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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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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两个手抓饼站在沈老师家门口时,时间已经指向九点。
卫路不安地抚平头发,替怀里的小诚扶正帽子,敲了敲门。
门打开,沈老师穿一件浅绿色的卫衣,灰色运动长裤,银丝眼镜,头发刚洗过,在前额打着湿润的卷。
他看起来并不比卫路成熟,有一种清新的稚嫩。
“我不确定该不该去,”他轻咬嘴唇,浓密眼睫蝶翼一般颤动着,“我曾是你的老师......”
“海洋馆竖着块招牌,写明老师禁止入内?”卫路挑起一条眉毛。
他怀里的小诚挥舞小手:“海洋馆,大鲨鱼!”
沈老师有些迷惑:“我是说,我们是师生,也许那天我答应得太冲动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在表示退缩,卫路可不允许这个。
他把手中的袋子塞给沈老师,心底模糊地吃惊于自己的强势,语气却是愈发强硬的:“大人说话应该算话,老师自己说的。”
“是,”沈老师望向小诚,说服自己似的呓语,“我不该让一个孩子失望。”
他打开袋子,草草看了里面的手抓饼,唇角无力地勾了一勾:“我吃过东西了,可以给你们加热一下,带在路上吃。”
沈老师的车是一辆蓝色雪佛兰,米色垫子,简洁干净,一股淡淡的山茶花的香味,甜而暖。
卫路怀抱孩子,踌躇自己的位置。
经微寒的秋风一吹,他心头方才涌起的强硬消失殆尽。
驾驶位上的沈老师,重新笼罩上属于老师的不可侵犯感。
阳光在他发丝间跳动,熠熠生辉的温暖的圣光。
卫路想,我这样一个人,怎么有资格坐在他身侧?
“小孩子应该是不能坐前排的,”沈老师探过头,扶了下眼镜,提出建议,“司机后面的位置,理论上是最安全的。”
他重新换了一套衣服,咖色衬衫,米色休闲裤,黑框眼镜,头发抓了定型水,成熟地向后固定。
这套造型明显有意增加了年龄感,他的语气,也带了些属于长辈的威严。
事实上,卫路更中意这一套。
他乖乖在后排坐下,小诚缩在他怀里,滋滋吸一袋果泥。
旁边的背包里,放满了小孩子的食物,是昨天卫路临时在超市里买的,从婴儿到幼儿,他胡乱装了满满一大袋子。
今日的海洋馆之行,他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哄孩子上。
他想和沈老师在一起,但在一起做什么,他既没想清楚也不敢多想。
凌安是个小城,海洋馆也不大,还不伦不类地混杂着花鸟萌宠区。
一进海洋馆大门,小诚就兴奋得不能自已,一双小腿完全不带停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小丑鱼!”他拼命踮起双脚,却够不着嵌在墙内的鱼缸。
卫路不为所动,他可不是那种会抱着孩子指着鱼傻笑的类型。
沈老师走过去,温柔地抱起孩子,让他能把鼻尖贴在玻璃鱼缸上:“对,这是小丑鱼,小诚懂得真多。”
得了夸奖,小诚愈发兴致勃勃,每到一处新品种,他都要趴上去指手画脚。
以往陪伴他最多的,就是家中那台半新不旧的电视机,他看了无数的海洋科普动画,简直可以算作海洋专家。
他们进展龟速,半个小时过去,第一个展馆还没有走完。
卫路看一眼时间,沈老师的半天时间已经过去一半。
他厌恶迟到和慌张,打小只要什么事晚了,就会引来卫安明劈头盖脸的一通巴掌。
直到如今二十六岁,对一切时间紧急的安排,卫路还是会歇斯底里地焦虑。
沈老师丝毫没有不耐烦,笑容温柔,完全跟随一个不到三岁孩童的节奏缓慢地移动。
卫路背着包,远远站着,感受到心头的惊慌在奇妙地被熨平。
下一个展馆,是大型鱼类,玻璃的位置扩大了许多,小诚晃动着小腿,要求下地自己探索。
他精力旺盛,很快又开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沈老师一路追在孩子后面,他抓过的发型变得凌乱,柔软地搭在前额上。
在魔鬼鱼的拱桥下方,小诚撞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上,那女人正因为什么事生气,转身厉声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不知道看好自己的孩子?”
