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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窈窈觉得这人当真是阴晴不定,方才还那样温柔地抚着她后颈,转眼又对她冷言冷语,便是三岁小娃娃的脸都没有他这样多变。
难怪旁人都叫他暴君。
她垂着头小声嘟囔:“分明是陛下吓我……”
燕隋听她低声抱怨,长眉微挑:“公主此意,是怪朕了?”
窈窈很想说就怪你。可她性子柔顺,本就不擅辩驳,更何况对着他,畏惧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只能怂怂地摇头:“不怪陛下……”
说完,她抬起眼,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试图证明自己真的没有怪他之意。
燕隋只觉喉间那股无端的干痒又泛了上来。他重坐回去,端起桌上的茶一口饮尽,才将那焦躁感冲得淡了些。
即便如此,他仍要挑剔:“公主这煮茶的功夫,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窈窈看着他捏在修长指间的空盏,心道:既然这般难喝,为何还要喝得干干净净?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脸上却仍是柔顺地垂下眼:“我会好好跟高总管学的……”
燕隋随手将杯盏往桌上一搁,懒声道:“罢了,公主笨手笨脚,还是朕亲自教导为好。”
窈窈倏地瞪圆了眼睛:“陛下此言是何意?”
她脸上的讶然太过明显,眼睛圆睁,像只茫然懵懂的兔子。燕隋心底忽地就涌上来几分亲手调养的兴味。
“公主不是说,只听朕的话?”
他语调轻缓,冷眸微眯,幽暗的眼底燃起一簇令人战栗的火花。
越帝不曾认真教养过她,如今她到了他的手中,自然一切皆由他支配掌控。他缓缓转动起指间的玉扳指,一想到能亲手将她驯养成自己所喜的模样,这种成就感竟比攻城略地来得更加强烈。
窈窈踌躇地蹙起眉。她是来和亲的对吧?眼前这人应当也是暴君没错,可他为何突然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的姿态?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惧怯地咽了咽口水。他这种审视的眼神,让她一瞬间想起了幼时的夫子——那个总嫌弃她笨,动不动拿戒尺打她掌心,还罚她抄书的夫子。对宣阳却是和颜悦色,让她羡慕了好久。
可夫子再气也只是打她手心,燕帝若是生气,会砍她头的。
于是窈窈当即婉拒:“宣和愚笨,怕是担不起陛下厚爱。”
燕隋兴致上头,哪里容得她拒绝:“朕又并非不知你是小废物。”
将一个小废物调养成才,才更具挑战,不是么?
窈窈气呼呼鼓起雪白的腮帮,他说话真的好难听,她都这样乖了,就不能夸一夸她么?可男人的眼风一扫过来,她瞬间泄了气。
“陛下雄才大略,宣和何德何能让陛下亲手教导,何况只是为端茶倒水这样的小事……”
燕隋指节在案上轻扣两下,语气不容置喙:“公主只准接受朕的好意。”
“好意”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尤其重,而后他侧目过来,轻声一笑,“而且,谁说朕欲教你端茶倒水?”
在窈窈懵懵的眼神中,他继续道,“公主既为和亲而来,便该知晓和亲公主身上究竟该担负起什么职责。”
越帝送这么一个懵懵懂懂,一片空白的小废物过来,倒是方便了他施展手脚。
他垂视着她,缓缓道:“公主若是学得不好……”
未等他讲完,窈窈立即小鸡啄米般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
窈窈咬着笔头,案上摊开的诗行看得她头晕眼花,只想甩开笔不干了。可燕隋却慵懒坐于一旁,眼睛好似漫不经心地从纸上扫过。
“公主这字……实在不堪入目。”
窈窈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她自幼不受宠,夫子对她也十分敷衍,是以她诗书在兄弟姊妹中也常常垫底。
燕隋审美极高,看着桌上的字只觉眼疼,他轻轻揉了揉额角,道:“越帝究竟是如何教的你?”
到底是一国公主,字却写得如初识字的稚童一般,果真是空有皮相的小废物。
窈窈沉默下去,鼻子一阵发酸:“陛下不是说要亲手教我么?”
