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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墟百鬼(2) ...

  •   床沿边的幽魂轻飘飘地穿过步尘微的身体。穿过去的那一瞬,她只觉得皮肤上掠过一阵极淡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漏出去了一小片风。

      可她竟生不出半分戒备。她本该是它们中的一员。

      步尘微没有燃灯。她就着黑暗,穿过房内那些聚拢的、面无表情的魂灵,将窗子推开了一道缝。

      窗外,那片荒原上,也立满了幽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高高低低地散落在褐色的旷野上,像是大地长出了另一层不属于人间的植被。

      可分明,方入客栈的时候,这些都没有。又或是,她那时只是还无法得见。

      床边的椅子上,粟涓睡得正熟。

      “粟涓。”步尘微走到她身前,轻声唤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

      步尘微蹲下身,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捏了捏她的手指。一切正常。体温正常,脉搏正常,呼吸正常。

      粟涓以往从来不会睡得这样深。便是她半夜翻个身,这小丫头都会迷迷糊糊问她是否要喝水。

      “小姐……” 粟涓忽然拉住她的手,梦呓一声,又沉沉睡去。

      风穿堂过,房门 “吱呀” 一声敞开。

      满屋的魂灵在那一瞬间,竟如万千蒲公英被风拂过,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散了开来,顺着风向,晃晃悠悠地一齐向门外飘去。

      步尘微迟疑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那些透明的魂魄一一掠过廊上的油灯,烛火随之摇晃,挨个暗了下去。

      眼前重归黑暗,步尘微仍旧半信半疑地跟着,可幽魂却忽而停了下来。

      停在了卫鞍的房门口。

      步尘微抬手,敲了三声。一片死寂。

      身后却莫名起了阵古怪的风。贴着后颈,无声无息。

      步尘微猛然转身——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子,没有关实,风从缝隙中挤进来,发出与梦中魂如出一辙的呜咽声。

      她又敲了三声。更响,更急。

      里头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太怪了。依卫鞍谨慎的性子,明知这客栈有此诡异,即便是深夜,也断然不会如此昏睡。

      除非,他出事了。

      步尘微顾不上什么礼节,退后半步,一脚踹在门板上。木门弹开时撞上身后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方踏入屋内半步,一道锐利的破风声便贴着面目而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轻轻侧身,那枚铜板擦过她耳侧的碎发,她双指一捏,铜板便稳稳落入指尖。

      “卫鞍?”

      屋内的人松了口气,“四小姐。”

      他的声音有些哑。说完便站起身,摸索着要去点灯。

      倏忽间,步尘微快步奔来,在黑暗中摁住了他的手,覆在了他手背上。

      许是冲得猛了些,她的身子有些站不稳,微微向前倾斜着,若在此时点灯,乍一眼,瞧着便像是靠在了卫鞍身上。

      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不算温热的手掌,还有发间淡淡的雪松香。

      肌肤相触不过片刻,转瞬即逝。

      她很快便站稳了身体,却似丝毫未曾察觉出卫鞍的异样,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了他的耳边。

      “有人在看我们。”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一阵热,又一阵凉。

      卫鞍的呼吸紧了半拍。他心跳的间隙忽而变得极短,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横冲直撞。

      “卫鞍,你能看见屋内这些游荡的魂魄吗?”

      似是因为卫鞍的沉默,步尘微离得更近了些,鼻尖和唇瓣若有似无地轻轻蹭过卫鞍的肩头。

      卫鞍一动不动,僵在原地,指尖发麻,手心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

      “卫鞍?”

      咫尺之间,步尘微听着卫鞍的呼吸声愈来愈重,终于将手贴上了卫鞍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莫不是夜里受了风寒?”

      说罢,她的手便缓缓落下,却在半空中被卫鞍精准地抓住。

      “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离我太近了。”

      步尘微愣了一瞬,忽而低笑一声,抽开手,徐徐退开半步:“侯爷不是惯经风月场,怎会如此不经撩。”

      卫鞍没有接她的话。他松开手,将方才被乱了的呼吸不动声色地调匀。隔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沉,却已恢复成了往日的疏离,“外面的人走了吗?”

