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大妖 二人借着月 ...
-
二人借着月色上了山,见庙外的柴堆尚未燃尽,还有些星星火光。夜色下的山庙黑漆漆的,像一头沉睡的野兽,仿佛会随时苏醒。
风五叔拨出沐云剑,连同剑鞘一起交给了离城,说道:“沐云剑斩杀妖邪无数,早已有灵,若是普通邪祟见了,自会躲避,你且拿着,在这里等我。”
“五叔,那你呢?”
“我去里面布一个困灵阵,用招灵咒唤那妖邪出来,再用阵法困住他,逼他破除幻境。”
“这招有用吗?”离城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问,“五叔,你以前用过吗?”
“没有。”风五叔说完便进了庙门。
离城抱着沐云剑蹲在火堆旁,不知是冷还是害怕,浑身发抖。他抬起头望向天空,见月亮出来了,虽不是满月,却明亮如珠,苍白的月光为漆黑的深山裹上了一层幽暗的银装。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心中实在放心不下风五叔,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庙里。进门的瞬间,巨大的压迫感再次袭来,他不禁“啊”了一声。
风五叔正在往地上撒泥灰 ,听见声音连忙回头,见到离城,眉头一皱,压着嗓子吼道:“你进来做什么?”
离城走了过去,小声道:“五叔,我在外面害怕,我要跟着你。”
“唉,你自己默念定心咒,免得被邪祟影响心神。”
离城默默地念起了定心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不一会儿,他感觉胸中似有一股清气涌现,缓缓地包裹住了心脉。念了几遍之后,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缓解了不少。
没过多久,风五叔的阵法画完了,他从怀中掏出两个符箓,一张贴在离城的背上,另一张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处。
“五叔,这是什么符?”
“逢凶化吉符。”
“这有什么用?”
“图个吉利。”
“啊!”
风五叔站在泥灰画的圆圈中央,让离城站到他的旁边,嘱咐他不要踩到泥灰 ,以免破坏法阵。交待完后,他念动咒语:“天地阴阳,日升东方,鬼神现身,勿躲勿藏;天地玄黄,月落西洋,吾招汝来,即来既往。”
月光透过房顶的破洞,泄漏了下来,像一片闪着亮光的银色瀑布。庙里静悄悄的,山中吹过瓦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风五叔念了十几遍咒语之后,离城感觉被定心咒挡住的压迫感再次袭来,且越来越强烈,持剑的手抖个不停。沐浴剑再次响动,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只是一时难以分清是手抖,还是剑自己在抖。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从神案后的阴影处缓缓移了出来。
两人吓了一大跳。
风五叔连忙拉过离城,将其护到身后,呵道:“来者何人?”
那人的脚步极轻,身体好似一丝重量也没有,缓慢地移到了神案前。
“凡夫俗子,为何唤吾?”
那声音很纤细,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语调极怪,像在说话又像在唱歌,又似乐器奏出的曲调,明明不是人话,风五叔和离城却能听懂。
风五叔连忙取回沐云剑,指向那人,厉声道:“何方妖魔鬼怪,敢在人间作乱,还不速速现真身。”
“吾乃狐仙。”
那人向前移了两步,站在了月光下。那是一个男子,身穿飘逸的白衣,头发也是白的。他的脸白得出奇,皮肤很薄,吹弹可破,眼睛又细又长,嘴巴小巧,下巴很尖。这人长着一张狐狸脸,或者说,这个东西长得很像人。他的身上弥漫着一层温柔又炫目的银光,尽管披头散发,长相奇特,却有一种奇怪的魅惑力,令人移不开眼。
离城呆呆地望着眼前长着狐狸脸的白衣男子,说不清他是好看还是吓人。
“你是狐妖?”风五叔的声音有些哆嗦。
“妖?”狐妖的嘴没动,声音却飘了出来,仍是奇怪的调子,听着令人神思恍惚,像喝了烈酒一般。“吾是妖是仙,不由尔等凡人定论。”
离城感觉那白衣男子似人、似妖、似仙,像画中的人儿,又像庙中的神像,有一种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威权,又有一种飘然世外的仙姿。他的话像是诡异的咒语,又似优美的神谕。他令人感到恐惧,却又十分迷人。
“妖孽,为何害人?”风五叔从未见过妖怪现身,心里怕得要死,却不想在气势上输阵,只好吼着嗓子说话,像是在壮胆。
“吾在山中修炼,久居此庙,何故说吾害人?”狐妖的脸好似一张面具,没有表情,说话时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可记得杜家女儿杜如烟,她那日在此庙中过夜,回去便失了神魂,若不是你害的,她何故如此?”
“同那书生一起的女子?”
他的声音仿佛有催眠的作用,风五叔和离城此刻都觉得头晕目眩,昏昏欲睡,有些站立不稳。
“没错。”风五叔甩了甩头,强作镇定,“你还有什么话讲?”
