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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请柬和发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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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贝明玺是上午十点,天气阴沉沉,云层厚而低,无风流动,像是下雨的前兆。
沈洛川在车里坐了会儿,沿途街边买了点果,随后开车回了城东。
城东的房子是他决定直博那年奶奶来江临帮他选的,沈洛川本人对房子可有可无,天地之大,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在哪片土地定居对他没多大区别,加上课业压力大,所以房子买下的前两年都拖着没动。
后来他奶奶查出胰腺癌,放弃住院化疗,沈洛川才想起这套房子,但那时再想装修也晚了。严格意义上这套房子他入住还不到一年。
车子驶进小区,路边花坛蹲了个人,见到他嘴边叼的烟往地上一摁,拍拍屁股站起来。
沈洛川对丁卯出现在这丝毫不惊讶,停好车下来。
“又换车了?”丁卯瞧瞧这辆秀气的保时捷,“不是你风格啊。”
“我老婆的,上去吧。”沈洛川不欲多说。
出了电梯,他边开门边问:“吃过没?”
“这个点你问的早饭还是午饭啊?”丁卯自来熟地进门换鞋,在屋里晃一圈,问:“你这几天没回来了?住的哪儿啊?”
沈洛川把屋子里几扇窗打开通风,“住新城那边。”
丁卯一点就通:“知道,你老婆那儿是吧?行,先不说这个,把正事干了。”
正事。
房子西北方向单独一间屋子,摆着沈洛川父母的灵龛,沈洛川净手擦拭,点上蜡,和丁卯一前一后上了香。
今天是沈洛川母亲的忌日,通常他会在这一天祭奠他父母。
两人沉默地看香燃尽。
丁卯开口:“什么时候把叔叔阿姨的墓迁过来?”
沈洛川说:“看吧,不一定有位置。”
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又说:“我去年回去了一趟,老家墓园没那么挤,他们墓的买得早位置也好,视野开阔,周围树多空气也不错,就留在那也挺好。”
“你都在江临定下来了,离那么远不方便,过两年再把那边的房子一卖,你说你是年年回去还是怎么的?”
“房子放着呗,卖了干什么。”沈洛川清理掉滴到台子上的蜡液说。
丁卯看他浑不在意的样子,念着在二老灵前没犯忌讳,“懒得管你,爱咋咋吧。”
却是记下了回头找门路排墓地位置的事。
上过香,外面飘起小雨,沈洛川关上客厅飘雨的窗,从丁卯手上抽走刚点燃的烟,摁灭,“别在我跟前抽,沾我一身烟味。”
“装个球你,好像以前熬夜画图你不抽一样。”丁卯给了他一脚,“还有啊,刚才就想说了,你又不上写字楼上班,一天到晚穿成这样干啥!我看着都累得慌。”
沈洛川懒得回他后一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戒了。”
丁卯嗤了一声:“真是牛死你了。”
不过倒是真没再碰烟了。
“我来还有个事,帆子前两天出差经过江临,我俩吃了顿饭,他说帮邓卓然带个话,那小子也要结婚了,叫咱俩上北京吃喜酒去。”
他们本科四人寝,老大邓卓然老成持重,是靠苦读从小城里杀出来的优等生,老二丁卯一心搞说唱,所有科目能水就水,老三陈帆憨直单纯,是个恋爱脑,但因为有沈洛川,他们寝的多人作业名次总排在前头,所以四个人关系一直都不错。
沈洛川惊讶抬眉,“怎么没见他在群里提过?只听帆子说过交了女友。”
丁卯嗤笑一声,“还能为啥。”
他从牛仔裤兜里掏了两张请帖,白底红封,顶上还盖着雅致的“喜”字蜡封,丁卯把自己那封已经打开的递给沈洛川,“猜猜新娘是谁?”
沈洛川垂眼扫过落款。
“学委?”他还真有些意外。
丁卯重重“嗳”道:“当年他追学委,学委人腼腆,不仅没躲着还老来咱们寝问作业,我还以为他俩成了,没想到人学委是对你有意思。现在好啦,人家是在KPF镀过金的神仙夫妻档,大建筑师的谱也是摆上了,就帆子还傻乎乎的以为咱哥几个四年本科情比金坚呢!”
沈洛川笑笑没接话。
丁卯咬住烟嘴吸一口,手在他心口拍拍,“等着吧,咱俩要是去了,指不定要喝哪壶馊汤呢。”
沈洛川捏着丁卯手甩开,“别老动手动脚,说了哥不搞同性恋。”
“嘿,跟你说正经的,你一点不生气?”
沈洛川笑意淡了几分,低头翻喜帖,“什么时候摆酒?”
丁卯也没怎么认真看,“好像国庆前吧,北京国庆不好订酒店,他俩还没奋斗到那份儿上。”
喜帖上写的时间是九月底,沈洛川收下他那张,“行,你帮说一声,能腾出空我就去。”
“你真打算去?那你带你老婆去吗?老邓和学委还不知道你在他们前头结了呢,”丁卯说到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不是,你到底结没结啊?到现在就听你老婆老婆的在那叭叭,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到底有没有这号人?”
