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此非彼无名》五澜竹

19、无 南芷拘

　　南芷拘谨地跟在后面，心中思绪纷飞，拿捏不准穆童的举动。常年在外，同宿一处的情况不在少数。小时候戚景辰担心南芷一个孩子不习惯露宿，也为她安全考虑，常让穆童在旁伴她入睡。
　　戚景辰也常常陪伴，那时她怎么没觉得有什么，但为何今晚心中如此忐忑不安？
　　她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心里还在想：都没好好跟师父说话，师父怎么就把她推给了穆童。
　　进入帐内，南芷一直低着头，手指都快抠破了。突然，一只修长的手落入眼帘，按住了她那双不安分的手。
　　那双手的主人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又温柔："别抠了，会伤到自己。"
　　他将那双手分开，南芷原本紧实的袖口随着这个动作滑落，露出了瘦弱手腕上青紫的淤痕，以及右手掌心那道从手掌一直延伸到腕部的狰狞伤口。穆童瞳孔微缩，心疼地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伤痕。
　　南芷被这触碰弄得心里发痒，抬头看向眼前人。两人距离极近，那张俊朗的脸在她面前放大，垂落的发丝不时拂过她的脸颊。他眼底的温柔似要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南芷紧张得不知该说什么，手又不能抠，心中更加无措，耳尖渐渐染上绯红。这些小动作都没逃过一直注视着她的穆童。
　　穆童一手握着她，另一只手作势要抚她的耳垂。南芷这才惊觉气氛过于暧昧，猛地后退避开了这个动作。
　　穆童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蹙："阿芷？"
　　"嗯？"
　　穆童又逼近一步。南芷再退就要出帐了，只得僵在原地。穆童身形修长，南芷才到他胸口，如今距离太近，她不得不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这姿势实在难受，她刚想移开视线，穆童却突然俯身。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抹冰凉已贴上她的唇角——那是穆童的唇。这个轻若鸿毛的触碰让南芷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她浑身僵硬，呆呆望着这个一触即离的人，心中呐喊：他在干什么？是喜欢我吗？这该怎么办？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啊！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完全暴露了内心。穆童嘴角含笑，轻抚她的发丝，声音轻柔："阿芷，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南芷一脸茫然。
　　"我喜欢你。"
　　这句话让南芷彻底乱了方寸。喜欢？什么样的喜欢？和她心里的喜欢是一样的吗？
　　她愣愣地问："喜欢？不是对妹妹的那种喜欢吗？"
　　穆童闻言一怔，随即摇头："不是，是'想娶你为妻'的那种喜欢。"
　　他复述着南芷往日调侃他的话，让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开始手足无措，而穆童始终握着她的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你呢？"
　　这个简单的问句让南芷心跳漏了一拍。她心中确实有穆童，但一直以为他对她不过是兄妹之情，从未奢望过他会对自己有别的念想。如今真相大白，她反而不知该如何承认自己的心事。
　　穆童问完也不急着要答案。沉默在帐内蔓延，直到南芷胸前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她才轻声开口："你是认真的吗？"
　　"是。"他答得斩钉截铁。
　　"......"
　　那夜南芷的回答颠三倒四，穆童却耐心等待。最终她承认自己心意相同时，穆童坚持要请苏老来为她诊治。拗不过他，南芷只好同意。睡梦中的苏来生被匆匆唤来，见到南芷时大吃一惊。
　　南芷消瘦了许多。苏来生见没有女侍可用，又去唤了阿兰。阿兰一听要为南芷医治就急忙赶来。虽然南芷总说没事，但她知道南芷的伤口根本没有好好恢复，一直在强撑。
　　苏来生医术高明，说不定能让她好得快些。
　　此时穆童已守在帐外，见到阿兰点头致意。阿兰回礼后径直入内。
　　果然如阿兰所料，南芷的伤因长途奔波而恶化。胸前那道本已开始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这一路上她却只字未提。
　　苏来生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命人取来上好的药散，准备为南芷重新缝合伤口。
　　看着匆忙出帐吩咐取药的苏来生，穆童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很严重吗？他刚才还耽搁那么久，没有第一时间请苏老来看她。自责如潮水般涌来。
　　待下属取药回来，穆童接过药包，亲自掀帘入内。映入眼帘的是南芷胸前那道狰狞的伤疤，他顿时僵在原地。
　　苏来生见是穆童，看了他一眼："将军看得下去？"
　　穆童干涩地咽了咽口水，点头。苏来生不再多言，专心为南芷治疗。
　　穆童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打扰，只能立在暗处。缝合过程中南芷异常安静，只在最痛时轻喘几声。处理完毕时，她的小脸已苍白如纸。
　　进一步检查才发现，南芷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瘀伤。穆童看着这些伤痕，心如刀绞。他应该第一时间就让苏来生来诊治的......
