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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润物细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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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详第三次将橡皮擦弹到前排女生的发梢时,骆韬手中的钢笔尖不经意间在物理卷子上洇出了一个墨点。
窗外,秋雨如丝如缕,斜斜地编织成一幅朦胧的帘子。
讲台上,老李的粉笔头如子弹般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了季详的眉心。
“说说这道题选什么?”
老李透过镜片,目光如寒芒般射向季详。
季详一脸窘迫地抓耳挠腮,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运动鞋下意识地碾过满地的橡皮屑。
不经意间,他余光瞥见骆韬摊开一角的草稿纸,上面清秀的字迹清晰地写着:
“选C,动摩擦因数与接触面无关。”
“选C!”季详顿时底气十足,答得斩钉截铁,那模样仿佛这个答案是他历经八百次失败实验后得出的至理名言。
老李见状,又好气又好笑,手中的卷子重重地拍在讲台上,扬起一片粉笔灰,厉声道:
“拿着你这错误答案,去后面站着!”
走廊的窗台积满了雨水,季详贴着墙壁,灰溜溜地挪动着脚步。
他看到骆韬熟练地将助听器调成降噪模式,少年垂眸时,那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翳,恰似早春尚未消融的残雪,透着几分清冷与孤寂。
季详不禁想起上周在教务处偶然瞥见的档案——
听障考生本可申请延长考试时间,然而骆韬却总是提前交卷。
家政教室里,焦糊味渐渐弥漫开来,季详正对着破碎的蛋壳,满脸的手足无措。而骆韬的料理台上,却飘来玉子烧那香甜的气息,平底锅里的蛋液宛如流淌的月光,金黄而诱人。
“教教我呗?”
季详举着锅铲,一脸讨好地蹭了过去,围裙带子扫过手背,那轻柔的触感让他不禁想起奶奶曾经养过的那只狸花猫。
突然,油花爆响,季详惊慌失措地往后一撤,却不小心撞翻了面粉袋。
刹那间,白雾弥漫,模糊了他的镜片。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眼皮,
“闭眼。”
骆韬的声音混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却依旧清晰可闻,他另一只手关掉燃气的动作,宛如按下钢琴的弱音踏板般优雅而从容。
季详忍不住在指缝间偷偷张望,只见对方的睫毛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原本冷峻的轮廓此刻竟柔软得如同正在融化的太妃糖。
黄昏时分,图书馆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霉味。
季详“啪”的一声,把纸条拍在骆韬的习题集上,惊得管理员养的绿萝叶子微微颤动。
“教我物理!”
纸条上附加的简笔画小人正跪地作揖,模样滑稽可笑,圆珠笔油不经意间蹭花了他的校服袖口。
骆韬轻轻推开那本《天体物理简史》,在便签本上写道:
“月考进步十名。”
“太狠了吧!”
季详哀嚎一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趴倒在桌上,震落的叶片恰好被骆韬捡起,轻轻夹进书页。
雨丝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宛如泪痕。骆韬忽然缓缓摘下助听器,轻声问道:
“你见过无声的雨吗?”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季详听在耳里,只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旧琴房里,立式钢琴静静地伫立着,琴身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骆韬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轻轻落下,共鸣箱微微震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哥哥只会弹《致爱丽丝》。”
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琴谱,某个音符旁,有铅笔写下的“韬”字,字迹虽已有些模糊,却依然透着一股温暖。
季详见状,突然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喉结上,随后荒腔走板地大声唱起《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滴茉莉花~!!!”
