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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斗舞 “惟愿天下 ...


  •   三日后,京城各处张灯结彩,朱雀大街洒扫得纤尘不染。

      乌罗使臣的车驾尚未入城,茶楼酒肆间已议论纷纷。步尘微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沿街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官兵列队维持秩序,气氛比上元节还要热闹三分。

      “听说这回乌罗来的可是他们的公主。”有茶客高谈阔论,“也不知那乌罗公主长什么样,是否如传闻中一般貌美?”

      “我曾去过乌罗边境,那儿的人眼眸透亮,像会说话似的,想来这乌罗公主定然也是不差的。”

      “可这乌罗怎会派一个公主前来,莫不是来和亲的?”

      “应当不是。你们可是不知,听说那江湖名门千机阁可是被乌罗纳入麾下,为其制造了一批神兵利器。乌罗如今的实力更是不可小觑,与北邺一战全胜,要我说,此时来京更像是试探,又怎会来示好?”

      步尘微放下车帘,指尖微微收紧。

      她游荡在世间太久,分合兴衰却从未停歇。弱肉强食,纷争愈演愈烈,如今的江湖,早已不只是江湖事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早有内侍引路。步尘微随人群步入殿内,但见殿中已设下筵席,金杯玉盏,珠帘绣幕,一派盛世气象。

      步倾城一袭淡红宫装端坐于席间,眼神匆匆扫过她便移开,如同不曾相识一般。步归舞则是早早便入了座,远远朝她颔首一笑。

      步尘微刚坐定,忽听殿外钟鼓齐鸣——乌罗使臣到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行异族装束的使臣鱼贯而入。为首那人身形颀长,着挑花刺绣百褶长裙,头戴彩花银饰,垂落的珠绦悬挂于额前,小麦色的皮肤在烛火映照下锃光发亮。

      她行至殿中央,向御座行礼,缓缓抬首——一双水盈的眸子里仿若倒映着漫天星光。

      “乌罗公主甘伊,参见天阙圣人。”

      声音媚而不妖,穿透鎏金大殿。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特意延长了上元节,公主也好一同感受感受天阙的过节氛围。” 皇帝说罢站起身,端起面前金杯,一饮而尽。

      “陛下盛情,甘伊心领。我乌罗为庆贺上元胜景,特奉上象牙一对、彩玉银簪百枚,愿乌罗与天阙永结同好,共守太平。” 说罢,她接过侍女端来的金樽,仰头一饮而尽,姿态豪爽。

      “好!愿我天阙与乌罗永结同好!” 皇帝再举金杯,满殿臣子纷纷附和,举杯同饮。
      一杯尽,皇帝又笑着道:“公主快请入座。”

      钟鼓再响,舞女身着彩衣款款而入,莲步轻移,长袖翩跹。满殿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交错的人影中,步尘微瞥见殿中不起眼的角落,卫鞍正漫不经心地翻着面前的菜碟,艰难地从中挑出一两片菜叶往嘴中送。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卫鞍抬眸,四目相对,他微微挑眉,举起金樽朝她遥遥示意,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一舞毕,场上掌声雷动,丝竹声暂歇,却听乌罗公主甘伊忽而开口:“陛下,甘伊亦有一舞敬献,愿博陛下与诸位大人一笑。”

      “早就听闻公主舞姿曼妙,动人心魄,今日能一睹为快,实乃我天阙之幸。” 皇帝欣然应允,一声令下,舞女纷纷褪去,殿侧乐师换了曲调,场上响起急促的笛声。

      甘伊抬手褪下肩头毛氅,随手抛与身旁侍女,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里头那件挑花刺绣百褶长裙也终现玄机,裙上的彩线在宫灯光影下竟能随意变换色彩,从靛蓝到绯红,从鎏金到玄黑,宛若天际星河翻涌,斑斓灵动。

      而她的身姿轻盈如蝶,旋身时裙摆翻飞,一颦一笑间,眼波流转,三分纯真揉着七分媚意,竟当真叫人宛若置身天幕星河,心随其舞,如痴如醉。

      曲尽,甘伊停下舞步敛衽行礼,莞尔一笑,满殿再次响起喝彩之声。

      步倾城向步归舞看去,步归舞正抬眸看向步尘微,而步尘微淡淡抿了口茶,笑着鼓掌。

      步倾城垂下眼睫,掀起茶盖一同抿了抿杯沿,将笑意掩于杯盖下。

      乌罗公主的舞技可见一斑,若是斗起舞来,输了便可顺手除掉那不听话的蜇人毒蜂,赢了亦有她的功劳,横竖不吃亏。

      “公主真是一舞动京城。”步倾城忽然开口,笑意盈盈,“家妹先前在家便念叨着要向公主讨教,也不知公主可否遂了家妹的心愿?”

