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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鞭刑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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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朝那日,景冥的步辇直冲入凯旋队伍。女帝当着三军将士扯开昀佑的护臂,在看到狰狞伤疤时,竟一把砸碎了礼部准备的琉璃盏。
“陛下息怒!”暗卫首领重重叩首,额前瞬间见血。
昀佑却笑着捡起一片琉璃:“陛下,别怪他们。”她故意晃了晃结痂的手臂,“臣想吃水锅鱼,得补补。”
景冥掐着她未受伤的右臂走进内殿,鎏金门栓落下的瞬间突然将人按在龙床上:“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拿你怎样?”龙涎香混着景冥的火气愈发浓烈,“宫中一半暗卫都派给你了,怎么还能……”
“臣说过,要用北狄王族的头骨给陛下的冠冕做堑玉。”昀佑用完好那只手伸进衣衫,掏出出北狄传国玉玺,“以后,北狄改叫北疆了。”
景冥轻柔的把吻落在昀佑的伤疤上,不想只是轻轻一触碰,昀佑也疼得嘶气。女帝却忽然恨不得将贝齿咬上去:“再有下次,朕就把你……”
“报——!南野急奏!”
昀佑趁机挣脱起身,君臣二人听过奏报,神态逐渐凝重起来:“果然和北狄有勾结。”昀佑将密信凑近烛火,化成灰烬。
景冥抚平帝服褶皱,又成了那个杀伐果决的女帝:“传旨,明日朝会提前半个时辰。”她转身将昀佑又拉起来,压低嗓音,“再有下次,朕就把你当场办了,十天半月别想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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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雨初歇,室内更漏徐缓,昀佑摩挲着北狄玉玺上的刀痕,忽然笑出声。景冥在疆域图上圈点南野的朱笔一顿:“笑什么?”
“北狄王说陛下女子称帝,是妖星转世。臣告诉他……妖星专斩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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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裂纹的花瓶插着新折的晚香玉,昀佑斜倚在龙纹软枕上,将南野密报折成纸鸢形状。
“陛下请看。”她指尖轻弹,纸鸢正落在景冥批红的奏折堆上,“三年前北邙山缴获的狄人箭簇,与上月南野流寇所用箭矢,出同一匠炉。”
景冥朝昀佑丢回一粒葡萄,“南野领主上月纳的第二房妾室,是北狄巫祝之女。”
“臣第一次与北狄军北邙之战前后,那些北狄人曾与南野一小部族有所接触。这次攻打北狄的一段时间内,又是他们交流频繁的时候。陛下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朕派去的暗桩也无法刺探出更多南野的信息,可见他们的保密工作如铁桶一般。我们只有先打入进去,才能掌握先机。”
昀佑吞下那粒甜果:“所以臣的苦肉计……”
“你想都别想。”景冥再次一口回绝。
“陛下,难道不想看臣把南野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啪!”
君王朱笔被拍在御案上。景冥揪住昀佑的衣领把她拽到眼前,龙涎香扑在面颊:“你以为朕舍不得罚你?”
昀佑顺势贴上女帝耳畔:“陛下舍不得的,应该是南野三郡盐铁。”昀佑用手在疆域图上戳出个坑,“还有这处水道,够养个三五万私兵了。”
更漏声漫过三刻,景冥忽然吻上昀佑,紧接着,昀佑听见带扣坠地的清响:“所以,你要朕亲手打碎自己的‘护心镜’?”
“是重铸。”昀佑迎上带着茶香的唇,“用南野的铁。”
梆子声唤醒残梦。景冥为怀中人系上衣带时,发现昀佑在衣服的暗格里塞满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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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朝会,昀佑的银甲泛着冷光,景冥的玄衣纁裳颜色一片肃杀。
听到户部尚书苏炳仁奏请削减北疆军费,护国元帅突然踹翻青铜鹤灯:“日日与我为难,苏大人,你到底是何居心?!”
满殿哗然,萧商原本垂首记录的狼毫笔尖顿住了。
“缩减军费,苏大人,您真敢说!”昀佑毫不遮掩蔑视之意,“北狄王庭的金矿,不够买你十个户部?”
景冥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户部苏老尚书,御案上的镇纸砸碎在昀佑脚边:“昀佑,你放肆!”
“臣放肆?是户部胡搅蛮缠还是臣放肆?”昀佑对着景冥冷笑,“没有臣在狼骨峡断粮七日,陛下今日都坐不上这议政殿!现在居然说我放肆?”
景冥拍案而起,冕旒珠帘的碰撞声令人胆寒:“朕能捧你上凌霄,就能摔你入泥沼!”
“那便试试!”昀佑站定在大殿中央,“看看没了我,陛下会不会将我用命打下来的疆土拱手让人!”
“昀佑!你疯了?!”萧商目瞪口呆。
景禹猛地跨前一步,“昀帅连熬三夜巡防,怕是魇着了!”他抬头冲景冥笑,额角却渗出冷汗,“臣弟这就送她去太医院……”
“五弟是要教朕治国?”景冥冷笑截断话音,根本没给他们求情的机会。
“拖下去!”指尖深深掐入御座螭首,“鞭五十!”
亲卫剥去昀佑的铠甲,景冥看见那人只穿着中衣的身形竟如此单薄——她有些后悔了。
“一!”
鞭风破空,昀佑跪在青石地面,盯着砖缝里去年冬雪渗入的暗痕。第一鞭抽碎衣袍,她听见景冥冕冠的珠帘在颤。
“五!”