声带的震颤顺着指尖,仿佛爬进了对方的脉搏。
骆韬下意识摘下了助听器。
骆韬的耳尖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泛红,就在膝盖不经意顶响延音踏板的瞬间,那突如其来的轰鸣声惊得两人同时瑟缩了一下。
便利店值夜班时,季详发现骆韬总是在凌晨三点准时整理临期食品。
这天,他提前悄悄藏在货架后面,静静地看着少年将半价的饭团一个个装进印着“慈安敬老院”的塑料袋。
就在这时,促销堆头突然毫无预兆地倒塌,警报声瞬间撕破了寂静的夜。
季详眼疾手快,一把拽着骆韬躲进员工更衣室。
狭小的空间里,骆韬的助听器紧紧抵着他的胸膛,那剧烈的心跳声震得他肋骨都有些发麻。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得几乎盖过了季详身上的泡面味。
校医正给骆韬后腰擦拭药膏,季详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些淡青的旧伤,出神地看着。
那些伤痕如同褪色的掌印,在骆韬苍白的皮肤上蔓延开来,开成一朵朵诡异而刺痛人心的花。
“家暴要报警。”
校医的话刚出口,骆韬便猛地拽下衣服,一颗纽扣“崩”的一声弹落在地。
季详赶忙弯腰去捡,却看见他颤抖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暴雨倾盆的夜晚,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骆韬的助听器突然滚落桌沿,电池仓里竟塞着沾血的纸巾。
“你哥又动手了?”
季详皱了皱眉,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淤青,说道:
“上周在巷子里挨的揍早好了。”
台灯那暖黄的光晕轻柔地洒下,骆韬在纸上写下“别多管闲事”,可笔尖却用力过猛,划破了三层稿纸。
季详在旧书店好不容易淘到手语教材时,老板娘正手忙脚乱地哄着哭闹的孙子。
“这可是二十年前的版本啦。”
她一边擦着老花镜,一边说道。
季详如获至宝,抱着泛黄的书页追出了半条街,怀里的书就像一群扑棱棱飞散的白鸽。
骆韬一个急刹车,两人猝不及防地栽进绿化带。
晨露沾湿的草叶间,季详惊讶地发现他后脖颈上又添了一道疤痕。
家长会当天,季详戴着假发,混进了家长群里。
骆韬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时,礼堂后门突然闪过一个穿皮衣的身影。
教导主任领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向家长席,离婚协议书在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弧线,仿佛割裂了空气。
骆韬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就像老式录音机突然跳了针。
消防演习时,浓烟滚滚弥漫。
季详在慌乱的人群中,终于摸到了骆韬冰凉的手。人群如潮水般推搡着涌向安全出口,他却被骆韬一把拽进了器材室。
黑暗中,有手指轻轻在他掌心写字:
“别出声。”
门外传来教导主任愤怒的呵斥声,骆韬助听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
季详静静地数着心跳,数到第47次时,他突然明白了骆韬所说的无声的雨,原来是心跳过载时那耳鸣般的寂静。
黄昏的操场,积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季详踩着骆韬的影子,倒退着行走,手中挥舞的煎蛋不时溅出油星子。
骆韬摘下眼镜擦拭时,眼尾那颗淡褐的小痣,宛如遗落在人间的星屑,格外醒目。
远处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冲进车棚,却看见骆诀正将醉酒的父亲按在墙上。
就在骆韬的助听器摔进水坑的刹那,季详清楚地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那声音像极了幼猫被踩断尾巴时发出的哀鸣,刺痛了他的心。
警车的红□□如利刃般刺破暮色,季详在水坑里摸到了已经变形的助听器。
骆韬蜷缩在哥哥怀里,湿漉漉的头发紧紧贴在苍白的额角。
骆诀手背上的烫伤在警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正是上周敬老院义工登记表上,季详见过的那处痕迹。
深夜的便利店,季详默默地往募捐箱里塞进了自己半月的工资。
就在这时,骆韬推门走了进来,他正对着手语教材,努力比划着“对不起”。
霓虹灯透过雨幕,温柔地洒在少年肩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五彩的纱衣。
季详快步走上前,抓住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扭的心形。
这一次,骆韬没有摘下助听器,只是将掌心轻轻地贴在他正哼着《小星星》的喉结上。
两个影子在积水里摇曳,渐渐晃成一片,宛如淋不湿的晚香玉,在雨中悄悄地舒展着枝叶,绽放着独属于他们的温暖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