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55、地下医院 “只求不得

　　女孩儿正值青春年华，初见时面容饱满、精气挂面。

　　那日海上礁石缝隙之间，
　　这张脸却是另一幅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可言。

　　“面青如靛，目露死光。”
　　她是死不瞑目的。

　　这并不足以将闻人封喉吓到。他行走多地，见过死于恶鬼之手的人数不胜数，这些人的死相更是千奇百怪。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尸体——

　　女孩儿皮肉干瘪贴骨，好似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肤冷如冰、骨瘦如柴。
　　可偏偏她的肚皮又肿又大。
　　一夜之间被吹起来的，青紫血管曝露的肚皮。

　　这层肚皮与别处不同。
　　它又圆又白，精气十足。恰似那日初见时女孩的脸。

　　这张皮被里面的物什撑得饱满，除了透色的毛细血管，还有自下而上攀爬的一条有一条纹路。

　　红色的、与血相似的纹路。
　　一条又一条，一圈又一圈——它们互相攀着、缠着、咬着！
　　龇牙咧嘴、横眉竖目地噬在这张汇聚女孩儿浑身精血的皮上。

　　打捞她上来的村民有些见怪不怪，互相搭把手将尸体抬上岸。

　　他们有些着急，
　　似乎避着即将升起的太阳，仓皇失措、手忙脚乱地想将她掩藏。

　　混乱之下，
　　女孩儿的身体磕撞在礁石上，凸起的石头似一把锋利的剖腹手术刀——“噗呲”！

　　那张完好无损的肚皮被划出一道血痕，薄如蝉翼似的一碰就泄。
　　里头的物什滚出来，一个又一个、一团又一团……鳞次栉比、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形似鱼籽般牵肠挂肚地淌出这层皮。

　　它们从她的肚子里生出来——

　　拇指大的婴儿，成千数百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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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惹！”
　　逢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额间都冒了层汗。

　　他想起先前爬上他身体的黑水婴，本能肚皮一紧！
　　小伙计犹犹豫豫低下头，透过衣领看了眼自己又圆又白的肚皮，差点就哭了。

　　和尚看出他的惊惧，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拍拍小伙计的肩头：“你怕什么，你这是吃撑了。”

　　话毕，就见逢荼打了个饱嗝。

　　谢行止平声道：“你们先我们一步，有没有发现什么？”

　　闻人封喉立即正色道：“有。”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仔细观察过那栋医院的内景和设施。”

　　他的脸色沉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那是一家生殖系统DY医院。”

　　噤若寒蝉。
　　耳边只剩海浪声、海鸥鸣叫，以及桌面上还在沸腾的海鲜锅发出层层气音。

　　DY医院。
　　好陌生的名字。
　　逢荼不禁想起偶有刷到的抵制视频。

　　部分网友不知疲惫地呼吁发声、互相转发，那段时间他的音符里全都是这类视频。

　　他当时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同质化视频层出不穷，看得心中烦躁。
　　下意识地点了不感兴趣和关键词屏蔽。

　　玉枕山咽下一口虾肉。自顾自地戴上耳机、掏出手机。

　　不知谁的呼吸先乱了，彻底将无声的氛围击碎。

　　逢荼声音很轻：“它们都是，因为……死在那里的吗？”

　　闻人封喉点头：“它们还有她们。”

　　逢荼舌根发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好奇怪，胸口堵了一块。

　　玉枕山轻咳了一声，将自己的手机丢到桌子的中央。

　　动作突然，
　　众人都下意识地被他亮度拉到最高的手机屏吸引。

　　那是一份名单。
　　每一个女孩的名字后面都贴了一张大头照片。

　　刘静茹，十七岁。
　　身高：163
　　BMI：19.8
　　学历：高中
　　血型：AB
　　体检健康，体质好，外貌佳。性格良好且祖上无特殊病史。

　　最后一句总评，只有四个字——中等产马。
　　单次租赁价格：18w，外加产后护理费用3w块。（终止单次每次额外支付2w块，并支付产后护理费用。）

　　陈欣怡，23岁。
　　身高：172
　　BMI：21.6
　　学历：本科211
　　血型：O
　　体检健康，体质好，外貌佳。性格良好且祖上无特殊病史。
　　上等产马。
　　单次租赁价格：32w，外加产后护理费用6w块。（终止单次每次额外支付5w块，并支付产后护理费用）

　　周丹，18岁。

　　张颖，26岁。

　　赵琳，15岁。

　　张佳慧，21岁。

　　周梦瑶，17岁。

　　郑雨琪，22岁。

　　王亚林，1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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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料的最后几页还附着了医院的内景和设施介绍，其中夹杂着几张女孩孕期的照片。她们脸色灰白，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玉枕山开口道：“近几日玉鼎集团经手调查了郑氏药业的暗流经济，按图索骥找到了有关这家医院挂在暗网里的招客广告。”

　　“这家医院在半年前停业的，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但应该有可以接住下流经济的第二备案，还需要再查。”

　　这个报告，秘书发给他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了。
　　在荒凉的孤岛上，听着激昂的phonk电音时，只有这份报告能加载出来。
　　他闲得无聊，只能翻看这份不受信号干扰的招客广告。说不上具体感受，但看完心情更差了。