哪有像他这样坐在旁边一直说风凉话的,连幼时教导她的夫子都不如。
燕隋听出她语气里的小情绪,眉峰上扬,她倒是胆大了?不过念在先前她对自己柔婉顺从的模样,他勉强原谅了她这次的不敬。
他视线从桌上的字逐一掠去,“公主先写下自己名字看看。”
窈窈手中一顿,这还是第一次他提到自己的名字,她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宣和”二字。
燕隋看出她笔下凝涩,显然写起来并不熟练。他垂眸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伸手,指腹按上那个“和”字,轻轻一点。
“宣和。”
他念了一遍,而后抬眸,眼中含着质疑。
“是你的名字?”
窈窈咬唇沉默了许久,她行排第四,在越国时旁人也只称她一声四公主,就连这封号也是父皇送她和亲时匆匆赐下的。
宣和,并不像她的姐姐宣阳那般以食邑为封号,只是为了彰显她和亲公主的身份。
燕隋不悦,唇角仍旧上扬,眼神却陡然沉冷下来:“公主。”
窈窈眼中蕴起湿意:“我……我没有大名。”
就连“窈窈”二字,都只是母妃为她取的小名,后来连父皇都只叫她窈窈,全然忘了为她取名一事。
一个正经的公主,居然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燕隋眼眸微眯,心底涌起一丝连自己也无法说清的不悦,夏无疾那日的诊断忽地再次响起:
“公主身子亏空已久,想来自幼便未曾得到精心调养,如此下去,只怕命不久矣。”
越帝究竟拿她当什么?公主,亦或只是一个和亲的筹码?难怪她这般胆小又废物,合着越帝从未真正看重过她?
“既然如此,总该有个小名。”他看向她。
窈窈纠结再三,才小声道:“是窈窈。”
窈窈母妃是舞姬出身,以美色受幸,原也不识几个字,为她取名窈窈,也只是见她生得乖巧可爱才随口唤道。
“哪个窈字?”
窈窈便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个“窈”字她写得有模有样,比之前那些字都熟练多了。
燕隋盯着那“窈”字,忽然想起一句旧诗:“春机思窈窕,夏虫鸣绵蛮。”
窈窈不解的眼神望去,他怎么好端端的就吟起诗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居然也会吟诗作对么?
“倒是巧了。”燕隋却未解释,只看向她道,“你既没有大名,朕便为你取个,从今往后,你便叫‘思窈’。”
越思窈,名字因他而生,从今以后,完完全全由他掌控支配。
“思窈……”窈窈口中念着这两个字,眼眸一点点地亮起来。真是奇妙,父皇和母妃都不曾为她取过正经的名字,如今却是由一个敌国的暴君取了。
她心底说不上来的高兴,只觉得胸口那里鼓鼓胀胀的,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充盈得快要涨出来。
她眼睛亮晶晶地道:“多谢陛下!”
燕隋只轻抬下巴,眼神往纸上一落:“写下来给朕看看。”
窈窈重重点头,然后提起笔,无比认真地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越思窈”三个大字,完毕后满脸期待地看向燕隋:“陛下看!”
纸上的墨迹未干,窈窈又担心他离得远看不清楚,双手如捧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将纸呈送到他面前。燕隋见她如此郑重,心里觉得好笑,到底还是如了她的愿认真看去。
——丑。
这是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
歪歪斜斜,毫无笔锋,分明是小孩子初学描红的水平。
窈窈屏住呼吸,眼巴巴地仰着脸,怕他又是一句“难看”落下,可是她真的已经用尽全力了。
燕隋从纸上收回视线,正对上她水盈盈的眼睛。那眼里盛着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雀跃。
一句“不堪入目”已涌到唇边,却不知怎的卡在喉间。他喉结微动,最终落下来的,是:“勉强入眼。”
“真的?”窈窈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一瞬间脑子变得晕乎乎的,浑身轻得快要飘起来。
燕隋哼笑:“不过勉强入眼,也值得如此高兴?”