卫路脑袋里嗡嗡的响,这是一段太过熟悉的经历。
他五岁,也许是六岁时,在大街上撞到一个中年男人,卫安明不由分说上来就是一脚,将小小的卫路踢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若不是那些灌木丛挡着,也许他会径直被踢进机动车道,被随便一辆呼啸而过的机动车碾成碎片。
但也是那些护下他性命的灌木丛,将他手脸划出无数道伤痕,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发痒发痛。
他想要上前,双脚却像黏住一般,动不得分毫。
来这样拥挤的海洋馆,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沈老师走过去,抱起小诚,将孩子惊慌无措的小脑袋扣进自己怀里,先安抚了惊惶的孩子,才弯腰向那女人道歉。
女人不依不饶,嗓音尖利:“你是孩子的爸爸?这么多人的地方,就让孩子这么混跑?不负责任!”
沈老师抱紧孩子,依然带着笑意,不知说了句什么,女人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卫路的恐慌症几乎发作了,来海洋馆不是个好主意,混乱,嘈杂,让沈老师忙来忙去,在人群内丢脸,他绝不会回应卫路的下一次邀约了。
他的双腿迈不动一步。
沈老师忽然回头,笑容明亮:“小诚要去看水母呢,快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羞窘和迁怒。
卫路被黏住的双脚,能移动了。
水母区,飘缈空灵的各色水母在圆形水柱玻璃缸中盘旋,打出的各色灯光让整个区域晕乎乎地旋转。
除了五、六个孩子蹦跳着欢叫,没有大人愿意踏足其中。
沈老师蹲在地上,低声告诉小诚各色水母的名字。
小诚趴在大圆筒上,惊讶地长大了小嘴。
他们看了很久,也说了很久,起身时,沈老师踉跄一下。
卫路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住他。
他的手挽住了他的手,那些微软的、湿凉的手指,先是借力撑了一撑,然后无力地搭在卫路的掌心。
沈老师垂着头,眼睛紧紧闭着,面色苍白,唇紧紧抿着,倚着水母柱虚弱地喘息。
好一会儿,他才站稳了,抽出手指,扶在那些圆筒上:“对不住,起得猛了些,低血糖犯了。”
卫路皱眉,失去那些手指,让他手心空荡荡地无所适从:“您没有吃早饭?”
沈老师抓住小诚的背带,防止他趁乱跑掉:“习惯了早餐喝一杯咖啡,显然今天的活动量有些超标。”
小诚察觉到沈老师的不适,乖乖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望着大人们。
卫路移动过去,几乎是将沈老师笼罩在怀里:“我扶您去外面歇一歇。”
沈老师低着头,耳后粉粉的:“不用,站一站就好了。”
他抬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你什么时候长得这般高了?”
卫路说:“大二时,我就是班里最高的。”
沈老师低声说:“我大学时,个子也不算矮。”
他们各自说起大学,就好像曾经处于同一个时代一般,曾做过大学同学。
卫路不喜欢这个想法,他就喜欢他是他的老师,管教他,批评他,又会软软地护着他。
他想要后退,小诚却忽然转身,将两个大人的腿抱在一起:“抱抱,好朋友!”
为了孩子的心愿,卫路展开手臂,在沈老师肩头搭了一搭。
沈老师身子一晃,侧身捂住了脸,脖颈到耳根晕满斑驳的粉。
小诚欢呼:“抱抱,好耶!”
出了水母馆,他们去看大海龟。
小诚在沈老师的怀抱里,戳到了大海龟的龟壳,激动得手舞足蹈。
卫路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登时有些头晕目眩。
他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沈老师立时发现了,牵着小诚回身:“怎么了?不舒服?”
卫路抬眼,却不敢看他:“已经十一点半,您的时间要晚了。”
“哦,这个啊。”沈老师笑得云淡风轻,“没关系,我们今天可以看完大鲨鱼的展馆,剩下的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这可不是卫路习惯的答案。
大人抽出日理万机的半日时间,花钱买了一张二十块钱的门票,孩子就该感恩戴德地抓牢机会,让这半日时间以及巨额的二十元钱发挥完全的价值。
没有下次机会,哪怕走马观花一路飞奔也得把展馆里那些应该看的看完。
小诚欢笑:“看大鲨鱼。”
“对,咱们现在去看大鲨鱼,”沈老师弯下腰,抵住他的小脑袋,柔软地说,“下次,咱们再看海狮、海豹,好么?”
小诚用力地点头:“嗯,下下次看小企鹅,下下下次看北极熊!”
他贴着沈老师的面颊,给了一个湿漉漉的吻:“小诚喜欢老师。”
沈老师抬起两根修长的手指,亲昵地捏了下小诚脏兮兮的小脸蛋。
卫路的胸腔里,酸溜溜地翻滚。
带小诚来海洋馆,确定不是个好主意,沈老师一心都在小家伙身上,总是会忘记卫路的存在。
他也想,被这样软软地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