眉心皱起细纹，”可能要接个重要电话。”

　　林婉清望着他走向露台的背影，落地窗外的雪光给他镀上毛边。

　　“婉清。”
　　程皓的声音裹着寒气传来。他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公司决定调我去新加坡了，下个月走……”他顿了顿，坐回到位子上，“AM资本的收购意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这样你也不必这么辛苦……”

　　“新加坡啊……那里好像不会下雪。”
　　刚刚还很融洽温馨的气氛瞬间坠入冰点，她想起了今早瞥见Vicky电脑桌面上的机票订票界面，一个个环节好像都连了起来，像是密室逃脱里集齐了所有线索的玩家，她看见眼前有一道门开了，她要不要去推开那道门呢？

　　随后是十几秒的沉默，留银制的刀叉碰撞餐盘的声音，食物一点点被塞入口中，透过酱汁餐盘中心隐约露出一个精致小巧的logo”清川”。

　　“你看，在这样高档的法餐店，也有我的作品了。”林婉清用叉子拨开酱汁，轻轻敲了敲那个细巧的标志，抬头望向程皓。

　　她想起三年前程皓路过自己在盐宁开的第一家艺术瓷具实体店，他以客人的身份进到店里买了一套纯白鎏金边的茶碗。随后的日子里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来她的店里买点小东西，在每个节日、情人节、圣诞节、端午节、元宵节，他总在各个节日出现，用心挑选每一件瓷器。那段原本黑暗时间里，是程皓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有价值，她是多么地感激……

　　“这是给你准备的圣诞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程皓岔开了话题，林婉清从回忆中醒来，看着眼前的蓝色方盒，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

　　她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咔嗒一声，一根水晶雪花项链静悄悄地躺在那里，折射出十二道冰棱般的冷光。并不是她所期待过的那个Tiffany——她想要的那个Tiffany是给了别人吗？

　　直到这一刻以前，她依旧心存期待，过去的一周里，每每在办公室看见Vicky，她都忍住了没去问她为何会和程皓一起去逛街，她并不是不好奇，只是她绝不允许自己成为一个抓着男人不放的“怨妇”，她绝不要成为像她妈妈方女士一样的人。她开始做最坏的打算，盘算着如何保持体面。

　　程皓不是不知道林婉清想结婚的心思，快32岁的女人大体都有差不多的心思。男人，尤其是事业稍微成功一点的男人，总是有些傲慢的。
　　他低声问，与其说是问林婉清，倒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跟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林婉清缓缓合上盒盖，淡淡回答：”快乐呀。”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倔强。

　　片刻后，程皓叹了口气，”可是我……没有信心。”他话音未落，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平静地补充道：”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林婉清轻笑了一下，没有抬头，她盯着那个蓝色的丝绒盒子，有点走了神，短短的十秒钟里，脑中跑马灯似的闪过了她在盐宁这十四年，还有和程皓并肩奋战共同奋斗的日子…… 觉得回忆真是个可笑的东西，“你的意思是分手咯？”

　　许久的沉默里，林婉清看着程皓的脸，企图在程皓的眼睛里寻找泪光，但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她想，男人真是靠不住，心里计算起了交往三年自己得到的一切，结论是好在没有太亏——三年不太青春的青春，换来一个品牌的声名鹊起——甚至是赚了。

　　“那陪我吃完蛋糕吧，已经点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似乎完全恢复了心如止水的状态，甚至是有些高兴自己做了笔不差的买卖。全副武装进入了战斗模式，决心要让渣男不痛快。

　　程皓停顿了一下，低声问：”就这么简单？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分手吗？”程皓不是没有料想到林婉清的这个反应，但她那种毫不在意的样子还是让他有些恼了，明明是他提的分手，却像是他才是输了的那一个。“不要试探人心”这句话的含义，他算是亲身体验了一遍。

　　“原因重要吗？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难道你是喜欢我死缠烂打？”她强装镇定，压抑住翻涌的悲伤与怒火，只将一丝玩味的挑衅留在言语里，一下子就把程皓噎住了。这感情终是要花上一个句号了。

　　程皓低下头，沉默几秒后，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径直走出餐厅。林婉清没有挽留，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用叉子一口口地吃着刚上桌的巧克力熔岩蛋糕。甜味在舌尖散开，却混杂着淡淡的苦涩。

　　“祝我生日快乐。” 眼泪还是无声无息地疯狂滚落下来。

　　林婉清装出的坚强样子有时候连她自己都骗了。

　　突然手机屏幕闪了两下，一个陌生的手机号传来两条简短的讯息。
　　“林婉清？”
　　“生日快乐。”

　　餐厅外，一个男人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服，打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遮住了大半张脸，远远地站在街对面，像是来参加谁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