沈洛川笑了一声,从手机里翻出他和贝明玺的结婚证,丁卯立马抢过来,把贝明玺仔仔细细瞧了个遍,眼睛都直了,“我靠,你老婆真好看,这带出去不有面?”
半晌,猛地回过神,“卧槽?你还真有老婆!”
“说了没骗你们,真当我这段时间住桥洞去了?”沈洛川说。
丁卯白他一眼,骂道:“你成天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又上可可西里放羊去了。”
沈洛川无奈:“说了多少遍不是可可西里,是格尔木,我也不是去放羊,只是刚好顺带帮牧民搭把手。”
丁卯听不出来有啥区别,不都是去做野人?
“总之你这婚结得仓促,说吧,准备什么时候带弟妹出来见见?”
“过段时间吧,她最近忙,少弟妹弟妹的叫,把我老婆辈分叫低了。”沈洛川摊开手示意他把手机还回来。
丁卯不肯,“你小子比我小一整岁还想我叫你老婆嫂子?再说了手机里装结婚照,你老婆奴啊你,腻不腻歪?”
沈洛川不以为意,“新婚,腻歪点怎么了。”
“你那烟也是为了弟妹戒的?她不让你抽?”
沈洛川摇头,没多说,“不想她闻二手烟。”
“切,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既然都聊到这了那就多说几句,你跟你老婆怎么认识的?”
“相亲。”
“上来就直奔婚姻坟墓里砸啊?”丁卯大叫一声,满脸怜悯,“你和丁丁说实话,你是不是这两年太孤单了?我早说你该谈场恋爱你非不听,咱也不是没那个条件……”
沈洛川打断他:“行了别瞎猜,我挺好,也不是为了有个家才结婚。”
“那是什么,还能是对你老婆一见钟情?”丁卯颇为不屑地把手机扔回去。
沈洛川伸手接住,也不生气,“你就当是。”
丁卯冷静下来又想了想,砸吧嘴:“其实我感觉我在哪儿见过弟妹,不开玩笑,我对美女都过目不忘!”
沈洛川轻哂:“去年冬至,赵晨和小翀他们收养在店里的流浪猫偷跑到马路上,是她送回来的。”
丁卯一拍大腿,想起来了,“那个富婆妹妹啊!”
去年冬至那天店里的小朋友都有活动,赵晨学校有讲座,小翀也和男朋友约了去他父母家包饺子,沈洛川和丁卯两个单身狗,在江临也没有亲人,那天就都在店里。
到了晚饭点,店里离营业还早,丁卯给排班的店员点了水饺,大家伙聚在一块正吃着,一个姑娘自己找了进来,怀里抱着小翀收养的橘猫,说问过附近的便利店,确定是他们店里养的猫。
丁卯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一是那姑娘长得贼漂亮,纯天然不含科技的大美女,再就是她一身名牌,随手拿给猫包扎伤腿的发带就要三万块,还出手阔绰的留了一千现金给猫治疗。
“她还挺有礼貌,觉得咱店里吵吵闹闹不适合养猫,想劝我们,又怕我们不高兴,要走了还问那猫卖不卖?我能让人看扁喽?那自然是不行。”最后那狸花猫让小翀男朋友带回去了,取名就叫三万一。
丁卯自觉掌握了关窍,支着腿仰躺下来,悠悠长叹:“这么一说你俩还挺有缘分,跟演电视剧似的,就是不知道我老婆在哪儿,出生没。”
窗外的雨下得密了,在玻璃窗上拉出长短不一的水痕,沈洛川低头看着手机里和贝明玺并肩的结婚证,笑了笑。
他没说全,那天其实他人在楼上,等他听到喧哗下来时,只剩一群围着猫吵吵闹闹的店员。
有人说对方刚走,是个漂亮的富家千金。
有人拿那条沾了脏污的发带给他,问他怎么处理。
沈洛川接过那条浅蓝色的蕾丝发带,法国的牌子,名贵,但没到珍稀的地步,商场里就能买到,也没有任何标识性的记号,怎么看都是寻常的一条发带,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追了出去。
那天江临的天气预报是雨夹雪,出门时车载广播里的女主持人说着祝词——“冬至的初雪,是重逢的倒计时”。
沈洛川追出酒吧,前方那个人正在穿过马路,向街角便利店外的车走去。
傍晚的夜色擦着漆蓝,她没有带伞,身上的羊毛短裙单薄透骨,她缩了缩脖子,捻起领口将小半张脸藏进去,走走停停地避让车辆。风夹着零碎的雪和雨,吹乱她鬓角散发,露出她精致的眉眼。
不是多浪漫的场景,甚至看着有点狼狈。
但沈洛川心里的风雪倏忽停了,他笑了笑,看着她瑟瑟缩缩地跑回车里,驶离这条街道。
丁卯不知道的是,那不是沈洛川第一次见贝明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