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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宴受辱,琵琶断续 烛火摇摇, ...

  •   烛火摇摇,笙歌靡靡。兖州太守府上,满堂酒客,七扭八歪,哄笑着为贺小将军接风。

      贺明南看着座上客们肥硕的肚子,一杯杯酒下肚,毫无醉意,只觉得稀罕。

      稀罕人怎么能长这么肥的肚子,也稀罕一个废了左手的小将军怎么能这么受待见。

      座上宾有什么大人,喝得眼皮都耷拉到肚脐眼儿了,还伸手去够舞姬的手,粗壮的手指在姑娘的腕子上留下五道红印。

      姑娘们害怕又不敢反抗,只好迈着舞步往贺明南的方向挪动,毕竟他那张俊秀明艳的脸与这荒唐颓靡的酒场格格不入。

      清透的琵琶声托着沾上酒污的罗裙,在通明的厅堂中央流转。灯火照着舞姬裙摆上的金粉,映在贺明南清明的眼眸中,似碎星在野。

      太守刘尘清坐在主位,扶着肚子大笑,指着贺明南说:“要不说贺小将军年少有为么!不仅得陛下怜爱,专门召入郦都养伤,还得美人儿喜欢。这不,姑娘们都往他那边儿挤呢!”

      知道他左手废了,老皇帝一道圣旨把他从凉州狼胥营召回郦都,说是心疼他,其实是把他留在身边防着狼胥营。人人都对此心知肚明,离了狼群,他不过是一只有家不能归的狗。

      贺明南听出他这是场面话,不知如何回应,只好扯了个笑,干了一杯。

      夜已渐深,他的发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落下遮了视线。他用右手随意捋了一下,露出白皙的,沁着汗水的额头。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左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舞姬好心为他斟酒,他看着她左腕上叮当作响的银环玉镯,把左手又往袖子里藏了藏。

      贺明南本就是狼胥营可有可无的小将军,靠着姐姐和父亲,没什么权势。这就是一场把他架在高位,演给皇帝看的众臣和睦的戏。酒喝到这个时候,他们对他越发大胆了起来。

      “得亏小将军在兖州留了一夜,让我们能见见真容,不然到了郦都,见了圣上,不知道陛下还舍不舍得把这等绝色放出来让我们看呢!”酒客一边摸着侍女的手,一边眯着眼盯着贺明南看。

      贺明南无心听这些醉言醉语,只竖起耳朵去找那泠泠淙淙的琵琶声,那能让他的痛感缓解些。

      “是啊,我看这凉州边境也不苦嘛!有这么个美人儿将军,让我去杀敌我也愿意!”酒客突然高高举起酒杯,装作拔剑,酒水撒了一身。

      琵琶声越来越重,敲散了一些痛感。凉州边境……他想到了长岐山的风,草,和鸿雁。温暖又遥远的长岐山。

      “杀什么敌啊,小将军都下前线了,这不在这儿陪我们喝酒呢吗!”酒客红着脸大笑。

      他皱了皱眉,环顾一张张堆肉的笑脸,找不出是谁说的话。烛火映在晃动的笑脸上,像把他们都融在了火焰里。他用右手摁住疼得微颤的左手,清晰的琵琶声突然刺破笑声传来,像长岐山的鹰。

      “是啊,小将军不像是军中人,倒像是盈香楼的人,就差献舞一曲了!是不是呀,贺小将军!”酒客一笑,肥肉连着脖梗晃动。

      贺明南盯着他横肉堆叠的脖子,摁着左手的右手也跟着颤抖起来,缓缓下移,摸到了腰间冰冷的刀柄。他五指忽地攥紧刀柄,琵琶声却突然停了。

      酒客都不笑了,歪倒着看向厅堂一侧。

      灯火熹微处,一紫衣男子安静地抱着琵琶,眸光闪动,望向贺明南。

      他眉如远峰,眸如秋水,唇如纤云。眉骨和鼻骨高而精致,像水墨画里一笔勾勒的佳人,连轻重浓淡都恰到好处。他左眼尾有颗小而淡的痣,只是因着那眸子又黑又静,像一潭寒水,所以不显媚态,反而衬得整个人更为清冷。

