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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魂梦同(十四) 少吃少睡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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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到名字的人依旧紧闭着眼,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半分。
云遥心底骤然一沉,开始有些慌张了,分明她是那个神魂受损,重伤濒死的人。可为什么此刻自己都醒了,他却还在昏睡中?
混沌的脑子还没来得及细想这遭幻境究竟是何人布下、又有何手笔,她已下意识地探过手去,指尖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温度偏高,像是在发热。
她犹自不太确定,又颤巍巍收回手,贴在自己额上试了试 —— 嗯,确实比她烫些。
“小觉,闻人觉?”
带着些沙哑的嗓音如同她刚刚被修复的神魂一样,分明是她,可却又有点儿不像她。
“闻人觉,你可不要吓我。你知道的”云遥声音哽了一下才继续道,“我最不吃这一套了”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数日前,还是她躺在床上,他这般守着她,握着她的手。不过同入一场幻境,竟掉了个个儿。
“云...遥...”
喃喃呓语从他半掩在被中的唇齿间漏出来,像是瓷器摔碎后,碎瓷片静止前的嗡鸣。“云遥”又是一声嗡鸣,可说话的人仍旧未睁眼,更像是陷在梦魇里了。
“闻人觉,我在这里,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他的声音像一根针,扎得她彻底清醒过来。周身的经脉还像是被重锤碾过一般,使不上半分力气,她却还是强撑着凝起一缕灵气,指尖微动,那团温软的气便顺着他的手腕探入丹田,沿着经脉缓缓游走了一周。
呼......
待灵气走遍他五脏六腑,云遥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还好,只是真气损耗过巨,身子虚,没什么大碍。”
“云遥!!”
“我在,怎么了?”
就在她心神稍松的刹那,床上的人像是被什么猛地拽了一把,骤然坐起身来。一双本就深邃的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盯着面前的人,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像是刚从一场灭顶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这还是云遥头一回见他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她将左手覆在他仍紧攥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嘴角轻轻一勾,故作轻松道:“为师活着呢。有你这一嗓子,只怕我就算真死了,也要被你吓醒过来。”
可闻人觉半点没被她的俏皮话逗笑。眉眼反而蹙得更紧,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晶黑的瞳仁里腾起一层水雾,死死裹着她,像是一错眼她就会再次消失。
直到看清她脸上的笑,听见她一如既往的调笑,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真切切、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闻人觉才像是终于从幻境的余悸里挣脱出来。
是他的师尊。也是他愿意倾尽所有、拿命去护的人,云遥。
嗓子酸涩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双臂死死箍着她的后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仿佛只要松一分,这人就会再度从他眼前消失。
“哎——”云遥试着挣脱,可就像深陷沼泽中一般,愈挣愈紧。心中暗自不忿,怎么自己醒过来好像吃了软筋散一般,这小子却还有这么大力道。那老头儿到底是谁的亲师傅,不是为了救自己布的阵吗?
可很快,她就没心思再争个高低了。
因为落在她肩头的,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就把她那颗还想着一争高下的心,扎得稀碎。意识到闻人觉在哭,云遥瞬间手足无措。她如同那夜般,再次不知所措。
甚至连方才还有些麻木都肩头,此刻都滚烫了起来。点点泪痕落在她雪白的衣衫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圆痕,一圈又一圈,像投石入水,荡开层层波澜。
“好了好了,” 她学着话本里哄孩童的法子,笨拙地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一会儿被袅袅、小期她们看见,可要笑话你了。”
“无妨”闻人觉却将她的脑袋又按向自己肩头,侧脸贴着她的发顶,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异常认真,“我...由心而发,顺心而为,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他微微偏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耳朵,“只要你安然无恙,我怎样都好”
“我...”云遥还想开个玩笑绕过这个话题,可一颗心被他的泪和话捆了个结结实实,再没调笑的空隙。沉默片刻,她才轻声道“谢谢你,闻人觉。我知道若不是你,我大概走不出这个幻境”
他这才松了些力道,双手轻轻扶着她的双肩,两人隔着一掌的距离对视。云遥只看了一眼他湿漉漉的眼睛,就慌忙下移目光,落在了他绯红的耳垂上 —— 殊不知,她自己的耳朵,也早已红透了。
“是我愿意的。” 他的目光也微微下移,只够得着她眼角的余光,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飞羽,“师祖说,担心你陷在幻境里出不来,需要一个…… 一个人带你出来。我很开心,是我把你带出来了。”
短短数日,恍若隔世。
可入境之前,云中鹤的那番话他还牢记着:一个入境之人最在意的人,才能将人从幻境中带出来。
云遥当日虽昏睡着,可这个能重塑神魂的幻境,她自是知道的。
中咯噔一下,回想起来师傅练成这幻境当日的话。
......