　　逢荼靠在椅背上，盯着碗里剥了一半的东方对虾。
　　它是一只雌虾。红白的外衣被褪去一半，似乎正值繁殖期，它的腹部庞大且携带卵粒，颗颗饱满、鲜味倍增。

　　他方才吃过两只，肉质紧实鲜美，鱼籽每每爆浆。
　　可他现在却食不下咽，看一眼都顿觉反胃。

　　逢荼侧过脸去，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流窜那些资料的照片。

　　这些配图其实并不血腥，甚至在暖色灯光下溢出分外“温馨”。
　　恰是繁育生殖的“温馨”。

　　暖色的“温馨”，被铁锅炖煮发熟的红白肉色。

　　有人大快朵颐，有人生理反胃。

　　“这种事好恶心。”逢荼突发开口。
　　他蹙起眉，厌恶直白地写在他的脸上。

　　“这跟买卖人命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没人说话。

　　和尚将手中的扎啤喝到底，哈气道：“今日都解脱了。”

　　逢荼：“它们都灰飞烟灭了，永世不得超生、不入轮回——怎么解脱？”

　　和尚揽住他的肩膀，哄也似的：“你老板有没有教你背过佛家经文？”

　　“背过。”逢荼答道。
　　老板不拘泥于某家思想，能够得用的都会让他背。

　　空鸣点头，轻声道：“那你一定背过《地藏菩萨本愿经》。其中提到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虽是形容地狱道，但也提到：‘一切众生在六道轮回中流浪生死，游离人世生生死死，经受无量诸苦’的论据。”

　　“佛家认为，答道‘无生法忍’就可以解脱，解脱轮回之苦。不生不灭之时，便可摒弃有生有死的轮回。”

　　“正所谓，不入轮回便是得道解脱。”

　　和尚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问：“可听懂？”

　　逢荼点头。
　　其实也只听了一知半解。
　　他对于眼前的和尚有些偏见，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不正经、不靠谱。

　　但这次他说的论据，却稍稍安抚了他浮躁的凡心。

　　闻人封喉也稍点头：“前辈所说也有道理。我们修行之人，最后所求的也是不入人世，摆脱世间苦。”

　　“不入轮回，方可解脱。”

　　和尚冲他笑笑：“好小子。”

　　缄默多时，
　　谢行止轻声呢喃：“轮回之苦。”

　　见他惆怅，和尚笑盈盈调侃道：“亲哥哥，你觉得呢？”

　　“你死了还来吗？”

　　谢行止眨眼道：“只求不得往生。”

　　和尚吃了一惊，蓦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亲哥哥，好一个‘不得往生’！”

　　好一个，不得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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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枕山听不懂。
　　什么来去、什么生死，跟他没关系，他也不关心。

　　往嘴里塞了一口果切，甜滋滋溢满他的舌根。
　　他眼神一转，含笑盯着身侧之人。
　　嘴里的甜，眼前的人，就是他在乎、且只在乎的。

　　生死来去，都去他大爷的。

　　胡不归也听不懂生死轮回。
　　他还捧着大少爷的手机，逐字查看、张张分析。
　　突地抹了一把脸，眼红脸也红，哑然道：“这些还是人吗？”

　　“这个什么郑氏药业还是人吗？干这种事的人还是人吗？做这种生意的还是人吗？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人！”

　　越看哭得越大声，却还要看，不知道走了哪门子倔。

　　“畜生！”

　　“傻逼！”

　　“不是人！”

　　胡不归愤恨地骂街。

　　玉枕山看向他，要不是闻人封喉按着他，眼前这只大蜜獾得跳起来八丈高。
　　他嫌弃地瞥他一眼，朝着他伸手：“手机，本少爷的手机——”

　　“喂，不许把眼泪掉在本少爷的手机上！”

　　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手机夺回来，黑色的屏幕上挂着几行清泪。

　　他要换手机。
　　大少爷恶狠狠翻了个白眼，嫌弃地将挂满泪珠的手机丢进大扎啤里。

　　啤酒将手机吃进去，咕噜噜冒泡，沸腾地哭。

　　胡不归还在咒骂，义愤填膺将自己这辈子说过最恶毒的话骂出来。

　　闻人封喉没拦着，只叫他小声骂。
　　吵到别人没素质。

　　胡不归一腔热血直冲脑壳，根本听不进去。

　　“他们不是东西，哄骗这些小孩去做这种事……这是医院吗？这就是个生殖工厂！买卖人命、造孽深重！”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就不该插手这件事。
　　倒不如任由这些冤魂作乱，将参与此事的家伙全都拉下地狱！

　　正如那句：“死无全尸、葬身大海”。

　　这些话他埋在心头骂不出口。
　　诅咒类的话不能从他这个修行之人口中说出来。
　　师兄会打爆他的屁股。

　　逢荼很想跟着骂。
　　但自家老板在。

　　耳边气势汹汹的哭骂一层拔高一层，鼓舞着他的心。
　　小伙计跃跃欲试半响——

　　猛地一拍桌子！“砰”！——跟着骂出了那句：“这帮畜生东西！！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拍的大声，骂的也大声。
　　这一下震住了在场所有人，就连后厨翻转烤架的老板都冒出半个脑袋来。

　　谢行止抬起脸，看着自己的伙计。
　　呆若木鸡地眨了眨眼。

　　逢荼骂完也愣住了。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安静。。。

　　怎么都盯着我看。。。

　　他尴尬地轻咳两声，默默地无声坐下。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噗。”
　　不知谁先笑的第一声。

　　众人都绷不住了，不分前后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人的愤慨，
　　变成一声哭、又一句笑，伴随着嫉恶如仇、愤懑不平的骂。

　　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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