　　整个过程中南芷都没发现穆童在场——也许是痛得厉害，无暇他顾。
　　苏来生处理好伤口，让阿兰为南芷上药，仔细叮嘱后才离开。南芷喝完安神汤药便沉沉睡去。阿兰看了眼始终站在暗处的穆童。
　　"将军。"
　　穆童这才走出阴影。他脸色同样苍白，眼中布满血丝。他坐到床沿，心疼地望着南芷："这一路上她都没提过？"
　　"不止这一路。就算在村里养伤时，她也不在乎这些伤。多痛都不说。一路上又不顾惜身体，赶路那么急却从不喊痛。若不是今日所见，阿兰也以为她的伤在好转......"
　　话毕，帐内陷入沉默。阿兰默默退下，心中暗叹。转身时却见戚景辰与苏文远站在不远处。阿兰不认识苏文远，正要行礼却被戚景辰制止。
　　阿兰会意，悄悄退下，余光瞥见站在将军身侧的男子竟比将军还高出半个头，容貌更为俊逸。
　　戚景辰沉默地望着营帐。方才苏来生向他汇报南芷的情况，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惊到了："阿芷身上大小伤口、瘀伤、内伤都不少。虽经粗略处理养了些时日，但因急着赶路都已恶化。再晚些恐有性命之忧。老夫看到时都不免心惊。缝针时那般平静，老夫平生仅见她一人如此。还有她右手的箭伤，贯穿伤及手筋，日后不知还能否握剑......"
　　这些话萦绕在他心头。他不禁想起刚捡到南芷时，她对过往只字不提，只是拼命习武练剑，比男子更能吃苦。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从不向他倾诉伤痛。她要强得令人心疼，仿佛说出这些就会被人抛弃。
　　从十一岁到如今的十七岁，作为师父他既心痛又无奈。早知这徒儿心性如此坚韧，却不知她十一岁前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磨难。她何时才愿对他这个师父敞开心扉？
　　苏文远看着陷入沉思的戚景辰，为他拢了拢披风。都岷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此刻又开始飘雪。雪花落在两人肩头。
　　———
　　次日南芷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又麻又痛。偏头对上穆童的眼睛，那目光中满是询问。她一向不把这些伤当回事——流浪那些年，比这更重的伤她都受过。要么痊愈活下去，要么溃烂致死，就这么简单。
　　但眼前人眼中的心疼如此真切，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些伤让在意的人难过，似乎比伤痛本身更令她在意。她涩声问道："......怎么了？"
　　穆童握着她的手，低头抵在她手背上，声音微颤："你不觉得痛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南芷沉默片刻，艰难地抬起右手抚上他的脸："没事的。那时候只想着要回来见师父，"她顿了顿，"还有你。"
　　穆童这才抬起头，眼眶发红。南芷看他这样，心中涌起愧疚："所以路上赶得急了些。本来都好得差不多了，太心切才没好好处理。这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了吗？"
　　她语调轻快却难掩虚弱，让穆童更加心疼却无言以对。两人相顾无言，直到戚景辰带着阿兰和苏文远进来，才打破沉默。
　　戚景辰见穆童握着南芷的手已习以为常，苏文远倒是第一次见，不由挑眉。阿兰作为女子，自然明白其中意味，也不觉意外。
　　三人进来后穆童仍握着南芷的手不放。南芷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的手，耳尖又悄悄红了。她想抽出手，那人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刚要起身唤戚景辰，就被按回床上："乱动什么？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安分，躺着！"
　　"嗯，都听师父的。"她乖乖躺好，语气温顺。戚景辰看她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本想查看南芷的伤势，但穆童寸步不离。他这个师父只好用眼神询问南芷的伤情——外表看不出什么，主要是担心胸前的伤。但眼下这情形，某人怕是不会让他看了。
　　戚景辰瞥了穆童一眼，后者始终凝视着床上的人，一眼都没分给他们。他太了解这个一起长大的兄弟了。唉，这俩人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像，一样的固执。
　　待了一会儿，怕影响南芷休息，戚景辰带着苏文远离开了。阿兰为南芷换好药也识趣地告退。帐内又只剩他们二人，沉默再次蔓延。南芷倒也乐得不说话。
　　否则若是说出"我觉得这点伤不算什么，反正又死不了"之类的话，怕是会让穆童更加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