      贺明南被他这么看着,杀意顿时抛诸脑后,松了右手,带着笑意回望过去,恨不得多看两眼这闻名郦都的美人乐师。

      “盛公子,怎么不弹了?”酒客拉长着嗓子质问,拿酒杯指他。

      “乏了。”他依旧看着贺明南,声音像月光洗的绸缎。

      灯火映在他深黑色的眸子里,像一团烈火。“怎么这么看着我,是要你贺小将军送你回去么,盛公子?”他冲他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盛灵俞的眸子暗了暗。刚刚面对他人的戏谑一言不发,如今做了看戏的人,倒是也能脱口而出这种浪荡话。

      他黯然之际,贺明南竟真的站了起来,伸出右手就要邀他走。他愣了愣,没有动作,还是抱着琵琶,抬眸看着他。

      “诶,贺小将军别走啊,还这么多酒呢!来来来,给我们演一个单指斟酒吧!”酒客看着身前挺拔的少年郎,忙拽他袖子。

      “就是!不是说单手也能提刀杀敌吗?这单指斟酒应该也是小将军最拿手吧!”

      “来一个!这可是越州舞妓最时兴的玩儿法!”

      “就是啊,我们贺小将军怎么不算容姿倾城呢!”

      众人哄笑:“来一个!来一个!”

      ……

      来你大爷!

      眼见他又要拔刀了,盛灵俞轻叹一声,抬指拨弦。

      如鱼游浅底,雨啄落花。他左手腕子上带着一串水蓝色玲珑珠串,按弦时随手而动,格外好看。贺明南看着那珠串,入神了几秒,又将左手往后背了背。

      琵琶声起,酒客们不再拽着贺明南,转而红着脸望向盛灵俞:“呦,盛公子又不乏了?”

      “歇好了。”他垂眸弹奏,不再看他。

      贺明南也收了杀意,只望向他,感受着他起起伏伏的琴音,和左手密密麻麻的刺痛。

      这席上,有一个逗乐儿的,就够了。

      贺明南,你到底知不知道。

      酒客闹累了,在琴音中也出奇地静了下来。

      贺明南阖了阖眼,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走,带着这琵琶声,和这弹琵琶的人,一起走。

      直到席散,盛灵俞都没有再看他。贺明南却上了心,在门口拦住了他。

      刚从酒热的场子里出来,两人都穿的单薄,又这样面对面站着,显得有些天然的熟稔。

      贺明南喝酒不上头、不上脸,却上骨。何为上骨?就是皮薄儿的地方和骨节处都会格外透红,比如耳朵。

      盛灵俞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红耳少年:剑眉星目,双唇被酒润得透红,泛着光泽。他的视线悄悄下移,落在他微敞的衣领里,通红的锁骨上。

      贺明南左侧锁骨上有一颗小痣,如今浸在酒熏的红波里,随着他的呼吸摇晃。

      盛灵俞看着那枚痣,眼神不含色欲。还是那如月的眸子,平淡而幽深。

      贺明南大大咧咧惯了,哪儿管他在看哪儿,冲他歪头笑了笑,漏出两颗虎牙,说了一声“谢谢”。

      贺明南知道郦都之勾心斗角不比军中,是极端的阴狠。但金尊玉贵的小将军到底没经历过这种羞辱戏谑。他当然知道方才是盛灵俞在帮他解围,以防他真的拔刀动手,引发更大的事端。他是并不怕动手的,但是不能不考虑到盛灵俞的一片苦心和好意。

      盛灵俞又愣住了。他不知是因为两岁的年龄之差带来的隔阂还是什么,完全想不到他会这么坦诚。

      他笑着应了这声谢谢,视线离开他锁骨上的痣,看向他的眼睛,问道:“贺小将军喜欢音律?”

      “喜欢。”贺明南挑了挑眉,又高涨饱满地重复了一遍,“凉州哪儿有这么好的歌舞呀!”

      盛灵俞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心想:好声总比好色好。

      “既然贺小将军好音律,那么来日到了郦都,我就在枕梦馆等着小将军。”盛灵俞邀请道。

      贺明南勾唇一笑,觉得这人是个经逗的。美人面,脸皮却并不薄。

      晚风吹散了两个渐行渐远的少年,太守刘尘清收回了视线。主簿谢影满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掀帘走到廊下站到了他身边。

      刘尘清看了他一眼,说:“怎么没披外衣就出来了。”这关心的语气太过惯常,以致谢影满并没有转身回屋取衣服,只是拢了拢衣领,往里站了站。

      偌大的兖州太守府顿时静了下来,仿佛刚才的酒酣脑热只是一场荒谬的幻梦。

      廊下灯火昏暗,谢影满问道:“你觉得那贺小将军是什么人物?”