窈窈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脸颊仍红红地发热,声音软乎乎的:“可这是陛下第一次夸我呢。”
第一次夸她。
燕隋指腹摩挲着玉扳指,没接话。他方才那算是夸么?可她笑得那样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他忽然觉得,也许……算是吧。
“陛下放心,”窈窈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轻软却郑重,“我会好好练字的,至少……一定会把这三个字写好!”
燕隋垂目:“凭你自己,只怕练上三年也是无用功。”
他方才看得清楚,她连握笔的姿势都是错的。拇指压得太紧,食指悬着使不上力,这样写出来的字,能稳才怪。也不知越国人是怎么教的她。大抵是压根没人教过。
窈窈垂下眼,睫毛轻轻覆下来,遮住里头的光。
她就知道他嘴巴这么毒,一定吐不出什么好话。就不能让她多高兴一会儿吗?刚才那股飘飘然的劲儿还没散尽呢,就被他一盆冷水浇下来。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下一刻,却听他道:“既如此,朕便勉为其难,替越帝重新教一教你。”
窈窈猛地抬眼:“真的?”
她望着那张俊美又端肃的脸,胸口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在里头横冲直撞。
燕隋淡扫她一眼,没接话,只提起她落在桌上的笔。
那支笔方才被她握过,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蘸墨,道:“看仔细了。”
说罢,便在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窈窈连忙凑过去看。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下意识越靠越近,不知不觉间,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他手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笔锋,看他如何起笔,如何收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他。
雪浪纸上,“越思窈”三个大字渐渐成形。笔锋凌厉,恣意淋漓,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却又收得住、沉得下。
窈窈看得呆了。
她见过夫子写字,见过父皇赐给臣子的墨宝,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字,像是活的,下一刻就要从纸上挣脱出来。
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字。比夫子写得好,比越国任何人写得好。
她正想开口夸赞,余光里却见他的笔顿了一瞬。
燕隋垂眸。
她凑得那样近,呼吸几乎拂在他手背上。莹润柔腻的侧脸近在咫尺,睫毛纤长,微微颤着。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香,不是脂粉,倒像是……像是木芙蓉被阳光晒透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暖而软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烦躁。
那股烦躁来得毫无道理,却挥之不去,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动,想压下去,却越压越往上涌。
笔落。
他搁下笔,神情比方才冷淡了许多,语气也疏离了几分:“先照着朕的字临,一日临百遍。写好便送到明光宫来给朕检验。”
窈窈注意力全在那张字上,未曾察觉他的变化,只是轻轻点头,眼睛还舍不得从纸上移开:“我一定会照陛下的嘱咐做。”
燕隋已坐回自己的位置。
锋利至极的脸上落下一半阴影,他撑着额头,未再看她一眼。那只手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今日到此为止。你拿着这张字回去。”
窈窈一怔。这么快就要赶她回去了吗?
她有些不舍地抬眸,想再看他一眼。可他坐在那里,脸罩大半阴影,眉眼晦涩,令人无法辨明。好像又变回了初见那日高高在上、对她不屑一顾的暴君。
可是……方才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亲自为她取名,教她写字,态度明明已经好转了那么多。她甚至以为,他们之间已经……
为什么这人对她总是冷一阵,热一阵,说变就变呢?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想问,不敢问。想留,留不住。
最终只能垂下眼,微微低头,轻声道:“思窈告退。”
她将那幅字小心翼翼地折好,拢在袖中,一步一步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殿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燕隋仍坐在椅中,姿势未变。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却照不进他脸上那片阴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那张脸露出来,眉眼间竟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垂眸,看向自己方才握笔的那只手。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她凑过来时,呼吸无意间拂过的位置。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一声低嗤从喉间溢出。
“朕是在做什么?”
问谁呢?
殿内无人。只有那支笔,还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尚未干透,在寂静里一点一点,慢慢地,洇开。
其实是双向驯养
和萧洗马子显古意诗六首·其六
[南北朝]
吴均
匈奴数欲尽,仆在玉门关。
莲花穿剑锷,秋月掩刀环。
春机思窈窕,夏鸟鸣绵蛮。
中人坐相望,狂夫终未还。
原诗其实是一首战争诗,作者很喜欢第三句,所以拿来给窈窈取名啦,整首诗感觉也很合燕隋的气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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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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