“师傅,若是入境之人没有在意的人呢?”
“万千世界,具是俗人也。既是俗人,怎会全然超脱,虽无□□,可至少有一二惦念之人。”
“我不信,我就要做那个心中空无一人的人。有了惦念,就像是风筝有了线,怎么还能自由自在呢?”
“你这丫头,这么说连师父也不惦念吗?”
“自然不是。只是师傅在我心中是仙,是神,不算是惦念之人”
“鬼丫头”
......
到头来,自己拒绝的,逃避的,不愿承认的,迟早有一日会漏出马脚,那颗不可违的心自会做出决定。
“闻人觉,其实那日你的问题”云遥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被他轻轻打断。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想做,并非想从你这里讨一个答案,或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真挚又温柔,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迁就,“如果你真的想回答我,也先养好身体再说。”
看着他含笑的眼神,云遥也弯了弯嘴角,点点头,“好,你既不着急,那我也不着急。只是改日再说,我就未必是今日的答案了”
闻人觉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轻捏了两下,没再回答,翻身下床,朝门口走去。
“等等”云遥知道他是要出去,偏叫住了人。
“怎么了?”心中虽困惑,闻人觉还是立刻折了回来,走到她床边。
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云遥偏过头递了过去,“你不怕他们看到,我却怕。别让人误会是我这个师尊欺负徒弟”
接过帕子的人笑了笑,又有两滴泪从眼角挤出。他仔仔细细擦了擦,帕子却没还回去。
“哈哈!大师兄,你和师尊醒了呀”
门一拉开,紧贴着门框偷听的花期差点儿一头栽进来,得亏身后的皇甫鸾和莫不离一人一边儿死死拉住,才没摔个四仰八叉。
闻人觉脸上的热意还没褪尽,他佯装镇定地轻咳一声,穿过一行人,走到了院中石桌旁的云中鹤面前。
老头子倒是眼疾手快,门开的瞬间就立马收回了探着的上半身,还顺带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上的褶子,一副 “我可没偷听” 的正经模样。
“师尊已经醒了,有劳师祖替她探脉,看看师尊元神恢复得如何。”
“嗯。” 云中鹤左手衣袖轻挥,不急不徐地走到门口,转身吩咐道,“闻人觉跟我进来,其他人都退下。人多了,影响老夫把脉。”
“是,那我们一会儿再来探望师尊。” 皇甫鸾颔首,带着一众师弟师妹走开了。
众人却没走远,拐了个弯,又聚在了一侧的八角亭中。
皇甫鸾神色凝重,摆摆手,拒绝了花期递过来的茶水。
“怎么了二师姐?师尊不是都醒了吗?你怎么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花期实在不解。
皇甫鸾又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你们说,要是师尊…… 真的和闻人觉在一起了,我们难不成要称呼他为师公吗?”
“哈哈哈哈哈”花期闻言大笑,连莫不离和顾疏疏也忍俊不禁。
顾疏疏皱着眉认真想了想,率先开口:“要不…… 各论各的?我们称呼他为师公,他仍叫我们师妹、师弟?”
“嗯,” 花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疏疏说的有道理。” 紧接着语气一转,带着点促狭,“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二师姐你担心的竟是这个问题。看来你是已经接受师尊和大师兄结为道侣了?”