      刘尘清常年皱眉,眉间皱纹已经无法抚平,但是胡须却打理得干干净净,显得整张脸有种矛盾的和谐。他叹了口气,答道:“他左手的伤不似作假。不论他是真无用还是在藏拙,一个废了手的小将军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我们看着皇帝眼色行事就好了。”

      “你就不怕他查宁武九年的事?”谢影满的语气突然有些急促。

      刘尘清转身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影满,我们为兖州做了这么多,不能被一个毛头小子毁了。”

      谢影满不再说话,低着头隐在了昏黄的廊灯里。冷黄的灯光毫不留情地揭露着他头顶的白发,像无声的嘲讽。

      宁武九年,就是四年前,是狼胥营的第一任将领、大晋的第一位镇国大将军,长公主魏见商死的那一年。也是她的副将、贺将军的夫人,萧景将军死的那一年。

      那年贺明南不过十四岁,那天他穿着最名贵的甲胄,骑着最矫健的战马,站在长岐山粮马道口接应郦都运来的粮草。

      这不是个很难的任务,而且夜色已深,但是长公主和萧将军都来了。

      那晚没有星星,只有她们的银甲泛着光,如月降原野,威严而又温柔。贺明南看见她们,更挺直了脊背,认真地清点粮草。

      她们骑在马上,并肩看一车又一车粮草经过,都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一辆粮车入营,车轮声消失,只剩三匹战马粗重的呼吸声。

      长公主看向粮马道尽头,无边的黑暗吞噬了山体和草木,确实是没有再多的粮车了。

      她突然笑了,柔声对萧将军说:“阿景,我们只有三天了。”

      晚风吻过她额前碎发,留下一片冰凉,像是在告别。

      萧景沉默不语,黛眉紧蹙,像是在做决定。

      长公主弯腰抚了抚爱马的脖子,无奈地说:“我和他说不通的,早该有个了结。”

      萧景被这句话刺痛,眉头愈发皱紧,她伸手抓住长公主的手腕,坚定地盯着她说:“见商,我必不会让你步燕王的后尘。”

      晚风拂过两人的发稍,撞上了萧景紧绷的肩膀。那是刀枪不入的,守卫了大晋十数年的铜墙铁壁。贺明南不敢打扰两位将军谈话,只在心里默算粮草的数量,突然发现格外地少。

      长公主还是笑着,像是在聊什么轻松的话题:“那当然,我们不会像他一样打败仗。”

      萧景见她有意避重就轻,有些生气:“见商!我明知道我说的是……皇帝已经杀了燕王!你不能再……”

      长公主回握住她的手,手掌和她的一样温暖。她眼神向贺明南那边送了送,柔声说道:“好了阿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眼下有个决定,我觉得我们想得是一样的,对么?”

      萧景看了看小明南,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点了点头。

      晚风穿过她们身侧,拂过明南耳边,凉得他抖了一下。

      长公主端正神色,又成了不容违抗的将军,对贺明南道:“明南,郦都粮草紧张,我命你跟随应昭速往兖州调粮,五日内归,不得延误。”

      贺明南那时只当是紧要军令,干净利落地接了,跟着长姐贺应昭就出营了。他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到了兖州,偌大的毗邻皇城的兖州,却只给了不足两日的粮食。他和长姐都在争执中受了伤,二人不顾伤势,又日夜押送,竟提前一日到了凉州,然而迎接他们的,是长公主和萧将军的死讯。

      是大将军和母亲的死讯。

      后来贺明南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看长岐山,不敢看山脚的绵羊和山顶的落日。等到他习惯了对着长公主和母亲的将印说话,会常常坐在草地上望向长岐山,从黄昏到星夜。

      后来贺明南才知道,那就是一场思虑周全的赴死,而他和长姐就是她们从死局中偷出的所有生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酒宴受辱,琵琶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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