      “没有。” 步尘微亦敛了笑,神色一正,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窗外的暗处,“盯着我们的,也许不是人。”

      窗外的风呜呜地呼号着。步尘微收回视线,望向卫鞍那双眸子里的微光。

      “卫鞍。我能看见鬼魂。”她的声音里全然没有恐惧,“这间客栈里,全是不得归宿的幽魂。”

      卫鞍转过身。他走到窗边,将窗子合严,把最后一丝风声也隔绝在外面。

      “何时开始的?”

      “今夜。”

      “兴许是快到夜墟城了。”说罢,卫鞍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解释无法自圆其说,顿了顿又道:“可为何只有你能看见?”

      “做了一个噩梦,醒来便看见了。”她刻意避开了梦境的内容。

      “梦……” 卫鞍低声重复,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我也做梦了。”

      “也是噩梦?”

      粟涓、卫鞍,还有她,他们都在这客栈里做了梦。

      “应该算不上。”

      “一个关于儿时的梦。”他道,“许多年没梦到过了。”

      看不清神情,也听不出情绪,可步尘微莫名觉得,重忆起旧梦故人,卫鞍的兴致似乎并不高。

      她本以为,一切便会这样戛然而止。如同他们曾经的每一次对话——点到即止,各守分寸、永不越界。

      可卫鞍却出乎意料地继续了这个话题。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故事?”

      步尘微据实点了点头,“嗯。”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性子乖戾、阴晴不定。”卫鞍自嘲地笑了笑,“他们是这么介绍我的吧。”

      他似是早就习惯了这些说辞,丝毫没有愠怒之意:“他们确实说的不错。”

      步尘微只静静地立着,没有否定,也没有默认,口中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初见侯爷时,便觉得——”

      “你像一片瘴林,叫人望而却步。”

      “林中风不止,雾便久久不散。”

      “拨开迷雾,走至深处,方可得见林中那片碧波。等风停了,云雨歇、瘴气散、涟漪平,瘴林便不再是瘴林,而湖泊却只是湖泊。”

      “侯爷,你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

      其实卫鞍和她是同一种人,在疾风骤雨里站得太久了,为自己亲手筑起了铜墙铁壁,以抵抗所有未知的风暴。可其实,所需要的,只不过一滴甘雨或是一阵春风。

      但他和她又不太一样。卫鞍的迷障是刻意做给世人看的,他不愿向世人展示他内心的澄澈。可她身上的那些瘴气,不是掩藏,也不是伪装。它们早已根深蒂固,拨不开了。

      “简单?”卫鞍像是听了个玩笑,没放在心上,“这世上,怕是只有你会这样说。”

      步尘微浅浅一笑,似是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既然侯爷没事,我也得回去看着粟涓。这客栈诡异,侯爷也当多加小心。”

      “步四小姐。”

      他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落在她即将推开的那扇门的门框上,无声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步尘微的手悬在了空中。

      “粟涓那边,角木会看着,不会出事。”似是看出了步尘微的心思,卫鞍又补充道,那双手却挡得更加严实,透出些“不容拒绝”的威严来。

      “侯爷这是在挽留我?”步尘微收回了手。

      “是。”他上前一步。黑暗将他的轮廓模糊了,却将他的语气衬得格外认真,“所以,步四小姐想听吗?”

      步尘微将门轻轻合上,落了闩,轻笑道:“洗耳恭听。”

      卫鞍拉住她的衣袖。他的手隔着衣料握在她小臂上,带她穿过黑暗,摸到了床脚。

      “故事有些长,四小姐不如坐下听。”

      他松开手,让她坐在床沿,自己则退后半步,摸索到床边那张木椅,撩起袍角坐了下去。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起伏。

      “我家世袭爵位。到了我爹这一辈,虽早已功勋不再,可凭着祖上的那点荣光庇佑,也算富甲一方,衣食无忧。我是家中独子,爹娘都宠着我,从不强求我读书,我也没那些远大的志向,幼时同所有纨绔一样,斗鸡走狗、听戏赏曲,逍遥快活。”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淡漠得像旁人之事。

