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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魂梦同(九) 神采英拔的 ...

  •   “大公子,门口有位姑娘等您许久了。”约莫年过半百的一个老仆一面伺候着身边的人更衣,一面有些踌躇地开口。被伺候着的人方才脱下绣着四爪金蟒的朝服,虚罩着一身墨色的提花常服,眉宇间的那股抹不开的威严肃穆却依旧。

      老仆愈加小心,“我们请她进来,她却不进。非要等您回来。”

      男子理了理腰带,眉头的浓厚更添一分,“什么样的女子?”

      “不是什么世家小姐,只她一人,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个庄户人家的女子”

      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顿,男子似是在思索是否与这样的人有交集。须臾,一边迈着步子一边吩咐道,“跟她说我回来了,请到书房外面的小厅”

      “是”

      待看不见大公子的背影,老奴才直起了腰,轻叹了口气,差下面的小仆将大门外的女子请了进来。

      周时玉的身份不方便,项安一个男子,难免让人有所防备。是以,还是何乐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又带着几分机灵的小丫头前来最合适了。

      天光稍亮时刻,何乐就站在了这高门之前,无论何人走出来相请,一概推脱,只说要见他们大公子。

      二公子外出游历,不在家中。大公子上朝未归。这女子又站在人潮往来的大门口,老管家请也不是,赶也不是,这才无法,只能等到大公子下朝回府禀告。

      好在今日大公子似是心情不错,并未给自己这把老骨头再出什么难题。

      殊不知,难题都落在了何乐身上。

      日头从东墙爬到了屋脊,又从屋脊一寸寸滑向西山。何乐坐在这间小厅里,茶水喝了五盏,从滚烫喝到凉透;糕点吃了三盘,连那碟豌豆黄上的花纹都快被她数清了。添茶的小丫鬟进进出出,来来去去,就是不见那位的身影。

      若不是来前项安千叮万嘱,说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任性,何乐早把这间雅致的小厅掀个底朝天,看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公子还出不出来。

      “姑娘……”小丫鬟第四次拎着茶壶进来,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何乐一把攥住。

      “你们大公子究竟在何处?”何乐盯着她,眼睛亮得吓人,“今日到底能不能见我?”

      小丫鬟吓得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管、管家只吩咐给姑娘添茶……大公子的事,奴婢真的不知道……”

      何乐看着眼前这张稚嫩惶惑的脸,心头那股邪火顿时泄了一半。她松开手,放缓了声音:“罢了,不为难你。”

      小丫鬟正要退下,何乐忽然站起身,调门提高了些,朝着门外空荡荡的庭院朗声道:“若是我要说的事,与贵府上下几十条人命相干——不知道你家大公子,可还有空相见吗?”

      声音穿过院子,撞在回廊的朱漆柱子上,又折回来,空落落地响。

      小丫鬟脸色煞白,提着茶壶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

      客栈那头,周时玉已经在窗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日头初升站到日影西斜,那扇临街的窗几乎要被她的目光望穿。街上人来人往,车马辚辚,就是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笃笃——”
      项安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他没起身,只对着门板道:“周姑娘,请进吧。”

      周时玉推门而入,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秀眉紧紧拧在一处:“项公子,小乐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项安面前那壶茶早已从浓喝到淡,壶底只剩下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他搁下茶杯,声音还算稳:“周姑娘放心,何姑娘,心里有主意。她连大牢都敢闯,区区一个宁府……”

      “话是这么说,”周时玉打断他,频频向窗外望去,“可这都三个时辰了!万一宁府的人不信她的话,为难她……”

      项安没接话,目光也移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他想起何乐临走时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的模样,嘴角竟不自觉地弯了弯。

      “我看她不像会轻易吃亏的人。”

      这话像是在安慰周时玉,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周时玉却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焦急淡了些,反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这倒也是。在桐岭镇的时候,邓家的小儿子偷看她洗澡,她二话不说,直接一窝马蜂窝塞进了邓家窗户。邓家四口人被蛰得满脸大包,一连十天没敢出门。”

      项安动作放轻了些,似是在等她继续。

      “还有一次,县令想强占她养父的一小片果园,”周时玉继续道,“她二话不说,扯了条白绫站到县衙门口,说县令敢占,她就吊死在衙门口,变成厉鬼天天去索命。最后县令亲自登门道歉,才算完。”

      项安沉默片刻,端起那杯寡淡无味的茶,一饮而尽。

      “我过去看看。”

      ......

      夕阳彻底沉下去之前,宁府小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何乐跟着响动扭头去看,逆光里走进来一个人。

      身形高大颀长,一袭墨色常服,垂在脑后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不是柔嫩的细柳,更像长至繁茂时的粗壮枝条,自有风骨。夕阳在他身后铺开大片金辉,将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只勾勒出一道沉凝的轮廓。

      何乐看不清他的脸,却本能地感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山,像岳,沉甸甸地压过来。

      “姑娘可知此刻身在何处,欲见何人?”