“那夜,女子跪在此处,向吾祈求,愿与心上人结成连理。她愿望强烈,意念深厚,将吾从深眠中唤醒,其念动吾心神。吾见凡人有此念力,便遂她心愿,捕她神魂入吾所造之境。”
狐妖的声音像一阵风,吹到门口又弹了回来,在庙中回荡,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在述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又听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离城忍不住问:“幻境里的房子和人,都是是你造出来的吗?”
“吾筑其境,剪一纸人,缚吾一丝灵力,幻化成那女子心上之人,与之成亲。吾助她完成心愿,她助吾体察人之情智,助吾修行。”
离城惊道:“我在幻境里见到的薜科是个纸人?”
“她意念再强,不过是情之所致、欲之所驱、痴之所迷、念之所为,人性种种,不离此道。吾为书生,草人为书生,谁为书生,对她而言,皆无所谓,凡人自持之情爱,虚伪飘渺,不如蝼蚁。她与吾所历之万千凡缘一般无二,令吾失望。 ”
风五叔放下剑,呵道:“天有天道,人间自有人间的道法,各人自有各自的缘法。你既已修成大道,又何苦为难世人,奚落嘲笑我等凡夫俗子,熟不知,藐视轻狂亦是嗔痴。妖孽,妄成仙,你还早着呢。”
“贪嗔痴慢疑,乃是凡人之心。”狐妖的身体变得若有似无,形态优美,散发着清冷的光芒,如同仙人下凡,“汝有何愿,要吾实现?”
“我要你破了幻象,让杜如烟魂魄归来。”
离城见风五叔心志如此坚定,心中拜服。
“吾随意捏之泡影,瞬间湮灭,女子之神魂也会随之消亡,这岂非善果?何苦让她回归尘世,又堕轮回,再受苦楚。 ”
“是苦是忧皆是世人的造化,你擅改人命,岂非违背天道。”
“凡人怎知天道为何。”声音飘渺梦幻,有如天籁,“吾若不肯,尔待如何?”
风五叔举起剑,呵道:“我玄门弟子的使命便是斩妖除魔。”
“可笑凡人,尔等先祖窥吾辈修炼,方悟得天道玄机而稍有所得,尔等却视吾辈为敌,世代斩杀戕害。”狐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像一束微光,似要消散,“凭汝小小法力,岂能伤吾?”
突然之间,那狐妖变成了一道强光,猛然炸裂,整个庙变得透亮耀眼。风五叔与离城感觉身体被强光刺穿,眼前一黑,遁入虚无。
二人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上山不远处的凉亭里,见日头顶盛,已是正午时分。
风五叔摸了摸胸口,又摸了摸地上的沐云剑,问道:“阿离,你还好吗?”
离城坐在地上,神情恍惚:“五叔,我们还活着吗? ”
“应该……”风五叔左右看了看,不确定地道,“还活着吧。”
“这该不会又是狐妖的幻境吧?”
风五叔也难以确认,于是手竖眉心,念起了“归元咒”,见没有反应,又念了一个消除迷障的“破影咒”,依旧没有反应,这才安心下来,说道:“想必是那狐妖将咱们送下山了。”
离城捂着胸口,长吸了一口气,说道:“五叔,怪了,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
二人爬起来,坐到凉亭的石凳上。
风五叔为离城诊了脉,惊道:“你如今脉象强健,气海翻涌,莫非……”
“莫非什么?”
“莫非那狐妖用法力修补了你受损的神魂,又为你补了精元。”
“啊,那我岂非因祸得福了?”
“万般皆是缘法。”风五叔捏了捏胡子,道,“或许那狐妖感知你进过幻境,便修复了你的神魂,顺带恢复了你的精元。此妖法力之高,真是闻所未闻。”
离城站起来崩了几下,感觉心不跳、气不喘,比以前在府中的时候还有劲,不免感激起狐妖来。
“五叔,咱们要不要再回庙里,去求他放过如烟姐姐。”
风五叔摇了摇头,叹道:“此妖法力高深莫测,离成仙不过一步之遥,却不知何故未达圆满,因而寄居庙中修炼。”
“那狐妖没有杀我们,还治好了我的病,应该是个好妖吧?”
风五叔摇了摇头,道:“我问你,若是你放过两只蚂蚁,是否便是个好人?”
“自然不是。”
“我们对那狐妖而言,便若蝼蚁,杀与不杀,不过在他一念之间。他修成正道,法力无边,早泯兽性,又洞悉世情,超越人伦。”风五叔抬头望着空中的太阳,轻轻地闭起了眼,“我们与之差别,犹如烛火与之骄阳,滴水与之大海。”
“走吧!”他长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两人跟着弯弯曲曲的石阶小道往下走,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以及冬日的艳阳,心中泛起了一阵空虚,犹如大梦初醒。两人都感觉恍惚且落寞,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神奇又强大的力量,感到人之卑微渺小,犹如尘埃,心中生起一阵幻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