      步尘微放下杯盏,只当步倾城要向她发难,谁料步倾城竟将矛头指向了步归舞,“妹妹,你虽为京都舞技第一,却需放下这魁首虚名,若是想向公主讨教,也当拿出些诚意来不是?”

      步归舞面上仍是一副纯良无辜的样子,眼中却露出几分讶异,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步倾城此话一出,她便代表了天阙,此战不容拒绝,更不容有失。

      此招算不得多高明,却坏在她毫无准备,更不知步倾城何故骤然发难,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皇帝脸上仍是慈爱笑容,未置可否。

      步归舞心知推托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起身,跪在大殿中央,垂首道:“还望公主成全。”

      甘伊亦是聪慧之人,瞬间便明白了这讨教是假,切磋为真,眼底闪过一丝锋芒,颔首应下:“乐意之至。”

      钟鼓声再起,步归舞翩翩起舞,虽无甘伊之妩媚,却胜在清新隽永,如空谷幽兰,别有一番风骨。

      琴鼓声毕,横笛急入。

      甘伊轻旋入局,与步归舞在殿中较起劲来。步归舞身姿轻盈,步步避让,甘伊却步步紧逼,眼中再无半分温柔,只余利剑出鞘时的凛冽寒光。

      二人难分高下,乐声愈加高昂急促,殿内的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

      须臾间,局势骤转。甘伊舞动长袖,不断扫过步归舞身侧,而步归舞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屡屡踉跄,险些跌落。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百官皆敛声屏气,目光紧锁着殿中,连丝竹之声也弱了几分。

      步归舞刚稳住身体,甘伊却再次逼近,双腿一阵疼痛,竟又软了下去。

      步尘微将一切尽收眼底,眸底凝起冷光,再也无心品茗。她看得清楚,甘伊公主袖中藏有隐箭,细如牛毛,无声无形,无人能看见这暗箭踪迹,更无人察觉她暗中使了手段。

      坊间传言不假,千机阁果然已被乌罗收入麾下。

      再这样下去,不消片刻,步归舞便会狼狈败落。若再坚持下去,她的腿怕是今日便会在这一次次无形的击打之中断了筋骨,再难起身。

      念及此,步尘微再坐不住,倏然起身,众目之下,一只素白的手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步归舞,将其护在身后,自己则踩着凌乱的舞步,僵硬地跃动着,脚步轻点地面,不动声色地躲开隐箭的一次次袭击。

      场上一片哗然,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步尘微!你怎敢在乌罗公主面前班门弄斧,还不快回来!”步青云面如土色,剑眉紧蹙,挤不出半分空隙,声音里满是恼怒与焦急。

      步倾城虽未曾料到如此局面,却只觉是意外之喜,朝着步尘微大喊道:“四妹妹从前从未跳过舞,莫要逞一时之气,叫公主看了笑话!”

      此番添油加醋,皇帝的神色亦变得难看起来,眉头微挑,显然对步尘微的贸然出手颇为不满。

      唯有卫鞍仍稳坐席间,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步尘微的脚下与周身,面上却不见分毫紧张忧惧。

      步尘微毫不在意周遭的议论与斥责,依旧毫无美感地跃动着,她的动作虽僵硬,却步步轻盈,精准避开了隐箭。

      甘伊眼见步尘微干脆利落的躲避,心下便有了疑虑,招式也慢了几分,正分神思索时,却见步尘微的身影已至眼前。

      “公主舞技冠绝天下,何必非要与我等争个输赢?”步尘微贴过她的耳畔轻语,“不如你我就此罢休,莫要伤了两国和气。”

      甘伊眸光一闪——此人识破了隐箭,若继续僵持,她未必能体面收场。她心中掠过惊涛骇浪,面上却只眨眼一笑,顺势收手。

      步尘微当即抓住甘伊的长袖,拉过她的手,一齐旋起身来。

      一黑一白,宛若昼夜交织。甘伊是浓烈的夜,裙摆流转间星河倾泻;步尘微是清冷的昼,素衣翻飞处天光乍破。

      殿中不知从何处引来一阵微风,卷起庭外残梅,花瓣纷扬而落,沾在二人眉发之间——竟似天地也为这一舞动容,遣飞花来贺。

      二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地交换身位,恰如昼夜轮转,阴阳相生。待最后一声鼓笛落下,黑与白凝成一幅水墨,一高一低,错落成景。

      卫鞍笑着最先鼓起掌来。而后,堂上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

      “陛下!”步尘微声音高亢,于大殿间回荡,“我天阙与乌罗地势相异,舞乐亦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今日合舞一曲,惟愿天下如此舞——各美其美,一展芳容!”

