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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魂梦同(十一) 她与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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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三人到达报恩寺的时候,正是一日中香火最为鼎盛的巳时。
他们就是要挑这个时候来。光明正大地走进这座皇家寺院,让所有人都看见。只有落在众人眼中,才是最安全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政治漩涡里,是那些人最擅长的事,也是他们最怕的事。
“见过师傅”项安上前一步,面色苍白,眼下两团青影,倒真像是个流落异乡的灾民,“这位是我的嫂嫂,这位是我的妹妹。我们因家乡受灾而前来京城讨口饭吃,一时寻不到落脚的地方。听闻西山上的报恩寺是皇帝陛下都常常来参拜的庙宇,因而特来求贵寺收留我们几日,只要我们找到了落脚处,立马就走。”
昨夜几乎一夜未眠,胳膊上的伤又刚包扎过,他的脸色不用装就足够憔悴。
何乐和周时玉则垂着头跟在他身后,安静乖顺地像两只被大鸟护着的雏鸟。
脑袋光光的小和尚正要递出三支香,闻言手一顿,悻悻收了回去。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悦,旋即又压了下去,双手合十,语气疏淡,“阿弥陀佛,并非我等不渡施主,实在是庙小又有贵人常来常往,不便收留三位,还请另寻他处吧。”
几人说话间,已有香客侧目,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些古怪的笑意。似是在打量这三位古怪的外乡人,竟不知死活地,要饭要到了报恩寺的门上。
何乐自然感受到了这些并不友善的目光,握紧了拳头才忍者没瞪回去。
项安倒是不为所动,仍带着恳求的语气,“烦请小师父通传一声,可否请方丈出来一见?我……”
方丈正忙着准备几日后的皇家祭祀,哪有功夫见你们这些要饭的闲人。小和尚忍住了心里的话,面上的和缓颜色却渐渐消融,“施主见谅,方丈正忙着讲经授课,实在不便。不如几位另寻别的寺院去吧”
“劳烦小师父试一试”项安靠近一步,从袖中取出个什么,飞快塞到小和尚手中。
一张纸?小和尚攥了攥,薄薄的,折得方方正正。他狐疑地看了项安一眼,见对方神色坦然,便退到人少的殿外,匆匆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飞快地瞥了等在原处的三人一眼,转身快步朝殿后走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殿后匆匆走来另一位更年轻些的小和尚,仍旧头皮光光,脚步却比方才那位轻快许多。
“三位施主请随我来。”小和尚不多言语,只带着三人绕过大殿,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沿着碎石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贵客请进,方丈已在屋中等候”
学着小和尚的姿势,三人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道谢后,走进了敞着门的房间中。
“请坐”
方丈穿着一身半旧的袈裟,仍旧是一颗光秃秃的脑袋,但却蓄着一拃长的胡须,灰白交错,半掩着咽喉,只随说话而轻轻颤动。
“三位的来意,老衲已经明了,既是宁将军的客人和证人,报恩寺必然会护住几位周全。”
“那就谢谢方丈了”何乐听见他答应了,心下一喜,连忙出声道谢。
方丈却仍旧一副不悲不喜的面容,只微微颔首,神色淡淡,“只是还请几位贵客莫要在寺中随意走动,更不要扰我佛门清修。”
“这是自然”项安沉静应声,何乐和周时玉也跟着连连点头。
静,出奇地静。
一连三日,三人都未曾踏出这方小院儿半步,连吃食都是小和尚送到门口,放下便走,从不多话。
何乐按捺不住心思,接连问了三四次,可每次送饭的和尚都是摇头,她也干脆就不问了。
只是素斋吃久了难免口苦,这才三日,她已发觉得自己面如菜色了。可转头看项安和周时玉,虽也清瘦,但精神却好了不少。
尤其是项安,胳膊上的伤口恢复地很快,已经开始练剑了。
“时玉姐,等案子结了,你打算干什么去呢?”索性待着无聊,何乐蹲在周时玉身边,一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草穗,薄薄的土层被她扫出一片细碎的痕迹,余光里是项安不停翻转腾挪的身影。
周时玉抬头看了看天,蔚蓝如洗,一丝云也没有。她舒了口气,缓缓道:“就留在京城吧。小时候父亲常说,若是有朝一日能走到殿试,死而无憾。我想替他……多看看这繁华的京都。”
何乐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无意识加快了一些,“真好,可留在京城做什么呢?”草穗染上了一层黄土,被她丢下,孤零零地落在黄土上。
“绣娘?杂役?写信?”周时玉一气说了三个选择,自己先笑了,“我有手有脚,等洗清了杀人的罪名,怎么着都会有口饭吃的”
何乐也笑,脑子里却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可每一个,都安不到自己身上。
锃!