血珠溅起。昀佑数着石头缝隙的蚂蚁,想起昨夜为景冥系上的腕带,此刻正缠在女帝掐破的掌心。
“二十!”
观刑朝臣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昀佑的脊背已成血幕,不再挺直如松。当鞭稍只是卷走她的束发冠,景冥突然起身,十二旒遮住煞白面色:“给朕狠狠的打!”
“三十七!”
碎肉黏住刑鞭的倒刺。昀佑支撑不住,蜷伏在地上。她听见殿中一些文臣的窃笑,以及景冥腰间玉佩的铿锵——那是女帝在颤抖。
“四十九!”
最后一鞭迟迟未落。昀佑艰难转头,看见执刑侍卫满脸冷汗——景冥的袖箭正抵在他后心。
“打!”女帝嘶吼破了音。
血雾绽开时,昀佑呕出一口腥甜。她盯着面前蜿蜒的血溪——那年,她第一次重伤,景冥自己也中毒受伤却将医药尽数推向她的身边,当时景冥暗中流的血,是否也是这样猩红刺目?
“贬去南野……无诏不得回京!”景冥的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昀佑摸索着地面撑起身体:“臣,谢恩。”
退朝钟声里,景冥的龙纹靴踩过那滩血泊,人不知鬼不觉的落下一草珠,昀佑不动声色的抓在手里,被拖出宫门。
当夜,南野密探的快马冲出城门。流放的囚车里,昀佑趴卧在劣质的药气中,听着车外议论:
“听说了吗?女帝亲手将这护国元帅打得半死……”
“要变天喽……”
她抚摸着衣内暗格中,从草珠里拆出糯米做的笺纸,笺纸上用行笔锋利的小字写着“待卿归”。昀佑心底轻漾,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将笺纸放在嘴里,舌尖细细品味那一丝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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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野的梅雨浸透了粗麻短褐,昀佑蜷在药坊檐下,翻开《南疆本草》,心里默念景冥所设的暗桩带回来的密语:南野巫医世族有九叶藤纹者,可托生死。
“姑娘识得七叶莲?”苍老嗓音自头顶传来。昀佑抬眼,见药坊掌柜徐徐走过来,昏暗的天光里,老人耳后淡青刺青若隐若现。
“七叶莲生于瘴林,叶脉带紫斑者毒,泛金纹者医。”她故意让袖中药锄滑落,铁器撞出北境军中两短一长的暗号,“老丈可要验货?”
老者瞳孔微缩,枯枝般的手突然扣住她腕脉。昀佑任其探查,感受着对方指尖在“关元穴”重重一按,完成密语中约定的确认手法。
“姑娘可是被那‘暴君’逐出京城的?”老者轻抚昀佑的头,在外人看不见的角度,塞给昀佑一颗蛊毒解药。
“正是。昀佑被放逐南野,已是无路可走,”昀佑站起身来,向老者施了一礼,“昀某在容国颇有些薄名,老丈可否帮忙寻个营生,让弃将有口饭吃?”
“跟我来吧。”
于是,昀佑出现在了南野“朝堂”。
“此子通晓兵法,可献布兵之策。”那老者——北狄巫医长老,藤杖点在昀佑背脊,未痊愈的鞭伤隔着衣物被戳得渗出血痕,证明了昀佑身份。南野领主玩味的看着昀佑,忽然将酒樽隔空掷来:“既是容国逃将,本座不敢轻信,你若敢饮了蛊酒,南野便给你容身之所。”挥手让奴仆倒了满杯。
昀佑接盏仰头,喉咙起落间,口中藏着解药的药囊也被咬破吞下。黑血自嘴角溢出,满堂惊呼。她踉跄着以剑拄地:“昀某为了容国饮过的毒,可比这烈上十倍。”
杯酒为信,三日后,昀佑披着豹氅踏入南野军帐。南野的布防图就悬在虎皮屏风后,她边咳边用朱砂批注,将容国与南野的天堑攻防画的一清二楚。领主赞叹“姑娘大才”,她抚摸着腰间新得的鱼符,想起临别时抓在手里的,景冥的笺纸。
“我王就这样信了这容国叛将?”昀佑退下后,南野一谋士问领主。
“自然不是。”南野领主故作深沉的坐在铺了虎皮的高座上,“最近南野西防总有一群容狗乱跳,就让她去收拾吧。”
“我王英明!反正她服了蛊毒,离不开我南野秘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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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防隘口,黄沙漫卷。风轻望着对面藤甲女将,掌心沁出冷汗——朝野皆传昀佑叛国,他本不信,此刻却见那人戴着南野蛇纹护额,枪尖正挑着容国斥候的头带。
“风都尉好大阵仗。”铁面甲下,昀佑嗤笑望着对面风轻颤抖的剑尖,“带着五百残兵来拦我赤蛇营?”
“昀将军若念旧情,便该下马受缚!”
昀佑为十夫长时,风轻还是为她打抱不平的文绉绉的军士,后来又与昀佑同战狼骨峡,因此,如今昀佑穿着南野将服的样子格外刺他的眼。
“好个忠肝义胆!”昀佑放声大笑,震得南野士卒热血沸腾,“但你可知道,那夜你醉酒写废的《出师表》,是姑奶奶替你誊抄递到御前的!”
风轻眼底闪过一丝惊痛,却没有迟疑:“布坎水阵!”昀佑眼底掠过赞许——这阵,可是昀佑亲手教的,她等的就是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