      声音朗朗,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势,却并不刺耳。像是久居高位的人,早已不必靠音量来彰显分量。

      何乐起身,上前一步,迎上那道目光。

      奇怪的是,她心里竟没有半分畏惧。照理说,她不过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个贫苦丫头,第一次进京,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一等骠骑大将军,掌一方兵权的朝廷重臣。她应该腿软,应该结巴,应该连头都不敢抬。

      可她没有。

      心跳稳得很,连指尖都没颤一下。这股没来由的底气,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自然知道。”她稳声道,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彻底落入眼中,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两道浅浅的法令纹,不怒自威。可那双眼,比这风姿更沉,也更亮。

      何乐一字一句道:“我身在京城宁府,敕造一等骠骑大将军府。欲见之人,是骠骑大将军,宁修肃。”

      宁修肃眼底掠过一丝微讶。

      他打量面前这个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瘦瘦小小,站在那里却像一棵新栽的树,不卑不亢,脊梁挺得笔直。他眉间的威严不自觉松懈了些,转身走向上首坐定。

      “既然姑娘知道,”他抬手示意,“那我倒要听听,你方才说的,干系我宁府几十条人命的事,究竟是什么?”

      何乐却没接话,转身走回自己方才坐的那张椅子,慢悠悠坐下。

      “我的茶喝完了。”

      宁修肃眉梢微动,“来人,”他扬声道,“上茶。雨前龙井。”

      茶很快端上来,果然比方才那些好了不止一点儿半点儿。何乐端起茶盏,先嗅了嗅,才小口啜饮。清香满溢,余韵悠长。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开口:

      “方才宁将军问了我两个问题。我也有个问题,想先请教将军。”

      宁修肃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姑娘请讲。”

      在京城的三年,他的脾气早被磨出了几分耐性。若是这女子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再算账也不迟。

      何乐放下茶盏,再一次迎上他的视线。

      “当年宁老将军的英勇事迹,我朝子民尽知。”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寂静的小厅里,“我想问问将军,若是此事重演,宁将军该当如何?”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小厅的门槛上退去,暮色四合。宁修肃看着对面那双坦诚得近乎无畏的眼眸,这女子,也太胆大了些。

      .....

      宁府书房前的小厅,两扇雕花木门紧紧闭了整整一个时辰。

      府里上下都知道,这个时辰,比从前任何一位来客都长。就算是宁修肃的恩师,当朝太傅,也不过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便告辞而去。可今夜,里头坐着的偏偏是个穿粗布衣裳的陌生女子。

      无人敢靠近。宁修肃早下了死令:擅入者,杖毙不论。

      于是整个院落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叮当作响,惊破一池凝固的夜色。

      终于,在月亮慢悠悠地爬过院墙、将满院清辉铺成一片银霜的时候,那扇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宁修肃本人。

      这位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骠骑将军,竟亲自将这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送出府。一路上,他的神色里没了初时的威严肃穆,反倒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郑重。

      “何姑娘说的,本将军都记下了。”告别之际,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即刻命人查实。一旦证据确凿,必当禀明圣上,还周姑娘一个清白。”

      何乐点点头,手里拎着个精巧的食盒,在月光下晃了晃。她心里头惦记的却不是那些“证据确凿”的大事,而是食盒里那两盘栗子酥——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比桐岭镇任何点心铺子卖的都要好吃。她特意让丫鬟包了两盘,带回去给时玉姐和项安尝尝,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什么叫京城的手艺。

      “何姑娘留步。”

      何乐正要迈步,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她回头,见宁修肃忽然敛衽,竟弯下腰去,深深一揖。

      “何姑娘,”他的声音沉沉的,压得很低,“请受在下一礼。姑娘冒着性命之危前来相告,在下却……拖延再三,多有为难。实属不该。今日这一礼,权当赔罪。”

      月光落在他微微躬下的脊背上,将那身墨色常服镀上一层银边。何乐愣了一愣,随即摆摆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说好说,将军不必如此。”

      她提起手里的食盒,轻轻晃了晃,“这两盘栗子酥,就当将军赔的礼啦!我收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宁修肃直起身,看着眼前这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在他常年紧绷的脸上显得生疏,却意外地柔和。

      “好。”他说,“姑娘慢走。”

      何乐点点头,转身朝巷口走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像一株新抽条的柳。

      她走得轻快,脚步里带着办成大事的畅快,还有点儿急着回去分享栗子酥的雀跃。是以,她没注意到,

      宁府对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也不知站了多久。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看不清神情,只瞧见他一双眼,始终追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

      直到何乐的背影彻底没入巷子深处,那人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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