      “后来有一次,我去茶馆听书,听先生讲《游侠列传》,讲那些江湖大侠,仗剑走天涯,惩奸除恶,快意恩仇。我听得热血沸腾,连饭都忘了吃。回家之后,我跟爹娘说,我不想当什么侯爷了,我要当大侠,要走遍天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他停了停。黑暗中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我爹娘第一次呵斥了我。他们想不通,我为何放着这样安逸的生活不要,非要去刀尖上舔血。我那时也不明白——我只是觉得,听到那江湖中的世界时,我的血似乎在沸腾。似乎我本该属于那个地方。”

      “此后,我不敢再与他们说,只是偷偷地藏起了这份憧憬。可那句‘我要成为大侠’,却不断在心里生根发芽。我花了重金,为自己打了一把‘天下无双’的‘神剑’,向衙门的差役学习拳脚,终于在冠礼的半年前,我认为时候已到,留了一封信便翻墙逃出了侯府。”

      “我立誓,半年之后,我要在江湖之中崭露头角,风风光光地回家。”

      “可江湖,却远非说书人口中的江湖。”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步尘微在昏暗的室内循声描摹着卫鞍的神情,仿佛说话的不是如今这个藏锋的侯爷,而是多年前那个坦荡的、初入世的少年。

      “后来我才发现,要成为大侠,光有那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我看过多少豪杰被斩于刀下,也见过无数像我这般的人,终日苦学却连旁人的门道都摸不到。那时,我才发现,天资是这个世界最残酷的规则。也是那时,我知道了我身上没有灵力,穷其一生也无法成为想象中的大侠。”

      “半年之期将近,我一事无成,反倒惹出了许多仇家。回程途中,慌不择路,竟偶入一片芦苇荡。芦花中,一人饮酒其中。芦絮落在她肩头,夕阳落在她眉目间,宛若天上下来的谪仙。”

      听及此,步尘微已大抵知晓了故事的走向。

      “我死皮赖脸地留在了她身边,拜她为师。她总是一个人呆呆地望着,总是使唤我给她洗衣做饭,总是拿着壶酒不知醉似的灌自己。”

      “我见过她醉卧竹梢,任月光倾洒;见过她棍舞桃花,打落一地花瓣。也听过她兴尽之时,纵声长歌,莺燕环绕、随之而鸣。不过半月时光,却胜却人间数年。我想,也许我不需要成为什么大侠。也许留在那片芦苇荡里,看她喝酒、听她唱歌,就足够了。”

      “直到一日,一只信鸽落在了我肩头。”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平南侯府——满门被屠。”

      “那日,我本与仙子说好了的,傍晚时分要一同赏夕阳。可我无法再等了,只能匆匆赶回家,离开了那片世外桃源。”

      “等我回到京城,侯府早已变成了一片火海。烧焦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昔日繁华的侯府,化作了一地狼藉。一切宛若一场短暂的梦,梦醒,我一无所有。没有了爹娘,没有了侯府,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做梦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往日那些巴结奉承我的,都避之不及。那些无甚交集的则是幸灾乐祸,趁人之危。这世间,除了利益,一切都是假象。”

      “回想起来,我本锦衣玉食,却要追逐那遥不可及的大侠梦;我本受着父母的荫蔽,却偏要远走他乡,追求所谓的自由。侯府在时,我弃家而去;侯府塌了,我却独活世间。”

      “我的一切,都是因为平南候府,到头来,平南候府倒了,我竟连一个真相也寻不到。”

      步尘微的手心已然攥紧,她万万想不到,那相离的半日里,原来生出了那么多变故。

      “一个月后,却又听闻仙子孤身一人,在赤觞山对抗整个仙门百家,从此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美梦,彻底结束了。”

      “父母受难,我不在左右。师父受敌,我不曾并肩。我什么都没做,却心安理得地承着他们给我的一切,活到了现在。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可笑?”

      床榻上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应答,久久未答。

      他只当她是无言以对,正欲揭过这个话题,却忽而听见床沿上的人动了。

      “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入他的耳中,“人与人之间,但求甘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夜墟百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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