“哼。” 皇甫鸾翻了个白眼,“虽说闻人觉剑术与我不相上下,修炼的灵性也不错,长得…… 也还算看得过去。可我们师尊何等人也?乃是夏禹州不世出的剑修天才。说破天,他闻人觉也不过勉强相配而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师尊方才不是还没答应吗?我这算是…… 未雨绸缪吧。”
“对,未雨绸缪。” 莫不离跟着应和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不过我觉得大师兄和师尊还是挺相配的。大师兄那日还特意找我,炼化给师尊的礼物呢。”
“什么礼物?我竟然不知道!” 花期登时来了兴致,一把攥住莫不离的手腕。
“这小子偷偷给师尊送礼,还避开我们,真是好有心机手段。什么时候送的?” 皇甫鸾对礼物是什么倒没多大兴致,只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该给师尊准备些什么好,可别被闻人觉落下太多。
“礼物…… 我还没给师尊送过呢。” 顾疏疏面露难色,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
“好了,躺着吧。”
见云遥要下床,云中鹤摆了摆手,身形一晃,下一瞬已到了床边,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按回了枕上,“不省心的丫头。”
话音未落,云遥的手腕已被他四指紧扣。老头子另一只手轻轻捋着胸前的白须,双眸却紧紧闭着,叫人看不出半分神色。
闻人觉原本静立在三步之外,见云中鹤始终一言不发,心中担忧,向前两步便要开口,却瞥见云遥轻轻摇了摇头。
这老头什么心思,她还是有把握猜中的。不过是故作深沉,要吓一吓她这不听话的小徒弟罢了。若是真有大碍,只怕这老头儿早已一边唠唠叨叨,一边运气替她疗伤了,哪里还会这般装模作样。
“另一只手。” 捋胡须的手顿住了。等云遥乖乖换了另一只手,那手又在胡须上上下下移动起来。
“嗯。”
“怎么说师傅,我还有几日阳寿?”
“啊 ——”
脑门上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云遥捂着额头,谄笑着叫出了声。
“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你这鬼丫头,别想走在老头子我前面。” 云中鹤瞥了旁边的闻人觉一眼,从鼻中哼出一声,“还有你这群徒弟们,可别指望我和你师尊。自己揽的孽,自己偿。”
“是。” 云遥乖巧应下,又招手让闻人觉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师傅,想来小觉陪我入境也损耗不少,你老人家也帮他看看呗?”
“嗯。”
入境前虽接触不多,云中鹤对闻人觉印象却颇深。这孩子性子深沉,却有一副侠义心肠,最难得的是一身天赐的剑修根骨,百年难遇。他有时还会暗自可惜,当初在山上遇到的是云遥这鬼丫头,而不是他。否则…… 害,云遥虽鬼心思多了些,可根骨也是百年难遇,时也,命也。
等心中一番心思翻腾完,云中鹤才认真探起这脉象来。
其脉如苍龙入海,猛虎归山,真气在体内运转毫无滞涩堵塞之感,真真顺畅。虽当日替云遥疗伤损耗了不少,后又入幻境护法,气血亏空,可这样的体质,修行练功本就事半功倍。无需太久,自能恢复如初,甚至更进一层。
“如何,师傅?” 倒是云遥更着急些,一双溜圆的眼睛一会儿瞟向闻人觉的手腕,一会儿又瞟向师傅的脸。
“没什么问题,好好睡觉、吃饭、练功就是了。”
“多谢师祖。不知师尊她该如何修养,也同我一般,睡觉吃饭练功就好了吗?”
“她啊 ——” 云中鹤换上一副笑脸,那笑容看得云遥脊背发麻,阴森森的,“得少睡觉、少吃饭、多练功。”
“啊?师傅!” 云遥不可置信地瘫倒在床上,“您逗我玩儿呢吧?”
是想逗逗这鬼丫头,可也是实话。
虽然幻境一遭,云遥的神魂得以修复,可如同破损的物件,修缮过后起初用起来,并不会和原来一般顺手。要想重新恢复到原本的水准,甚至继续提升,只得付出双倍的努力,更快适应这具新生的神魂才行。
“好了。” 在徒弟乱糟糟的小脑袋瓜上拍了拍,云中鹤起身,背着手往门口走,“把脉这一会儿老夫也累了,去问问疏疏晚上吃什么。这孩子的手艺真好,这段时日天天吃,竟也没腻……”
老头子的声音渐渐飘远,云遥还瘫在床上,意识没回过神来 —— 怎么刚醒就得练功了?难不成自己这么多年积攒的修为都付之东流了?早知道当日就不打肿脸充胖子,逞什么能啊。
“别怕,我陪你一起练。”
闻人觉俯身,帮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温柔得像化了的春水。
云遥却把脸往被子里一埋,闷闷道:“你先出去吧,我想静静。”
“…… 好。”
木门又轻轻合上,空空的房间里,只剩下苦闷的逍遥宗宗主,和一床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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