      “天阙卧虎藏龙,甘伊今日献丑了。”甘伊瞄了眼步尘微,重复道:“惟愿天下如此舞,各美其美,一展芳容!”

      皇帝重展笑颜,抚掌大笑:“公主之舞灵动飞扬,当真令人见之不忘!”

      说罢,又看向步青云,语气赞许:“步太傅,你弟弟倒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舞姿轻快却不虚浮,身姿轻盈却不脆弱。二人合舞,当真赏心悦目!”

      步青云脸色也终于缓和,忙起身躬身行礼,笑道:“陛下治理有方,天阙海晏河清,才育得出这般有胆有识的儿女。小女懵懂无知,幸得公主提携,有此机会与公主共舞,乃我步氏一族大幸!” 此话,他特意对着甘伊说,姿态谦和。

      恭维声不断,宴会在一片祥和中渐近尾声。

      “明日还有百戏灯会,甘伊公主若是有兴致,不如沿街游逛一番。”皇帝看向一夜未语的卫鞍,话里带着几分揶揄,“卫鞍,明日便由你来当公主的向导,若是招待不周,朕可要拿你是问。”

      卫鞍跪地应声:“是。臣对这吃喝玩乐最是在行,保管公主兴致而归!”

      殿外,暮色渐沉,有飞鸟掠过琉璃瓦,转瞬没入云层深处。

      殿内,宾客相继散去,烛火却仍旧未熄。

      直至殿中无人,卫鞍终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向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内,明黄烛火摇曳,皇帝一身黄袍,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拿着一封奏折,边看边问道:“今日宫宴,看出些什么?”

      “乌罗公主袖中应当藏有一种叫‘隐箭’的东西,乃千机阁特制。” 卫鞍跪在地上,难得未覆面具,眉眼清晰,“此箭细如牛毛,无声无形,细看方能见其划过的虚影,若被此箭击中,轻则皮肉肿胀,重则筋骨俱断。”

      皇帝放下奏折,目光沉沉地看向卫鞍,神色凝重。

      “此箭为千机阁的手笔。正如坊间所言,千机阁怕是已为乌罗效力。”卫鞍极快地抬眼观了观皇帝的神色,而后继续道,“乌罗便是凭这千机阁的神器大败北邺,此时怕是士气大振,生了狼子野心。派公主前来,名为邦交,实为试探我天阙实力。”

      “江湖,朝堂。”皇帝轻哼一声,“若真能彼此互不干涉,我天阙又何止今日局面?”

      “朕素来看不上这些旁门左道,可乌罗却对其趋之若鹜,蠢蠢欲动!若真如先帝所言再不约束利用,只怕天阙便要夭折在这些不上台面的江湖手段里!”

      “过两日甘伊公主回乌罗,朕会命你作为使臣同去,代表天阙回访。”

      皇帝抬手示意卫鞍起身,语气冷冽,“若是真起了异心,欲对我天阙不利……”

      “能将其扼杀于襁褓之中自然最好,若是不能,这千机阁也不用存在了。”

      皇帝收回眼神,再次拿起手中奏折,执笔批朱,仿若此事不过是一缕鸿毛,不值一提。

      卫鞍却未起身,依旧跪在地上,似是还有事要奏,身姿挺拔。

      皇帝轻飘飘一瞥,继续批着奏折,头也不抬地问:“你可是还有话要说?”

      卫鞍伏首道:“陛下,可否命那步四小姐与臣同去?”

      “胡闹!”皇帝手中笔一顿,大怒道:“朕念着你情窦初开,是以不曾追究你为她求赏赐、谋魁首的私心!可出使乃是关乎一国安危的大事,岂是儿戏!你竟如此不识大体,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

      “朕倒是要好好见见这步尘微,看她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药!竟让你连国之重任都弃之不顾,连家仇也能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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