项安收式,剑尖触地,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何乐的目光被那柄长剑牵了过去。剑…她分明只握过烧火棍和擀面杖,可这几日,脑子里总没来由地闪过握剑的画面,清晰得像是亲眼见过。
“你这剑……”她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项安面前,伸出手,“能给我试试吗?”
他不会觉得我有病吧?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但手却没收回来。
“小心”
项安没拒绝,反而拉住她的手腕去握剑柄,还有他的余温。但很快,另一种感觉涌了上来,盖过了一切。
那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就好像这把剑有了灵气一般,不是她的手在指挥这把剑,而是...这把剑在牵拉她的手,该向何处。
她的手腕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低头看了眼,长剑斜横于身侧,上半段剑锋反射出一道冷白的光,可...确然也只是一把剑而已。
“不着急。”项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你随心而动就好。”
何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几乎是本能一般,她左脚后撤半步,右脚稳稳钉在原地,右手抬剑至胸前,手腕一转,剑锋直指院角那棵老槐树。目光凝起的瞬间,她脚下一动,身形如清风掠地,踩着细碎坚实的步子直奔角落里的槐树而去。
疾跑、腾跃、旋身、刺出。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长剑在她手中,时而如雷,破空而去;时而如水,绵密不绝;时而又归于寒铁本色,锋芒毕露。
须臾间,一个利落的剑花挽起,带起一阵风涡,卷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又随着剑锋收势,轻轻落下。
这和擀面杖的手感,天差地别。
何乐心中又惊又喜,她从未握过剑,这是人生头一遭。
可不知为何,竟犹如熟练的剑客般得心应手。
咚,咚,咚
比何乐更激动的,是项安的心脏。
梦中的那个模糊的身影悄然间已与面前的人重合。
不!应该说,梦中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云......”他张开嘴,喉间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可后面是什么?他想了很久,脑中却只剩一片空白。
“啊?什么?”
畅快了一番之后的何乐喘着粗气回头看他,只见他定定地立在原地,嘴唇微张,眼神却像是穿过了她,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还你的剑。”她走近,见他还愣着,便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嗯,接着呀!”
项安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剑。他的指尖触到剑柄时,微微一顿——方才还残留着他余温的地方,此刻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你当真...从未学过?”他迟疑了一瞬,才将长剑收回剑鞘。
周时玉也快步走了过来,眼中满是惊异“是啊小乐,方才看你用剑,真是手到擒来,不像是从未学过的样子”
何乐自己也懵,总不能说,是擀面杖用顺手了吧?“那个...或许这就是天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何乐眨巴了两下眼,才想出来,“练武奇才!”
这话,项安半个字都不信。
他信的,是自己冲破记忆的直觉,是梦里反复出现的身影,是方才她握剑时,那股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疼的气息。
大抵,真的是天命所引,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找到她了。
“何乐”他忽然开口,“你可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手执长剑,立于高处......”
她神色倏地愣了一霎,但很快恢复如常,“什么手执长剑,什么高处,项安,你该不会是武侠故事听多了吧。”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我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是我唐突了”项安开口致歉,可看向她的眼神,并没有任何变化。
“好了,看你们练剑我都看累了。昨日小师傅还带了些果子来,我去洗了,大家吃了罢”
看出来二人的情形不太正常,周时玉忙打圆场。
“小乐,你帮我一起吧”
“好”
何乐自然无有不应的,可周时玉却另有话要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